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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今宵良宴樂未央,誰忍他年離別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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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今宵良宴樂未央,誰忍他年離別苦(五)

停在尹素的房門口前, 尹若游的心情是迫不及待。

顏如舜則越發忐忑。

尹若游側首瞧了一瞧她,思忖道:“你稍等等, 我先和阿母說會兒話,讓她有些準備,不然我怕她再突然見到你……”

顏如舜點點頭,後退了數步。

隨後,尹若游先揭下自己的面紗,再敲響房門。恰巧尹素此時正在屋內,開門看見自己的女兒, 又驚又喜,拉著她的雙手把她看了又看。

“你沒事吧?我聽說最近長安城出了很多亂子,尚知仁他已經……”

“他已經死了。”尹若游撲進母親的懷裏,“我沒有事, 從今以後我什麽事都不會有了,您就放心吧。我們先進屋, 我把這段日子的故事說給您聽。”

尹若游自幼便與母親無話不談, 只不過後來她進了醉花樓, 才養成她報喜不報憂的性子。但最近這一段日子她的經歷全是“喜”而沒有“憂”, 她當然可以毫無顧忌地全部說給母親聽。

本來顏如舜是等在屋外,等了一小會兒,不知是什麽心理讓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到屋舍的窗邊,目光越過半掩的窗戶,正看見尹若游依偎尹素的懷裏,嘰嘰咕咕說個不停, 而尹素輕輕撫摸著尹若游的頭發,臉上始終充滿笑意。

顏如舜突然控制不住地羨慕。

這樣的母女相處, 是她從未沒有體會過的。即使是在她與她的母親和解以後,顏瓔珞對她也從來不曾如此親近。

她近乎自虐般地註視著她們。

又過片刻,尹若游將自己最近的經歷全部講完,接著道:“我本是打算接您到曇華館居住,不過我的朋友還有些麻煩沒能解決,我只怕到時候又牽連到您,只能讓您繼續住在這兒,不過……”她起身站在母親的面前,歪著頭倏然一笑,慢慢動手將尹素臉上的易容卸下,“您以後再用不著戴著這副假面具了。我只要有空也會來常常來看您的,您說好嗎?”

尹素沒有立刻回應女兒的話。

她笑意未變,但眼睫微顫,眼眸中竟有隱約淚光閃爍,好半晌,才輕撫著尹若游的臉頰,輕聲道了一句:“你終於有朋友了……”

多少年了,尹素已記不清有多少年了,她終於再次看到女兒的臉上煥發如此明媚無邪的笑容。

尹若游握住母親的手,又微微笑道:“我待會兒帶她們來見您好不好?”

尹素道:“她們人呢?”

盡管這會兒沒有外人,尹若游還是下意識稍稍壓低了聲音:“我剛剛與您說過了,謝緣覺是皇室縣主,睿王謝慎的女兒,她去看她的母親了,淩歲寒現在應該陪著她。”

尹素道:“那還有一個人呢?你方才說的顏如舜?”

尹若游的神色明顯有了一絲變化,低聲道:“她在外面。”

尹素道:“我知道了,你把她叫進來吧,我和她單獨談談。”

“單獨?”尹若游猶豫了一下,仍是點點頭,轉身走向門邊,重新開門,與顏如舜交換了一個眼神,旋即換顏如舜進屋。

房門又一次被關上。

這時的尹素突然像是變了一個人。

適才尹若游已將她的易容卸下,恢覆了她四十餘歲的相貌。這些年來尚知仁為更好地控制尹若游,因此給尹素的日常待遇還算不錯,她保養得極好,盡管已到中年,一張瓜子臉依然端麗無比,顯然年輕時候是與尹若游同樣出眾的大美人。只不過尹若游高鼻深目,更明艷大氣,任誰看了都知其有胡人血脈,而尹素的容顏則多添了兩分書卷清氣。

但尹素改變的並不僅僅是這一點。

更是她的神情,既不像剛剛面對尹若游時的慈愛,也不似從前對面淩歲寒與謝緣覺時的溫和,眉目間藏著一種冷淡的孤高。

這亦是她與尹若游最相似之處。

顏如舜預料到她的態度,先向她行了一個叉手禮,也不多講廢話,先說明了自己的身份,將往事講了一遍。

尹素始終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聽,甚至在聽到顏瓔珞當初出賣她的真正原因的時候,她還是面不改色,令人猜不出她心中的想法。

直到顏如舜說出顏瓔珞的死訊。

尹素這才猛地一下站起來,驚疑道:“你說她已經死了?”

顏如舜頷首道:“是袁成豪所殺。”

尹素沈默了不知有多久,倏然地又一笑,這個笑容太過覆雜,其中藏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又低聲道:“這些年以來我的性子變了很多。最初,既是因為袁成豪,也是因為顏瓔珞,我的內心充滿仇恨,性格變得越來越偏激。多虧了後來認識慈舟法師,是她常常給我講經說法,開導於我,才讓我終於放過自己,性格又漸漸變得寬和。然而即便如此,有兩件事仍糾纏在我心頭,令我不得安寧。其一,就是你的母親顏瓔珞。若她當初僅僅是出賣了我,我大概早也已經放下,我想不通的是她明明救了我、幫了我,又為何要背叛我……這麽多年了,我一直想要再親眼見她一面,當面問她原因。不是由你、不是由別的任何人來告訴我,必須是她,只能是她。可是……她死了……你告訴我她死了……我的一切執著好像都變得空虛,沒了寄托……”

這一瞬間,尹素才發現,什麽恨啊愛啊,在死亡的面前竟是如此渺小。

她又長嘆道:“你不問問另外一件糾纏在我心頭的事是什麽?”

