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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樊籠猶自拘方寸,負陰抱陽萬物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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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樊籠猶自拘方寸,負陰抱陽萬物和(三)

顏如舜這話聽來有些莫名其妙, 但眾人明白她要講的故事必有深意,於是紛紛點點頭, 前往大廳坐下。

顏如舜坐在了陳娟一旁,端起桌上一杯苦茶在掌心中轉了轉,半晌才道:“從前有個女孩兒,她出生的時候沒有名字……”

這故事的第一句,就讓在場眾人都萬分不解,當即有人詢問:“人怎麽會沒有名字呢?”

“因為那女孩兒的……父親……”顏如舜頓了頓,聲音在唇齒間滾了幾滾, 才相當艱難地說出來“父親”兩個字,“是江湖中一名作惡多端的大盜。她出生的那天夜裏,正巧那大盜前往一戶有錢人家行竊,豈料那家主人認識幾個武藝高強的江湖朋友, 又恰好都在這家做客,雙方交起手來, 那大盜吃了虧, 受了重傷, 好不容易逃回家, 聽見院子裏幾只烏鴉叫得聒噪,心情越發煩躁,進屋以後又發現自己妻子生了一個女兒,便覺得這個女孩兒出生的時辰太不吉利,自己今晚遭遇災禍,都是她給帶來的,所以沒有給她取名, 從此只叫她‘烏鴉精轉世’……”

才說到這裏,這故事已足夠讓人義憤填膺, 有脾氣暴躁的定山弟子已忍不住辱罵起了這名大盜。

唯有尹若游與淩歲寒、謝緣覺三人心下一驚,不約而同對視了一眼。

顏如舜並沒有看向她們,繼續道:“因為這個緣故,直到她漸漸長大了,會說話會走路了,她父母仍然對她很不好,打罵都是常事……”

“她父母?”唐依蘿心細,註意到她的用詞,疑惑道,“包括她的母親嗎?她母親為什麽也對她不好呢?難道她母親也認為她……”

“是啊,為什麽呢……”顏如舜淡淡一笑道,“那些年她一直很想知道原因……”

在那女童八歲以前,她最大的願望是得到父母的認可與疼愛。

她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表現還不夠好,父母才不愛自己。為此,尚是總角孩童的她,每日天不亮便起床,主動做家裏各種雜活,在母親下廚的的時候幫著打下手,一旦父親回了家她還得端茶送水,仿佛婢女丫鬟一般。縱是如此,她仍然得不到父母的一句讚揚。

這讓她偶爾也不禁對自己的父母生出一點怨氣。

相較於父親,她怨的更多是母親。畢竟父親每天不知道忙些什麽,在家的時間很少,她和他的接觸自然也不多;但母親不同,她們朝夕相對,她平時的痛苦更多來源於母親。

不過大部分時候,她心中若有怨,她都強行將它壓了下去。誰讓她是他們的女兒呢,盡管那時候她還沒有讀過什麽書,然而從她出生起在這世上所聽到、見到的、接觸以及感受到的一切,都告訴她孝道的重要,天底下沒有不是的父母,身為兒女必須無條件接受父母給予自己的所有,無論是愛還是痛苦。

是以每一次,母親為了一些小事責罵甚至責打她之時,她只能夠咬牙忍著。直到有一天,母親又不知因為什麽事而心煩意亂,打她打得狠了,她實在忍不下去,跑出屋子,爬到了院子裏一株大樹上躲著。而正巧,這一幕被她的父親,那名剛剛回家的江洋大盜撞見。

他看著她爬樹的動作,若有所思。

第二天,那大盜教她輕功。

這是父親第一次願意教自己東西,女童有些不可置信,學得極其認真。從早到晚,整整一天時間過去,那大盜看著她的表現,很滿意地笑了起來:“你輕功天賦還真不錯。”

從此以後,他既教她輕功,也教她別的武功,還教她什麽鉤針開鎖、順手牽羊、以及如何隱藏自己的行蹤等等技巧。她雖不明白學這些有何用處,但她發現自己學得越好,父親對自己的態度也漸漸變得越好,她簡直受寵若驚,便忘記了父親曾經給自己帶來的傷害,只覺得他是這個世上最好的人。

