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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今宵良宴樂未央,誰忍他年離別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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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今宵良宴樂未央,誰忍他年離別苦(四)

鳥雀啼窗, 天光漸明。

又是一夜過去,顏如舜躺在床榻上, 其實一夜都沒怎麽睡著。昨夜尹若游的那句話一直翻來覆去地在她的腦海裏回響,可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話,一句很普通的朋友之間的安排,自己想這麽多做什麽呢?

只不過她不知如何回應這句“安慰”,在當時沈默了太久,尹若游繼續望著她,也未再言語。兩人吹了好一會兒夜風, 終究是她開口表示天色已晚,勸尹若游早些回房休息,要完全學會扇戲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可以等之後有空再慢慢練習。

顏如舜忽然從床榻上坐起來, 深深呼出一口氣,將腦海中亂七八糟的各種思緒全部拋開。那句“安慰”的真正含義被她下意識忽略, 下意識選擇不去往深處思考, 她似乎又恢覆如常, 走出了房門。

今日是她們四人重回曇華館的第一個清晨, 她決定到廚房多做幾樣小菜。

朝食的時候,日光投射入窗欞,她們依然圍坐在同一張桌邊。尹若游照例先給烏鴉“如願”餵了些碎米和生肉,再側首看了顏如舜一眼,拿起筷子吃飯,始終沒說一個字。

“你們倆怎麽了?”淩歲寒若有疑問便不喜藏在心裏,“我怎麽感覺你們怪怪的。”

“我們能怎麽?是你錯覺吧?”顏如舜笑著將話鋒一轉, “你還想到鐵鷹衛當官嗎?”

說實話,淩歲寒不想, 很不想。可惜她實在沒想出還能有什麽方法可以接近謝泰,遲疑道:“胡振川死了,鐵鷹衛現在連個頭頭都沒有,即使我想,他們也肯定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收人。等朝廷任命了新的鐵鷹衛大將軍之後……再考慮吧。”

尹若游道:“那我們先辦舍迦的事。”

謝緣覺道:“我的事?”

尹若游道:“你不是想成名嗎?”

“是。”謝緣覺點點頭,想了一想,恍然道,“你曾經提過,如果我成了名,又被袁成豪得知,他或許會來找我治傷。”

“不錯,這是我的私心。也不知道為什麽彭烈給我們的聯絡方式完全不管用,現在只能試一試這個法子。”尹若游道,“但成名既是你的心願,我自然會盡力幫你。”

謝緣覺道:“你準備如何做?”

尹若游道:“你之前是如何做的?”

謝緣覺沈吟少頃:“我自出長生谷,從鴻洲到長安,一路上打聽了不少名醫,與他們比試醫術,都是我勝過了他們。”

尹若游的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你希望他們能宣揚你的醫術?”

謝緣覺道:“這有何不妥?”

尹若游嗤笑道:“你贏了他們,大部分人反而會對你生出嫉妒之心,即使是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會把自己輸給你的事宣揚出來。況且,你說的那些名醫,也只是在他們所住之地的附近一帶有名吧?縱然其中有少數襟懷坦蕩的君子,他們的確宣揚了你的醫術,你也只會在那附近一帶有一點點小名氣而已。”

顏如舜道:“這倒不是最重要的。依我看,你若只是路過那些地方,不會留下來,不會真正深入其中,就算那一帶的人聽說了你的醫術有多麽出神入化,也只是隨口聊上幾句,過些天便忘了。”

畢竟,一個人的醫術再了不起,不能幫到自己又有什麽用?

謝緣覺若有所思。

尹若游一聽見顏如舜說話,默然須臾,才又接著道:“你如今既決定留在長安,那就得找長安城內極有名望的人替你宣揚。”

要說長安城的達官顯貴們,當然就屬尹若游認識的最多。

淩歲寒皺眉道:“你還要和他們接觸嗎?”

尹若游微笑道:“這種事,自然須得請可信的人幫忙。善照寺的慈舟法師,出家修行數十載,精通佛法,不少高門貴女甚至後妃公主也常請她講經。她絕對是長安城內極有名望之人。”

淩歲寒也笑道:“我怎麽記得你之前說過,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是可信的,所以也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可信。”

尹若游眼眸中似有光彩流動,莞然道:“我阿母在善照寺得她庇護已有數月,始終沒出過什麽風波。既然你們都是可信的,我想……也信一信她。當然,請她幫忙只是第一步。待會兒吃過飯,我們先去一趟善照寺,別的計劃我們之後慢慢說。”

小半個時辰以後,四人帶著烏鴉“如願”來到善照寺內。

一路上,尹若游都戴著面紗。如今若非有特殊情況,在日常生活之中她已不想再易容,偏偏長安城內認識的人著實她不少,她雖不怕誰,卻也不願再引起風波。

滿目翠色,臺階染綠,進入寺中以後她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道:“我先想去看看我阿母。”

顏如舜躊躇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先前她們麻煩纏身,一直不得空,而今終於有時間,她自然必須再見尹素一面,完成母親生前的囑托。

尹若游點點頭,轉而詢問謝緣覺:“你要去看看令堂嗎?”

