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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舊日鐵弓載深恨,新調羽箭射宿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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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舊日鐵弓載深恨,新調羽箭射宿仇(五)

馬鈴聲聲, 一隊馬車正沿著山邊官道迤邐而行。駕車的馬夫技藝高超,無論多麽崎嶇的道路他都能行駛得平平穩穩, 直到他的眼睛忽然發現前方草叢中一具染血的屍體,他與同伴都不約而同嚇得尖叫一聲,慌忙把車停下。

“發生了何事?”

兩輛馬車的車簾同時被掀開,一名錦衣華服的青年男子見狀大驚,繼而深深皺起眉頭:“就快到長安了,怎麽這裏還會有土匪殺人?”

其實,魏赫從前在長安見過胡振川, 然而他厭惡屍體的惡臭,只遠遠望了一眼便立刻移開視線,並未看清死者的模樣,想當然地認為是附近土匪謀財害命, 才將死者拋屍荒野。他不願理會這種小事,打算進城以後再順便報個官, 豈料旁邊車廂裏的另一名年輕女子卻在第一時間下了馬車。

那女子頭綰飛仙髻, 身著粉色的繡花輕羅鳳尾裙, 裙幅寬大曳地, 看裝扮便知是端莊知禮的大家閨秀。她走路的姿態也甚為優雅,但步履輕盈,只在眨眼間比護衛們更快地來到屍體面前,低首觀察了一會兒屍體的傷口,忽然發現這死者的懷裏還放著一張箋紙。

與此同時,魏府的護衛們也都忙忙上前,保護在梁未絮的身邊, 終於看清死者相貌,叫道:“咦, 這不是……不是鐵鷹衛那個胡振川嗎?!”

“什麽?你說他是誰?”魏赫聞言一驚,這才跳下車。

梁未絮已戴上半透明的銀絲手套,將箋紙拿起,紙上數行文字,言簡意賅,總共寫明兩件事,其一是敘述了近日在長安城中發生的數樁大案,其二則是透露了右霆衛大將軍馬青鋼今日的行程。

“莫名其妙的,這到底是何用意?”魏赫把頭湊過來,看完這些內容,越發感覺到茫然,遂命令護衛們到四周探查。

梁未絮用溫和的聲音喚住他們,再向魏赫問道,“死者是鐵鷹衛的將軍?”

“是鐵鷹衛的大將軍胡振川,據說武藝不俗,尋常盜匪絕對殺不了他。他居然死在我們進城的路上,還有這張紙上的奇怪內容,依我看,兇手十有八九是沖著我們來的。”魏赫雖還有些糊裏糊塗,但至少明白此事絕對藏著巨大的陰謀,“而且他應該才死不久,說不定兇手還在附近。”

“既然如此,你還要讓我們的人都走?”梁未絮眨眨眼睛,仿佛頗為懼怕的樣子,“倘若這是兇手的調虎離山之計,我們豈不是會有危險?”

魏赫像是聽到什麽奇聞,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你還怕危險?”

“怎麽不怕?你都說胡振川武藝不俗,那麽兇手的武功一定更加高明。”梁未絮目光掃過四周眾人,“如果我們都打不贏他該如何是好?”

聞此言,魏赫還未有表示,立即有魏家護衛恭恭敬敬向她道:“娘子不必擔憂,甭管那兇手打什麽算盤,我們必誓死保護郎君與娘子周全,絕不會讓任何人對郎君與娘子不利。”

“真的麽?”梁未絮登時亮起眼睛,“誓死的意思,可是要付出生命的呢?你們全都願意犧牲自己,誓死保護我和兄長?”

作為下人,聽到主人這樣的問題,甭管他們心裏有何想法,面上不能有絲毫猶豫,必須立刻點頭稱是表忠心。

梁未絮滿意地笑了,緩緩走到其中一名佩刀護衛的面前:“你們既如此忠誠,那我便放心了。”旋即“唰”的一聲,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對方腰間長刀,刀鋒如電光劃過對方脖頸,血泉噴射而出,那護衛睜大眼睛,瞬息失去生命,但身體還未及倒下,她身形又似箭般掠過每個人身前,長刀所過之處響起雷鳴之聲。

在場的護衛也好,仆役也罷,包括趕車的馬夫,竟在頃刻之間全部斃命。

依然活著的,除了她自己,唯有魏恭恩之子魏赫,以及魏恭恩的心腹親信黑甲十二士其中的六士。

“梁未絮!”魏赫看著滿地的鮮血傻了眼,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你瘋了嗎!”

而一旁的黑甲六士佇立原地不動,神色毫無變化。盡管當初在離開霍陽之時,魏恭恩撥了一半的黑甲士跟隨魏赫而行,名義上是保護兒子的平安,實則私下裏特地囑咐過他們,此次前往長安,倘若某些行動郎君與梁娘子有什麽分歧,在不對郎君生命造成危害的情況之下,一切要聽梁娘子的命令。

因此無論梁未絮做出什麽事,他們都不可以有異議,只是此刻內心深處極不舒服。

哪怕他們一個個全不是良善之輩,無一例外都曾經殺過無辜,但親眼看見梁未絮竟能這般毫不留情地對著自己人下死手,所謂“物傷其類”,他們的情緒又怎會不起波動?