只是她的母親依然對她冷漠。

那也沒關系,女童一向很容易滿足,縱使在從前父母都暴力對待她的那幾年裏,她也會自己給自己找樂子,看到一朵花開,聽到一聲鳥鳴,都足以讓她歡喜,何況如今這世上終於有了一個人願意愛自己,她覺得自己應該知足。

若說有什麽她不太能接受的遺憾,是她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於是,在某日她又學會一套極覆雜的輕功身法以後,她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與父親提起這個話題,希望父親能為自己取一個正式的名字。那大盜聞言皺起眉頭,不知是想起了何事,眼中閃過一絲煩躁,低聲嘀咕了一句“真是麻煩”,恰於此時院裏又飛來兩只暗黑色的烏鴉,“哇——哇——”的叫聲粗劣嘶啞。

“袁雅。”他突然決定了她的名字,“你以後就叫袁雅吧。”

又過一年多的時間,在袁雅十歲那年,那大盜帶她出了一趟遠門,於深夜時分,潛入一座高門大宅,他獨自進入一間屋子,命令袁雅在屋門口守著,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立即向他稟報。袁雅楞了楞,意識到父親此舉的目的,猶豫道:“這是別人家的東西,我們沒有經過主人的同意,就拿走他們的東西,這麽做是不是……不太好……”

最近兩年,那大盜對她確實還算不錯,偶爾會允許她到市井裏走走瞧瞧,耳濡目染世情百態,因此即使從未讀過書,她仍擁有樸素的善惡觀。

那大盜冷冷瞪了她一眼:“什麽別不別人家!甭管什麽東西,我憑我自己的本事拿走,那就是我家的東西,明白嗎?”

袁雅頓時不敢言語。

倒不是害怕父親的責罰,她心底有一種隱隱的預感,一旦她為了此事與父親爭執起來,父親會像舍棄一柄生了銹的刀般舍棄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父親的喜歡,她不願意失去這份“父愛”。

為此她什麽都願意做。

甚至,做她認為不對的事。

此後那大盜每一次作案,她都幫著望風。

約莫一個多月以後,那大盜又帶她到了一座山莊。那山莊的主人乃是昔年揚名江湖的一位鏢局總鏢頭,走鏢這行當既辛苦又危險,然而也最為賺錢,此人刀尖上行走大半輩子,積累了數不清的巨額財富,如今選了一處山明水秀之地隱居。那大盜心忖對方武藝不弱,一旦自己被發現,雙方打起來,自己雖不至於慘敗,卻也很難討著好。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只能叫來好友,一起幹這筆“買賣”,那麽理所當然的,他們奪到手的財物也得平分。現如今有了袁雅,他便另有辦法。

別看袁雅年紀小,一來她輕功天賦確實極高,二來她為了討得父親的歡心幾乎沒日沒夜地苦練輕功,因此才學了兩年輕身功夫,能抵得上別人學五年。這天深夜,她遵照父親的吩咐,身影故意在山莊主人面前閃過,那老鏢頭驚訝之下追了上去,不一會兒追出莊,來到山林之中。

夜色彌漫,袁雅憑著自己的靈活身法左拐右轉,那老鏢頭追得太急,一時間沒看清路,突然摔入那大盜提前布置的陷阱裏。那大盜早就藏身在了陷阱一旁的大樹上,見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出一支弩箭——一支淬毒的弩箭——正中那老鏢頭的胸口!

袁雅聽見身後“砰”的一聲,一楞之下回過頭,大驚失色。她原以為她將山莊主人引走,父親趁機盜取了莊內的財寶,今日行動就算結束,哪料到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奪人性命。

剎那間袁雅又掠了回去,滿臉慌張:“阿父先前不是說,只要讓他離開山莊就好了麽……為、為什麽……”

那大盜登時火冒三丈:“就憑你能把他引去多遠的地方?不殺他,等他回去之後殺我嗎!”

“可是……”袁雅依然攔在父親身前,“可是他已經受了傷,你何必非要殺人不可?”

這語氣帶著隱隱的指責,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那大盜楞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來:“你這是在為他求情?你以為你是誰?是行俠仗義的江湖女俠,還是聲名顯赫的名門子弟?哼,你是我的女兒!這些天你自己都做了些什麽事情,你不會不清楚吧?這會兒你還妄想當什麽好人呢,滾開!”