自跨進善照寺的大門,謝緣覺的心情就很覆雜,聞言久久未語,似在思考之中。她的猶豫讓淩歲寒生出疑惑。如果說舍迦回長安這麽久都未與睿王見面,一是因為怨她的父親拋棄了她的母親,二是因為不想再被困在王府,可是伯母對她一向疼愛,即使與她重逢相認,在知道她的想法以後,應該也會尊重她的意願,不會強行要求她回家。

那舍迦到底在糾結什麽?淩歲寒實在忍不住想問出,謝緣覺終於在這時頷首道了一個“好”字。

這一次,尹若游給她帶了正確的路,隨後在一處山階旁與她暫時分手,與顏如舜轉身離開。

上了山階,拐角處在青竹翠葉的掩映下可以看見一座精致的小院。由於裴惠容曾經的特殊身份,她所住的地方十分僻靜,院裏只有兩個中年婦人正坐在石桌邊聊天。謝緣覺見她們的相貌頗為熟悉,回憶了一番,才想起她們乃是當年母親的貼身侍女。是以謝緣覺施展輕功,躍過另一邊的圍墻,悄悄來到院裏主屋的窗邊,透過半掩的窗戶,一眼望見屋內身著灰色緇衣的裴惠容。

她的心立刻揪了一下,而後發現裴惠容身邊竟還坐著一名年輕男子,由於側對著她,讓她看不清對方的相貌,聽了一會兒母親與他的對話,忽然聽到“銘兒”兩個字,她頓時恍然大悟。

這是她的三哥——謝銘。

作為皇室中人,睿王家中子嗣極多,謝緣覺只與她的大哥謝鈞、三哥謝銘是一母同胞。

有謝銘在場,謝緣覺更加不敢輕舉妄動,屏住呼吸,繼續躲在窗後聽他們談話。謝銘正在詢問母親最近的生活狀況,有缺了什麽東西,下回他再親自帶來。

“我早和你說過多少遍,你不要再來得這麽勤,更不要再帶那麽多東西。”裴惠容聽起來責備的語氣裏充滿疼愛之意,“萬一被人發現……你只要做到你上次答應我的事,我便心滿意足了。”

要知道當初睿王之所以與她和離,便是為了切斷和裴家的關系,打消天子的疑心與憤怒,若是被天子知曉睿王府的人和她還有私下往來,不知又會召來怎樣的禍端。

當然,對於她曾經的夫君謝慎,裴惠容早已經不在意。她怕的是這件事會連累她兩個孩子。

“阿母不必擔憂,我一直都小心著呢。何況我就來善照寺上個香,誰能說我什麽?不過……”謝銘稍稍一頓,又皺著眉道,“您是不知道,近來朝堂又有大事發生,各種風波層出不窮。這種時候,我和大哥怎麽能夠離開長安?”

謝緣覺不自覺地偏偏頭,心生困惑,母親讓大哥三哥離開長安是要做什麽?

豈料這之後裴惠容竟然沈默了許久,不再言語。一陣極其沈重的氣氛裏,謝銘見母親臉色不佳,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勸慰道:“我們和舍迦的聯系是五年前斷的,反正她肯定已經活過了十五歲,我估摸她的病也早就痊愈了。只是她還在與父親鬧別扭,那就讓她繼續留在長生谷,其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最近朝堂上挺亂的,何必讓她回來面臨那些風波。”

“話雖這般說,不親眼看到她,我總是不放心。”

“阿母放心,過了這段時間,我一定找機會到鴻洲,把妹妹帶來見您。”

聽到此處,謝緣覺整個人已經完全呆住。

她當然知道裴惠容對於自己的愛,如果有一天自己離開人世,這個世上最替自己感到傷心難過的人,毫無疑問絕對是自己的母親。所以在此之前,她寄希望於時間能夠沖淡一切,只要她和母親長期不見面,雙方永遠不再聯系,或許母親便能漸漸將自己放下,畢竟還有大哥和三哥可以在母親膝前盡孝。

可是為什麽,明明她們已有整整十年未見,明明她們斷了音信聯系亦有整整五年的時間,母親對自己依然有這麽深的牽掛。這終於打破謝緣覺的幻想,讓謝緣覺無法再欺騙自己。

——這世上有些感情,大概是時間沖淡不了的。

接下來,裴惠容和謝銘還在聊著關於謝緣覺的話題。

謝緣覺心潮翻湧,突然間覺得心口絞痛,甚至比之前哪一次都痛得更厲害。她不自禁地捂住胸口,不停地喘著粗氣,身體慢慢地滑下來,霍地只聽屋內一聲厲喝:

“是誰?”

聽到屋外似乎有些輕微聲響,謝銘“唰”的一下抽出腰間長劍,大步走到窗邊,又猛地推開窗戶,萬萬沒料到看見的是一個蹲在地上的年輕女子。

“你是什麽人?鬼鬼祟祟的來這兒做什麽?”