梁未絮卻沒再看他們一眼,她蹲下身,拔出所有死者的刀劍,再給屍體們添了幾道傷口,確保每一把兵刃都染上鮮血,同時道:“聖人對尚知仁已有懷疑。”

魏赫“啊”了一聲,完全沒聽懂她的意思。

“那張紙上已經寫得很明白了。”梁未絮平靜如常地道,“最近長安城發生了好幾樁大案,尤其是永寧郡主被刺客擄走一事,更是皇室的奇恥大辱。偏偏尚知仁在這一樁案子裏犯下大錯,又偏偏聖人一直都知道尚知仁並不希望永寧郡主與我們魏家結親,那麽你說,聖人會不會懷疑郡主被擄走的事兒,就是尚知仁搞的鬼?”

魏赫努力思考了許久:“你殺了他們,是想要陷害尚知仁。”

“我就說,兄長一直很聰明。”梁未絮背對著他,這話裏的稱讚讓他很受用,他自然不會看見這位義妹眼中的鄙夷,“馬青鋼是尚知仁一黨——這件事,其實聖人也一直很清楚。從前倒罷了,但在最近這種時候,如果馬青鋼犯下大罪,絕對與尚知仁脫不了幹系。”

魏赫道:“但你怎麽就能確定那張箋紙上的內容都是真的?”

梁未絮搖首道:“我不能確定。”

“那……”

“那又怎麽樣?就算那張箋紙上的內容全是假的,死的都是我們的人,我們受到了驚嚇,無論兇手是是誰,我們都是受害者,聖人難道還會怪罪我們?不過,這世上想要尚知仁性命的人確實有很多,從來不止我們,倘若今日果真是他的仇敵想要利用我們借刀殺人,我們也不必生氣,這是一件皆大歡喜的好事,我們不抓住這一次機會,豈不可惜了麽?”

梁未絮已徹底將現場偽造完畢,站起身來,在死人堆裏仰首呼吸了一口山林間的新鮮空氣,山風浩蕩,在她耳旁呼嘯,本快要飄落下地的幾團柳絮被這長風一送,又往蒼穹飛去,直上青雲。

世間機遇,轉瞬即逝,任何時候都絕不可以輕易放過。

魏赫逐漸被她說服,仍有幾分不滿:“那讓他們受點傷便好,何必殺這麽多人?”

“連胡振川這樣的高手都為保護我們而死,像他們這樣半點拳腳功夫不會的家丁仆役還能逃得過這一劫嗎?殺了一個人,其餘的如果不殺,兄長能保證今日之事不走漏風聲嗎?”梁未絮輕言細語地道,“何況,他們都是一些碌碌無為的平庸之輩,左右不過是馬車趕得穩一些,在我們身邊服侍得殷勤一些,但並非無可替代,留在世上能有什麽更大的作用呢?但請兄長謹記,棟梁之材,應該愛惜,則萬萬不可如此對待。”

最後一句話,她有意將自己的聲音放緩,顯得十分鄭重,令人聽來都感覺是出自肺腑。隨後她轉身面向一旁的黑甲六士,笑容溫婉,又恢覆她的端莊大方,甚至行了一個叉手禮:

“似這般激烈的戰鬥,眾人只死不傷,不合常理。如果諸位的身上能有一兩道輕傷,大概會更加真實。不過……我確實不能完全確定那張箋紙內容的真假,只憑著那一點可能就要讓諸位受到傷害,我實在於心不忍。所以,這件事就由你們自己來決定,千萬莫要有顧慮。”

作為刀魔晁無冥的親傳弟子,梁未絮的武功絕對在黑甲六士之上,真要傷他們應該不難。但她不像剛才那般直接動手,反而好言好語地和他們商量,顯然他們就是她心中的“棟梁之材”,這令黑甲六士瞬間改變想法:是啊,自己才能出眾,是為主公立下過許多汗馬功勞的,怎與那些“平庸之輩”相提並論呢?

於是他們忙忙回禮,當即表示只要對郎君與娘子有利的事,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受一點小傷又有何懼,遂各自拔刀,在自己的身上劃了一道或兩道小傷口,然後趕緊拿出金瘡藥止血。

魏赫看得心情覆雜,卻未阻止,皺眉道:“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麽做?”

梁未絮沈吟不語。

魏赫道:“你怎麽不說話了?”

“我在想,設下此計的幕後之人究竟是誰?”梁未絮拿出一枚火折,將那張箋紙燒得幹幹凈凈,“這不是一個簡單人物,他大概還有別的安排,我們稍等一等吧。”

今年的長安之行尤為重要,梁未絮需要替義父收集更多的情報,來判斷某件大事該在何時發動,之後她在長安城內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小心謹慎。

因此她面上雲淡風輕,似乎萬事成竹在胸的模樣,其實心底仍有幾分隱隱不安:自己適才舉動真的完全正確嗎?

所幸,又過好一陣時間,厚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漸漸傳來,越來越清晰地傳入梁未絮等人的耳內,大批金羽衛與左耀衛、鐵鷹衛的官兵縱馬飛奔而來,一眼望見這滿地的鮮血屍體,大驚失色,趕忙先詢問魏赫安危。

“我無大礙,只可惜了這些忠勇之士,若無他們拼死保護,恐怕我和舍妹都……”魏赫長長嘆了一口氣,繼而問道,“你們怎麽會來此?”

“今早有人前往大理寺報案,說魏郎君可能會遭遇危險,是聖人特命我等前來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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