短短幾句話令袁雅呆住,面對父親推向自己右肩的一掌,她沒有閃避,頓時摔倒在地。那大盜上前兩步,揮刀一刀,直接砍下那老鏢頭的頭顱,血泉噴湧而出,飛濺到了袁雅的臉上。

滾燙的鮮血。

而她心底一片冰涼。

那大盜向來信奉斬草除根,雖說那老鏢頭的家人全都武藝平平,不會是他的對手,然而萬一有誰為報仇而四處尋找名師,真練成了絕頂武功,將是無窮後患,他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因此他即刻返回山莊,又將莊內所有人一一殺死。無論袁雅如何哀求,都無濟於事,只能聽著一聲聲慘叫,看著一個個陌生的無辜之人在她面前倒下。

從那天起,袁雅的人生突然感覺到一種迷茫,仿佛整個人都沈入泥淖之中,找不到方向,更不能呼吸。縱使過後不久,父親難得好聲好氣地哄了她幾句:“那天晚上是嚇著了你,但我是江湖人,你是我的女兒,自然和我一樣是江湖人。而江湖本就是這樣弱肉強食的地方,你總要學會適應。走吧,阿父帶你去買幾件新衣裳。”——她仍然一點都不歡喜。

她自幼期盼的父愛,她如今竟覺得沒有什麽意思。

盡管如此,父親要她做的事,她還是不能反抗。或者說,她從來不曾想過,自己除了順從以外,還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就這般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袁雅繼續幫著父親望風行竊,甚至直接掠奪搶劫,只是始終下不了手殺人。那大盜哄也哄過,勸也勸過,罵也罵過,打也打過,見她對於這一點極其堅持,擔心若將她逼得太過,反而起到反效果,在這件事上也就隨了她。漸漸地,袁雅發現自己的父親雖然狠毒,卻不像某些惡徒那般以殺人為樂,他生平最愛的唯有金銀珠寶,別的一切都排在它們之後,是以後來的每一次盜竊行動她都表現得甚為積極,只要能夠順利地萬無一失地盜走那些財寶,那大盜倒不一定非得冒著危險殺人。

偶爾,遇到特殊情況,又或是有人得罪了那大盜,他生出殺心,袁雅自然阻止不了。殺完人,他會將死者屍體扔到深山老林之中,過不了幾天便會有野獸替他毀屍滅跡。袁雅不忍他們死後還不得安寧,總會在深夜裏一個人悄悄來到山林收屍掩埋,讓他們入土為安。

那時候,她不過十五歲,輕功在江湖 中已屬第一流,每次趁著父親睡熟,她獨自一人施展輕身功夫偷偷離家,不到天亮又返回家中,本來不會有誰發現。豈料某天夜裏那大盜半夜醒來,想起一件事須和袁雅商量,發現她竟不在自己的臥房之中,還當她就此逃走,再不會回來。

他在附近找了個遍,始終找不到袁雅的蹤跡,面色鐵青地回到屋,一腔怒火只能與自己的妻子發洩,罵了她兩句以後,又動手打起了人。袁雅走到家門口,恰巧聽見母親的慘叫,心下一驚,足尖一點,剎那間飛身掠到聲音來源之處,屋中婦人滿身的傷痕映入她眼簾,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張開雙臂護在了母親的身前。

於是那碗大的一記拳頭正好揍在了她的身上!

饒是袁雅練過功夫,身懷一點內力,仍是被這毫不留情的一拳打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唇角登時滲出鮮血。

屋中男女見狀齊齊大驚。

那大盜這才收回手,皺眉道:“你跑去哪裏了?”

袁雅伸手擦了擦唇邊的血跡:“我……我剛才睡不著,聽見窗外有貓叫,出門去追貓了。”

“追貓?”那大盜將信將疑,“一只野貓有什麽好追的?”

