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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舊日鐵弓載深恨,新調羽箭射宿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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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舊日鐵弓載深恨,新調羽箭射宿仇(四)

最近幾日, 朝廷一直在搜捕淩歲寒等人的下落,然而在定山派與藏海樓的掩護之下, 她們藏得十分隱秘。尚知仁追查無果,不禁懷疑:她們是否已逃出長安城,逃往了別地。

除尹若游外,其餘三名女子似乎都是武林人士,一旦離開都城長安,前往江湖之地,如魚游入海, 更難抓獲。於是他將找尋這四人的任務交給了藏海樓。

沈盞確實派出多名弟子,在城內城外忙活許久,直到在這天夜裏她與尚知仁相約見了一面,將自己的調查結果告訴給了對方:“她們如今都投靠了魏恭恩。”

尚知仁聞言頗驚:“魏恭恩?”

沈盞微微笑道:“當今世上, 除了聖人,唯有魏恭恩的權力能夠與相公對抗。她們既得罪了相公, 想要活命, 不能不找一個靠山。”

尚知仁沈聲道:“但魏恭恩如今還在霍陽待著, 長安與霍陽距離不近, 她們四人縱然身懷輕功,短短數日之內也絕對趕不到霍陽。”

沈盞道:“再過不久便是萬壽節,魏恭恩雖稱病未來,但派出親子魏赫與義女梁未絮來為聖人祝壽,目前正在前來長安的途中。據本樓弟子探查的消息,她們四人已與魏赫有了聯系。”

聽到此處,尚知仁的眼中終於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憂慮。那本記載了朝中百官秘密的冊子十有八九是落在了尹若游的手中, 倘若沈盞所言不假,她們把秘冊交給魏家作為投名狀, 可大為不妙。好在,魏赫一個紈絝子弟,完全沒有繼承他父親的才略,即使他拿到秘冊,也暫時不會對大崇造成威脅;至於那梁未絮,畢竟是閨閣女子,尚知仁從未見過她,對她並不了解,自然更不在意。

然而在魏赫回到霍陽以前,他必須解決了她們,絕不可以讓尹若游等人與魏恭恩見面。正當他沈思之際,忽又聽沈盞悠然一笑:

“相公何必憂愁?其實,她們若真要為魏恭恩效力,有一人必會更加不滿。”

“哦?是誰?”

“相公知道晁無冥此人嗎?”

尚知仁回憶半晌,本來他並不關心江湖事,但對於這個名字確實有些印象,乃是因為:“令堂曾與我說過,此人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亦是魏恭恩的座上賓。”

沈盞道:“不止是‘一流’二字能夠形容,他還曾是江湖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可惜,直到召媱橫空出世,不僅刀法卓絕,性格更是特立獨行,漸漸蓋過了他的風頭。他心有不甘,與其約戰,卻敗在對方的刀下。那已是十三年前的事兒,不過那一戰,召媱其實贏得艱難,同樣受了不輕的傷,他才從召媱的刀下逃脫,從此恨召媱入骨。”

尚知仁了然道:“近來江湖風傳,淩歲寒是召媱的徒弟?”

沈盞道:“不是風傳,是事實。”

尚知仁道:“那麽晁無冥現在何處?”

沈盞道:“霍陽到長安,路途遙遙,魏恭恩擔心魏赫路遇危險,遂命晁無冥在其身邊暗中保護。”

尚知仁道:“好,你派人將這位晁大俠請來與我一見。”

既然晁無冥的武功如此了得,由他來對付淩歲寒等人,想必是輕而易舉。另一方面,尚知仁還希望借著晁無冥與召媱的仇恨,讓他對收留淩歲寒的魏赫生出不滿,歸順於自己。

從前的尚知仁自認為是朝廷大員,按理而言與江湖人士不會有什麽牽扯,他便只雇了幾個武功不高不低的劍客刀客作為暗衛,替他處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直到最近淩歲寒惹惱了他,才令他改變想法——自己的身邊,還是得需要絕頂高手。

豈料沈盞聽罷遲疑良久,才緩緩地道:“藏海樓在江湖之中已保持中立多年,相公曾答應過我,絕不透露你我之間的關系。若讓晁無冥知曉我在為相公做事,誰也不能保證他是否會將這個秘密傳出去。何況……”她的相貌清如芙蓉,倏然又一笑,神態裏的高傲都掩藏在了她的淺淺笑容裏:“本樓在江湖的風評一向不佳,晁無冥對我必定有所戒備,我的邀請,他恐怕不會輕易答應。”

這顯然是拒絕的意思,尚知仁聞言並不惱怒,反而哈哈一笑:“你說得不錯。”

誰不戒備沈盞呢?