顏如舜的一顆心此時沈重得似有千鈞,沈思少頃,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令愛嗎?”

“不錯,我和螣兒跟普通的母女不同,我這個做母親的虧欠了她很多。如果當年不是為了給我治病,她不會把自己賣給醉花樓,不會經歷這麽多苦痛折磨,這全都是我欠她的。”尹素的聲音逐漸有些哽咽,“所以為了她,讓我做什麽我都是願意的。我看得出,螣兒很在乎你,你……你不要對不起她。”

“您放心。”這一點,顏如舜可以保證,“今後無論江湖有多少風波險惡,我都會保護好她。”

尹素動了動唇,還想在說什麽,霍然間只聽一陣尖銳的鴉啼在窗外響起,劃破了此處的寧靜。旋即,房門再度被推開,尹若游站在門口,肩上停了一只黑羽烏鴉。

顏如舜回過身,見狀奇道:“如願?它不是和舍迦她們在一起嗎?”

“它突然飛過來的,好像是想帶我去一個地方。”尹若游臉上的憂慮之色並不掩飾,繼而向尹素道,“阿母,我怕我的朋友遇到了什麽難事,我先去瞧瞧,待會兒再來看你,好嗎?”

尹素蹙眉道:“你小心一些。”

烏鴉振翅而飛,顏如舜與尹若游離開此地,隨著它飛翔的方向往前而行,繞了幾段路以後,來到一座建在青松翠柏之間的小院,步入院中,它終於在正對面的僧房門口停下。

“這是慈舟法師的住處。”尹若游愈發感覺到奇怪。

“還真是,我們上次來過這裏。”顏如舜微挑雙眉,擡手敲響房門。

萬萬沒料到,片刻過後房門打開,開門之人一身白衣,獨臂持刀,正是她們認識的淩歲寒。

“阿寒?你怎麽在這兒?”顯然,顏如舜與尹若游對此都相當詫異。

淩歲寒愁顏不展,並未答話,側過身子。顏如舜與尹若游遂上前兩步,目光也向前望去,只見對面謝緣覺闔目坐在一張床榻之上,而慈舟法師則坐在她的身後,雙掌貼在她的背上,單純看這個畫面,似乎是在為謝緣覺註入內力?

“舍迦她……”

“我不知道。”淩歲寒的語氣格外沈重,又走到屋內,把長刀系回腰間,左手拿細鐵棍挑了挑火爐裏的炭,“她去見她的母親,也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麽事,回來之後便病痛發作,越來越嚴重。我正沒奈何的時候,慈舟法師突然路過,給她把了把脈,說有辦法能緩解她的病情。但她的身體受不得寒,所以慈舟法師就讓我帶她來了這間屋子,生了一盆火。”

其實,淩歲寒對慈舟此人很不了解,對她是否真有這樣的本事也是存疑的態度。但淩歲寒完全不懂醫術,這種時候除了讓她試一試,別無他法。

顏如舜與尹若游聞言面面相覷,內心也頗焦急。

“如願”繞著她們飛來飛去。

顏如舜遽然道:“是你讓如願來找我們的?”

淩歲寒搖首道:“它一下子飛走,我也沒心情管它,原來它是去找你們了?”

烏鴉是極其聰明的一種動物。

但這只烏鴉的靈性仍是出乎了顏如舜的意料,讓她楞了一會兒神。

淩歲寒在這時向尹若游使了個眼色,待對方走到自己身邊以後,她才又悄聲問:“我記得你之前說過,慈舟法師不是江湖中人?”

尹若游沈吟道:“她說她不會武功,我也曾經試探過,她確確實實不像會武功的樣子。”

“那她怎麽會……”淩歲寒的話還未說完,忽聽一旁的咳嗽聲,令她迅速轉過頭。

窗邊床榻上,謝緣覺的雙眼已緩緩睜開,慈舟將她扶到枕邊靠著。淩歲寒與顏如舜、尹若游同時上前,見她呼吸平緩許多,終於放下懸著的心,關切問道:“你好些了嗎?要喝些水嗎?”

謝緣覺擡眸註視了她們一會兒,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搖搖頭,才又慢慢地把視線移向慈舟,鄭重道了一聲:“多謝。”

“不必言謝。你脈象混亂,所患之疾不輕,菩提心法我才練到第五層,原本難以為你治療。幸而你體內已有菩提心法的內力,兩者融合運轉,才能緩解你的病痛。”

“可是,緣覺敢問一句,法師為何會菩提心法的內功?”

慈舟反問道:“你與慧觀是何關系?”

“慧觀?”謝緣覺微愕道,“她是我師君的師君,也就是我師祖……您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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