“那只貓很漂亮,烏雲蓋雪,我追上它以後和它玩了一會兒。”

袁雅平日裏確實十分喜歡與小貓小狗等動物玩耍,那大盜聽到此處,信了她這句話,黑著一張臉從懷裏掏出一個藥瓶扔給了她:“你說說你,回來了好好歇著,替她擋什麽擋?我又打不死她。”

他不可能承認自己誤傷對方的錯誤,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

袁雅望了片刻他的背影,服下藥丸,見此藥果真有效,又把瓷瓶裏剩下的藥丸全部遞給了一旁的母親,期間不發一言,隨後亦要離開。

“我以為你會恨我……”

袁雅本已走了兩步,突然聽見母親感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頓時停下來,沈默地佇立許久許久,直到身體有一點微微顫抖,她猛地回過頭吶喊了出來:“是你恨我!明明是你一直在恨我!是你一直在討厭我!為什麽……”她仿佛支撐不住似的蹲下身,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始終沒有讓它落下:“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你什麽都沒有做錯……”對面的婦人怔了一會兒,袁雅忽然感受到兩滴冰涼的淚珠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她又擡手一瞧,看見的是母親滿臉的淚痕,“錯的一直是我……”

那天夜裏,袁雅和母親交談了許多。

她第一次知曉了母親的身世,原來她的母親瓔珞本是豪門大族的婢女,十多年前,那家主人獲罪遭貶,一家老少都被天子流放於蠻荒之地,瓔珞作為這家二夫人的貼身丫鬟,想起往日二夫人對自己的種種好處,心懷感恩,遂將二夫人的一對還在繈褓中的兒女偷送出府,送給二夫人的朋友撫養。當她歷盡千辛萬苦,總算完成這件大事,遂打算回家鄉看看鄉親,不料她一個單身女子在路上被一名盜賊盯上,遭遇一場飛來橫禍。

那大盜從前也劫掠過不少貌美的女郎,最多睡個幾天,遲早都會殺人滅口。瓔珞的相貌不算絕色,然而婢女出身的她一向善解人意,最擅長伏低做小,最曉得如何討上位者的歡心。那大盜見她如此順從,又知情知趣,果然心生歡喜,遂將她的性命留了下來,只是平時對她少不了打罵。

直到後來,她懷有身孕,那大盜對她的態度溫和不少,竟讓她生出一種錯覺:如果自己將這個孩子生下來,或許自己能和自己的“夫君”好好過日子。

誰料袁雅出生的那晚,那大盜在外遇上硬茬,身受重傷,好不容易撿了一條命回家,自然覺得這個女兒是災星轉世,連帶著對瓔珞是又打又罵。

逐漸,瓔珞同樣遷怒起了這個女兒。

——或許,她真的是災星轉世。

袁雅從未想過自己的母親還有這麽一段經歷——倒不是驚訝父親對她做的事——自己的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袁雅再清楚不過,他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行為,她都不奇怪。讓她震驚不已的,也是讓她萬萬料想不到的,是自己的母親居然曾經敢冒著生命危險護送主家的那對兒女逃出生天,要知道假若此事被發現,那可是殺頭的罪。

舍己為人,在袁雅的心目中,這是只有俠肝義膽的俠客才會做的事。

原來自己的母親曾是一名俠客。

俠,不在於是否會武。

而在骨在心。

可這與袁雅印象裏的母親大為不同。

究竟是什麽讓母親變成了如今的模樣?是歲月?是自己的父親?還是這從來就對女人不公平的世道?

時隔十五年,她們母女終於在那夜和解。

顏如舜的故事講到這裏,在場眾人聽得怒氣沖沖,幾乎要氣得爆炸,有性急的大聲嚷嚷:“顏娘子,你還是先和我們說說這故事的結局吧!那大盜最後到底死了沒有?”

“對啊!還有他究竟姓甚名誰,他要是沒死,我們趕明兒一定找到他,為民除害!”

陳娟亦是目瞪口呆,思索少頃,道:“顏女俠的故事是想告訴我,我恨自己的父親,甚至慶幸他被殺死,並不是錯?可是……我父親沒有這人這麽壞,他對我雖常有責罵,偶爾也曾打過我幾次,那天還……還想要將我丟給那群官兵,但仍有對我很好的時候,他更沒有殺過那麽多人。若他真有這麽壞,我倒不必如此痛苦。”

顏如舜笑道:“是啊,你父親當然比不上他,這世上能壞到這種程度的人倒也不多。盡管如此,她竟然從來沒有想過反抗他,直到……她遇到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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