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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舊日鐵弓載深恨,新調羽箭射宿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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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舊日鐵弓載深恨,新調羽箭射宿仇(二)

本來謝緣覺並未同意淩歲寒的要求。

可淩歲寒個性固執, 她下定決心堅持要與她們同往,便不會輕易放棄。謝緣覺拗不過她, 只得道那她們四人索性一起行動,無論發生何事,互相之間都能有照應。

現在還有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

——如何隱藏淩歲寒斷臂的特征。

尹若游請還留在陳家莊的定山弟子出門買了幾件胡服。崇朝之外,異族小國數不勝數,各有不同的服飾習慣,與常見的短衣窄袖不同,這幾件胡服的樣式奇特, 一邊袖子極短,露出半截雪藕似的臂子,另一邊袖子卻又寬又長,幾乎拖地, 還有身後層層疊疊的披風搭在肩上。若是淩歲寒穿上這件衣裳,再在長袖裏綁上兩根長木條, 倒確實能蒙混過去。

“你們猜猜, ”尹若游不知想起什麽, 忽然笑問, “這是哪國人的衣裳?”

淩歲寒沒說話。

顏如舜搖頭表示不知。

唯有謝緣覺道:“是南邏。”

“你連這也不了解。”尹若游這句話是對著顏如舜道,“還要打算去南邏嗎?”

她們四人中,本屬顏如舜在江湖中闖蕩的時間最長,江湖經驗最為豐富,但目前為止還從未踏足過異域別國,不似尹若游從前在醉花樓偶爾見過一些異族客人。

“那照這麽說,我更想去瞧一瞧了, 我一向喜歡瞧新鮮。不接觸,怎麽了解?”顏如舜展顏一笑, 又喚了一聲謝緣覺的小字,“誒,舍迦,你不是說你自幼待在長生谷,怎麽會看出那是南邏的服飾?你在長生谷見過南邏人?”

謝緣覺搖首道:“每年萬壽節,均有各國使節來為聖人祝壽。正巧我八歲那年的四月,我身體比平時好了一些,入宮赴宴,在宮宴上見過包括南邏在內的幾位鄰國使臣,他們的衣裳都很漂亮。”

朋友之間本就是什麽話題都能愉快聊起來,於是順著謝緣覺這句話,她們又談起除南邏之外其餘諸如西蕃與朔勒之類的番邦異國。

大崇國力強盛,從來不缺名將,才能讓萬國來朝,四海賓服。

於是在她們閑談之際,淩歲寒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父親,想起父親送給自己的那枚他在初次出征途中獲得的辟邪狼牙。淩歲寒神色落落,不由自主地轉過頭,望向謝緣覺的胸口,也不知那枚狼牙還在不在舍迦的身上,可惜自己已把她送的玉兔吊墜給弄丟了……還有父親臨死之前托人帶給自己的那把匕首……

“你看什麽?”片刻後,謝緣覺到淩歲寒異樣的目光,心裏也再次生出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樣滋味,停下與顏尹二人的閑聊,輕聲問她。

淩歲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些無禮,立刻收回視線:“沒什麽,我對這些番國都不了解,聽入迷了。”

她壓下心底突如其來的痛苦,與她們敷衍了幾句,繼而才轉身到另外一間屋子換衣。

待到她們四人都收拾妥當,同行出發,一段時間過後,到達長安城中的昌道坊,馬青鋼的府邸便坐落於此。

白日天晴,風輕雲凈,昌道坊內各處都十分熱鬧,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唯獨馬府門前那一段路清靜少人。只因平民對官吏普遍懷著一種敬畏,老百姓們寧願繞路,也不敢走近達官顯貴的高宅大院。然而這會兒馬府門前卻出現四名異族女子逗留,還對著大門指指點點,實在無禮至極。門房見狀頗為不愉,正要將她們全部趕走,忽又見其中一名女子伸手合掌,念念叨叨的不知在悄悄說什麽,繼而指尖一點,她的指上竟憑空出現一點火焰!

更奇特的是,那火焰非紅非黃,卻是一點詭異的青白色。門房還以為自己眼花,霎時間那點青白火焰便朝著他飛馳而來,飛向他的面門。

他嚇得尖叫一聲,慌忙避開,火焰徑直射向馬府的大門,又化為一股白煙,久久方散。

“果然是此處。”顏如舜低聲自語,走上前去,單手貼在胸前,與門房行了一個南邏國常見的撫心禮——這亦是尹若游提前教給她的——隨後與門房交談了幾句,表示希望見到對方的主人。

本來馬青鋼身為朝廷大員,位高權重,哪裏是尋常人想見就能輕易見的,但顏如舜等人自稱是從南邏而來的修行士,那門房又確實在剛剛見識了她的奇術,忙不疊應一聲,遂轉身進府通報。

本朝佛道兩教盛行,即使是名公巨卿,對待這些方外之士的態度也是尊敬的。因此顏如舜等人的身份,果然得到馬青鋼的厚待,顏如舜也不與他客氣,盯著他的神色十分凝重,甚至長長嘆了一口氣。

馬青鋼道:“閣下這是何意?”