盡管他與藏海樓合作多年,他對沈盞依然沒有完全放下戒心。

智者通常亦是無情人,沈氏母女都有非凡智慧,也都重利輕義,跟她們打交道必須小心謹慎。其實沈盞剛剛那番話,尚知仁就有七分懷疑。

他在大牢裏與淩歲寒有過接觸,那女人個性頑強,受了那麽重的刑罰,幾乎命懸一線,竟始終無畏無懼,還敢和自己嗆聲鬥嘴,如此桀驁之人,不願歸順自己,又怎會選擇投效魏恭恩?但尚知仁不敢賭,哪怕只有一分可能,他都不敢賭。魏恭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一旦秘冊落入其手,危害的除了他自己的利益,還有整個大崇朝的利益。

而關於晁無冥的情況,則是多年前沈韶煙還在世的時候告訴給他的消息,與今日沈盞所說完全一致,所以這一點不會有假。那麽無論如何,他確實可以先和晁無冥見面談談話,再相機行事。

只不過,他究竟應該派誰與晁無冥聯系,邀請對方前來尚府做客呢?

先前他私自帶淩歲寒出獄之事,已經惹得聖人極為不滿,政敵們正要趁機尋他別的錯處。他思來想去,目前不能再派親信替自己辦事,忽然想到鐵鷹衛的首領胡振川。

此人在朝堂上是個墻頭草,既想討好尚知仁,又想討好賀延德,造成的結果是,尚賀兩黨的官員都不把他當自己人,倒是天子對他還算信任。恰巧因為近日長安城內的種種風波,聖人為表示對魏恭恩的關懷,知道魏赫明日將到長安,下令鐵鷹衛出城保護,自己可以暗中囑咐胡振川,讓他到時悄悄給晁無冥遞個話兒。

如此,縱使中途又發生意外,胡振川並非自己一派的官員,他做什麽事都和自己無關。

一切安排妥當,只待明日天明。

渾厚的開門鼓聲如往常一般在黎明悠悠響起,朝日的萬千紅光灑遍長安城東西兩市及一百零八坊的各處角落,胡振川率領著鐵鷹衛眾官兵浩浩蕩蕩地出發。而就在他們走出城門的一刻鐘以後,城內街上驟然出現一個獨臂的白衣女子的身影,她的相貌與通緝畫像裏的刺客極為相似,帶著滿身的傷,跌跌撞撞來到大理寺的大門前。

另一邊,在天還未亮之際,顏如舜則又易容為從南邏國遠道而來的大法師,吩咐馬青鋼隨她前往城外山林的一處“風水寶地”,布置法陣,滅除惡鬼。

馬青鋼留了個心眼,萬一這位法師是個弄虛作假的騙子,目的是將自己騙到僻靜地方謀財害命,他不能不防,遂命令馬府的護衛們攜帶刀槍棍棒,寸步不離地跟在自己身旁。

城郊官道,胡振川駐足翹首,耐心等待魏赫的到來。

日光愈發明亮,遠處青山疊翠,長風穿梭過林木呼呼吹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漸漸在風中響起,馬背上一個青年漢子正揚鞭疾馳而來,隨即在鐵鷹衛眾官兵的面前停下。胡振川只當他是個過路的老百姓,剛要打發他離開,他卻忽然翻身下馬,自報家門,自稱是魏家的仆役。

從前數年間,魏恭恩與魏赫當然不止一次來過長安。於是胡振川將眼前這位“魏家仆役”細細打量了一番,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是曾在魏赫的身邊見過他,遂奇道:“怎麽只有你一個人?你家郎君呢?”

“回胡將軍的話,我們家郎君昨晚偶感風寒,大夫囑咐在他病體康愈之前,不能再坐車顛簸,今日不得已繼續留在驛站休養。郎君怕將軍擔憂,命我快馬加鞭,先趕來與將軍說一聲。”

鐵鷹衛眾官兵立刻表示要前去驛站探望。

那仆役有些為難地道:“大夫還說了,我們郎君的病需要清靜,不可有太多人打擾……”

聽到此處,胡振川眼珠一轉,忽然計上心頭。適才他還在等待魏赫到來的時候便一直暗暗思考,應該如何完成尚相公交代給自己的任務,用什麽方法在人多眼雜的情況之下悄悄給晁無冥遞話兒,如果自己一個人前往驛站,那麽機會便多了。

他當即吩咐手下們留在原地,對著那仆役笑道:“聖人命我們出城迎接魏郎君,若我們沒有見到魏郎君的面,又怎麽與聖人交代?我絕不打擾魏郎君靜養,只前去問候一聲,也好讓聖人放心。”

“好,胡將軍請隨我來。”

旋即,兩個人各騎一匹馬,奔馳在了山林小道裏。不一會兒,他們與身後其餘鐵鷹衛官兵的距離越來越遠,胡振川見四周濃翠蔽日,心底不由生出疑惑,停馬下地,握住腰間刀柄,四處探查:“這地方越走越偏,你確定是去驛站的路?”