謝緣覺擡起頭,看了謝銘以及謝銘身後的裴惠容,又迅速收回視線:“我是……我是……”五臟六腑翻騰的疼痛讓她此時無法說完一句完整的話,只得先用顫抖的右手拿出腰間配囊裏的瓷瓶,倒出藥丸服用。

而這時,院裏那兩名婦人也連忙跑了過來。謝銘冷冷道:“她是你們放進來的?”

那兩名婦人大驚失色,還未來得及磕頭告罪,謝緣覺服下藥丸,盡管疼痛未止,但至少能夠慢慢開口說話:“不……不是……我是剛剛想爬到那株樹上摘果子……”她說著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所說的那株大樹本栽在這座小院的圍墻之外,但不少枝葉已經蔓延到了墻內:“沒想到身體突然有些不適,所以……所以摔了下來,打擾到諸位,還請莫怪。”

謝銘已走出房門,一步步來到她面前,臉上充滿懷疑與戒備,同時將母親護在身後,顯然對她的這番話並不完全相信。

裴惠容聞言則蹙了蹙眉,忍不住上前兩步,站在謝銘的身邊,目不轉睛盯著她道:“身體不適?你是本就有病在身麽?從這麽高的樹上摔下來,很痛吧?先進屋坐一坐。”

“多謝關心,只是一點小病而已,昨日才剛剛痊愈,本來……本來今日不該出門的,是我太過貪玩,才搞成這個樣子……我想去一趟醫館,告辭了。”謝緣覺聽見母親的溫聲細語,心下更痛,勉強站起身,有些慌忙地想要離開。

謝銘當即呵斥:“站住!這地方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你吼什麽呀?”裴惠容輕輕拍了兒子的手背,“她疼成這個樣子,一定不是裝的,你讓她先去看看大夫。”

“可是……”謝銘不敢忤逆母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謝緣覺跌跌撞撞地離開,眉頭緊鎖,“我們都沒弄清楚她的身份,您怎麽就這麽放她走了?”

謝銘的語氣裏透著明顯的疑惑。要知道裴惠容性子雖溫和,但畢竟是世家大族出身的貴女,後來嫁給當朝親王為妻,經歷了無數風譎雲詭,絕不會是天真的爛好人。

裴惠容沈默了一會兒,目光依然遙遙望著前方:“你有沒有覺得她……她的相貌與舍迦有些相似?而且,她也有病在身。”

謝銘一怔,認真思索了片刻:“好像是有一點,但如果是舍迦,她為什麽不直接與您相認?當初她是因為您才和阿父鬧了那麽久的別扭,她也一定很想您,要來見你何必這麽偷偷摸摸的?況且天下會生病的人數不勝數,這連巧合都算不上。”

裴惠容明白兒子的話有道理,可不知為何方才看到那女孩的一瞬間她心中便充滿了憐愛,喟嘆道:“她顯然是真的患了病,誰會派這麽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子來跟蹤監視你呢?剛剛她說的話應該不假,你莫要找她的麻煩。”

謝銘無奈道:“她已經走遠了,我就算想找她麻煩現在也根本沒地方找。”

撐著最後的力氣,謝緣覺離開小院,趔趔趄趄下了山階。淩歲寒百無聊賴地站在樹旁,本折了一根樹枝在逗“如願”玩耍,忽見前方謝緣覺的身影再度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之中,走路姿態卻很不對勁。她大吃一驚,丟下樹枝,足尖一點,驀地掠到了謝緣覺身邊,扶住她的胳膊:“你怎麽了?”

“如願”感覺到自己主人的異常,也急得嘎嘎嘎叫起來。

“勞煩你帶我到更清靜一些的地方。”謝緣覺發覺自己的腦子越來越暈,為避免自己陷入昏迷之中,她連忙摸出數枚銀針,刺入自己身上七處要穴。

淩歲寒有無數的話想問,但見謝緣覺這幅模樣,只能暫時壓下所有的疑慮,直接將她背在背上,再次施展輕身功夫,片刻之後來到一片綠竹林,緩緩將謝緣覺放下。

在路上,謝緣覺又服了一枚“水玉明心丸”,仍然沒什麽效果,遂立刻盤腿坐在草地上,闔目修煉菩提心法。

然而這會兒,她的心是亂的。

從她出谷以來,她的心從未像此刻這般亂過。

第一次,縱然連菩提心法也緩解不了的她的病痛。

淩歲寒見她的臉色越來越白,眉間的痛苦越來越明顯,徹底慌了神,竟病急亂投醫起來:“我……我去找重明和阿螣。”

她自己的內力不能夠為人療傷,但顏如舜與尹若游的內功並不會有這樣的禁忌。

“我才是大夫。”聽見此言,謝緣覺猶合著眼睛,卻立刻出聲反對,她的聲音愈發虛弱,但語氣格外鄭重,“這件事上,我只能靠我自己。”

更重要的是,阿螣和重明這會兒一定在與尹素說話,她不想打擾她們。

“但你到底怎麽了?”淩歲寒急得心頭似有一團火在燒,“你不是去見令堂了嗎?難道沒有見——”

話還未說完,她瞬間止住語音,只因她聽見身後似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入她的耳內。

她當即轉過身,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不遠處一名緇衣女僧來到她的面前。

“慈舟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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