顏如舜直截了當,開門見山:“我途經昌道坊,見附近怨氣沖天,似有惡鬼作祟,遂掐指一算,這怨氣似與貴府有關。此刻見到將軍方知,果然將軍已被厄運纏身,只恐命不久矣,故有此一嘆。”

百花宴上桓炳一案鬧得沸沸揚揚,消息已流傳到市井之中,盡管馬青鋼最近確實“厄運纏身”不假,但他並不相信對方掐指算出這件事的,反倒因為她的最後一句話而火冒三丈。尹若游神情一片冷漠:“師姐,他既不信,我們也渡不了他,何必還留在這裏?”顏如舜目露悲憫之色,喟然道:“可是我佛慈悲,我又怎忍見死不救?”說著從袖中拿出一面銅鏡,朝著馬青鋼遞過去。

馬青鋼皺起眉,單手接過鏡子,本是想要瞧瞧對方打算耍些什麽花樣,豈料只在鏡中看見一團黑霧,完全掩蓋了自己的面容。他一呆,當即吩咐仆役將自家的銅鏡取來,卻把自己照得清清楚楚,再轉過頭繼續看顏如舜遞給自己的鏡子則仍是黑霧彌漫。

“這……這到底是什麽妖鏡?”馬青鋼視線來回移動,越看越是心慌。

顏如舜不答他話,側首看向自己的同伴。尹淩謝三人點點頭,各自前往房間一角,將門窗全都關上。隨後顏如舜雙掌合十,默念有詞,突然疾聲道:“咄!”

一青一紅兩面旗幡,居然就這樣出現在半空之中。

它們無風自飄,不僅不落於地,還不知圍著這間房轉了多久,才終於在空中燃燒起來,漸漸燃成灰燼。馬青鋼目瞪口呆,忽聽“咣當”一聲,他手裏的銅鏡摔在了地面。

顏如舜微微一笑,俯身將那鏡子撿起,再次遞給了馬青鋼。這一回他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發現鏡裏黑霧的顏色變淺了許多,已能夠隱隱照見自己的五官輪廓。

到此刻,他對顏如舜等人再不敢有絲毫怠慢。

“可惜……”顏如舜深深呼吸一口氣,似乎有些勞累的模樣,“我目前只能夠除去這兩只小鬼,還有更多的怨氣……我暫時不知它們來自於何處。”

馬青鋼急切道:“那要如何是好?”

顏如舜沈吟少頃,緩緩轉身走到門邊,推開適才關上的房門,舉目望向前方庭院:“我需要確定那股怨氣真正的來源,還請馬將軍帶我在貴府走一趟。”

馬府之內倒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地方,馬青鋼自然立刻答應,在前帶路。途中,顏如舜卻不怎麽再說話,與馬青鋼交談之人換成尹若游,她確實更為了解馬青鋼,更明白該用怎樣的語氣問起他的近況,問起桓炳之案對他的影響,才不會引起他的戒備。至於顏如舜則幾乎每走一段路,便繼續沈默地顯示她的“神通”。

而淩歲寒與謝緣覺扮成還未正式出師的小師妹的模樣,乖乖跟在兩位師姐身旁,隨她們行動。

在來見馬青鋼以前,藏海樓已給她們提供了馬府內部的地形圖,根據圖上的標記,她們終於來到西花園一間上了鎖的屋子,顏如舜停下腳步,表情愈發嚴肅。

馬青鋼臉色微微變了變:“此處有何不妥?”

顏如舜指尖一點,指上又一次出現一點青白色的火焰,剎那間朝著那間屋子的方向飛去,火焰化為白煙。此舉讓馬青鋼惴惴不安,隨後顏如舜讓他拿鑰匙打開門鎖,他猶豫須臾才照辦,一進房門,珠光寶氣登時晃花人眼。

原來馬青鋼癖好收藏古玩,什麽名人字畫與金玉瓷器青銅器,這些年他到處搜刮了許多,都珍藏在這間房裏,以供他時不時賞玩,其中大半部分的來路都不太正當。因此他不由得暗暗心想,倘若真有惡鬼作祟,難不成就是這些寶貝從前的主人?

而在各種價值連城的珠玉珍寶之中,淩歲寒視線一轉,對準墻上掛著的一把朱漆鐵弓,目光便再未移動,眸中似覆上一層寒霜。

馬青鋼逐一觀察她們四人的表情,發現淩歲寒似對這把鐵弓極為關註,更加心驚。假若人確實死後有靈,這間房裏這麽多寶貝,恐怕還真是只有這把鐵弓從前的主人才能有這樣厲害的本事。然而冤有頭債有主,害死淩稟忠的罪魁禍首又不是自己,他的冤魂來找自己做什麽?況且他也死了有十年,前十年怎麽不見半點動靜?馬青鋼一顆心七上八下,本想直接詢問家中的“怨氣”是否真與淩稟忠有關,遲疑半晌,忽然間顏如舜等人走出屋子,又輕聲一嘆。

“此鬼法力極高,以我們四人的功力今日暫時還不能夠除去它,除非……”

馬青鋼連忙道:“只要大師能夠解我之厄,這間房中的珍寶,諸位若是看上了哪一樣,千萬莫要客氣,在下願雙手奉送。”

顏如舜道:“將軍誤會,鎮妖除魔本是我的責任,我們佛家弟子並不在乎這些身外俗物。只是貴府陰氣太重,除非將它引到一處風水寶地,配合天地五行之氣,布置法陣,才能真正使它神魂俱滅。”

馬青鋼道:“可它既然藏在這兒,要怎樣把它引到別處?”

顏如舜道:“將軍莫急,我們必須提前做幾日準備,到時會再告知將軍。”

其實,到目前為止,對於顏如舜等人所說的話,馬青鋼雖信了,卻還未完全信。

他畢竟見多識廣,知曉這世間有“戲法”的存在,但一來他從前見過的各種戲法,皆沒有今日所見到的神奇;二來他最近實在倒黴,什麽晦氣事都找上了自己,所謂死馬當活馬醫,萬一——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們真是得道之士,他都絕對不能得罪了她們。

是以,他依然畢恭畢敬地問道:“到時我需要一起去?”

顏如舜頷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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