“胡將軍有所不知,這條路雖有些偏僻,但確實是條近路,往那兒走能夠更快回到驛站。”那青年漢子邊說邊伸手隨意指了個方向。胡振川下意識舉目望去,忽聽風中一聲微微錚鳴,如箏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凜冽銀光在半空乍然亮起,他楞了楞才意識到:

——這竟是一道帶著殺氣的劍光!

又或是刀光?這一招的速度實在太快,胡振川完全來不及看清它到底是一把什麽兵刃,甚至來不及看清持刃人的長相,光芒已攻到他的面前。幸而他的武功並不算低,打鬥經驗也算豐富,反應力超出常人許多,才在千鈞一發之際拔出自己的長刀,“咣當”一聲,格擋住對方的兵器。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持刃者原來不是一人。

而是兩名相同容貌的少女。

可惜他發現得太晚,連驚訝的時間都不曾有,那合為一道光芒的刀劍又在剎那間分開,這一次變得無聲無息,登時他只覺背脊一陣戰栗,那把長刀不知是何時掠到他的身後,刀刃貼上他的後腰。

他自然不敢再動。

長劍的主人則仍然站在他的前方,手腕微轉,劍尖便輕而易舉抵住他的胸口。

“寧……寧……”胡振川呆了呆,他第一次親眼見到寧氏姊妹刀劍合璧的威力,竟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神妙,他呼吸不禁急促,話已說不利落,“兩位寧娘子……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這都看不出來嗎?”寧暮雪的口氣和她的刀鋒一般冷,“當然是殺你。”

“寧娘子是在開玩笑嗎?”胡振川神色裏全是茫然,“我記得……我記得我應該沒有得罪過兩位娘子,更沒有得罪過藏海樓?”

“淩歲寒是召媱徒弟的消息,之前是你在大肆散播?”寧初晴看出他是真的不懂,直接了當地問道。

“是……”胡振川詫異道,“難道……難道淩歲寒她和貴樓有什麽關系?”

“你還真是在官場待得太久,連一點江湖事都不懂了嗎?”寧初晴冷冷道,“藏海樓不會和淩歲寒有關系,不會有任何人、任何門派有關系。”

胡振川雖然不傻,但他此刻處在恐懼之中,腦子和身體一樣變得僵硬,根本思考不了對方話裏的意思,結結巴巴地道:“那……那……”

寧暮雪見狀越發氣惱:“那什麽?我們不想交朋友,也不想結仇恨。不經過我們樓主的同意,你把我們藏海樓告訴給你的秘密四處散播,你是真的絲毫不把本樓放在眼裏嗎?”

瞬間胡振川睜大了眼睛,終於恍然大悟,知曉了自己今日災禍是因何而起,暗罵自己腦子糊塗,怎麽能夠忘記這一茬?

寧初晴道:“現在,你終於明白了?”

後悔不已的胡振川點點頭,顫抖地張開嘴,正想要說一些求情討饒的話。

寧暮雪緊接著道:“明白就好,那你可以死了。”

話音剛落,她們同時將手中刀劍往前一送,猩紅鮮血驀地從胡振川身上的兩個血洞裏飛濺出來,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的時刻,繼而“砰”的一下,身體倒在草叢裏

寧初晴與寧暮雪退後兩步,各自從懷中拿出白巾,擦拭刀劍。

那“魏家仆役”佇立在一旁,早已卸下偽裝,露出一張真正屬於自己的臉,不施粉黛,依然明艷得似一顆熠熠生 輝的明珠,唇角勾起一點冰涼的笑意:“你們倒是真有耐心,願意和他廢話這麽久。”

“不是廢話。”寧初晴擦完劍上的血,才逐漸收起眼中的厭惡,“我們必須讓他明白,他到底是為什麽而死。”

這個世上所有人都必須明白,沒有誰可以做出對不起藏海樓的事還不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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