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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樊籠猶自拘方寸,負陰抱陽萬物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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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樊籠猶自拘方寸,負陰抱陽萬物和(四)

袁雅初遇冷紅與荀青的那年, 她已有十六歲。

因在江湖裏的仇家極多,那大盜每犯下一樁極轟動的大案, 他都會選擇立刻搬家,換一個地方居住,然後休息一段時日,避避風頭。那段日子袁雅便隨他住在梔州一個名喚丹香鎮的小鎮子上,閑來無事,偶爾會到市井街巷走走看看,身處在熱鬧的人間煙火之中, 她的心反而會得到暫時的平靜。

某一日,她正在鎮上集市漫步,忽見前方圍了一大群百姓,且時不時傳來喝彩之聲, 走近一瞧,才發現原來人群中一名紅衣女郎正在表演戲法, 一會兒口中吐火, 一會兒空碗變酒, 一會兒扇子扇出萬千飛花, 一會兒彩帶揮出數只白鳥,著實是精彩至極。

袁雅看得歡喜,止不住地鼓掌,待到那紅衣女郎表演完畢,手持銅盤向各位鄉親求個賞錢,她自然很是樂意,當即伸手向腰間, 右手才觸碰到荷包,卻倏地一楞:這荷包裏所有的銀子無一不是劫掠他人得來的, 自己有什麽資格心安理得地把它們當做自己的所有物?

想到此,她再次望向那紅衣女郎,眼中透出一點羨慕,能夠不傷害他人、憑自己的本事賺錢謀生,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正感慨間,卻見那紅衣女郎已走到一名錦衣公子身旁,那公子出手闊綽,別的百姓大都只給幾文銅板,他竟直接掏出一錠銀子放到了銅盤裏,笑得頗為暧昧:“娘子如此美貌,你家人怎舍得你天天在外受風吹日曬,不覺辛苦嗎?娘子方才勞累那麽久,這會兒可願到寒舍歇歇腳?”那紅衣女郎瞬間冷下臉,毫不猶豫地將銀子還給對方,轉身欲走,而那公子揮揮手,當即有兩名護衛攔在了她的面前:“我們郎君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氣,小娘子可不要敬酒不吃——哎呦餵!”

他們一句話尚未說完,袁雅指間彈出三枚小石子,剎地打中他們後背穴道,那錦衣公子與那兩位護衛同時摔倒在地,疼得不停打滾。

袁雅若無其事地站在一旁,仿佛這兒發生的一切與她無關。唯有那紅衣女郎的目光越過人群,正對上她的明亮雙眸,對著她展顏一笑。

離開此處以後,那紅衣女郎有意與袁雅走在一起,待走到僻靜之地,她才微笑開口:“多謝你啦小妹子。”

袁雅奇道:“你怎麽知道是我出手?”

那女郎笑道:“我是練戲法的,眼力怎麽會不好呢?”

袁雅頷首道:“你莫要怕,我最近住在這鎮上,他若敢再找你麻煩,我會教訓他的。”

看相貌,那紅衣女郎大約二十來歲的年紀,比袁雅要年長一些,然而袁雅認為自己身懷武功,自然是應該保護對方的。

“我姓冷,單名一個紅字。”那女郎又笑問道,“妹子你呢?”

“我……你叫我袁雅吧。”

互通了姓名,兩人的交流漸漸多起來。冷紅謝過袁雅的相助之恩,問她想要什麽報答。袁雅剛想道一句“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話到唇邊,腦海中倏地閃過適才那幾幕神奇的畫面,忍不住問道:“你剛剛是怎麽做到的?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看了許久,還是看不明白你究竟是怎麽把那些花兒鳥兒變出來的。”

冷紅笑道:“戲法的精彩在於表演的過程,倘若揭開了秘密,不再感覺到驚喜,反倒沒什麽意思。不過……你若實在喜歡,我教你一個簡單的,讓你給別人驚喜,怎麽樣?”

袁雅自幼沒有朋友,當學完冷紅所授的戲法,回到家中,她想了一想,只能在母親的面前表演。這些年來那大盜從不許瓔珞獨自出門,她被困囹圄多年,已快忘記人間的市井街頭有怎樣的風景,好不容易看見如此有趣的玩意,哪怕袁雅的手法有些拙劣,她還是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眉目間都是歡喜神色。

要知她們母女雖已在一年前和解,但畢竟,彼此相處仍然很有些拘束,不可能像尋常人家那般親切親熱。袁雅見母親難得露出笑顏,也是高興,次日前往冷紅的家中,希望她再多教自己幾個戲法,不料在冷紅家裏見到一個俊俏的年輕郎君。

此人自稱姓荀名青,與冷紅夫妻相稱。袁雅見狀甚是驚訝,盜賊與戲法師同樣需要好眼力,她幾乎一眼瞧出對方是女扮男裝,卻不知這只是她們假扮做戲,又或者她們確是……但袁雅不是愛追根究底探聽別人秘密的人,對方既不說,她便不問,雙方談的還是昨日之事。

“我真的只是舉手之勞,你們用不著在意。昨兒冷娘子已經謝過了我,你就不必再謝。”

“可不是這個道理。她是她,我是我,她謝了你,我卻還沒有謝過你,這怎麽能行呢?”荀青一邊微笑,一邊從旁邊桌上拿了面銅鏡遞給袁雅,“就像她從小是練戲法的,我學不會這玩意,但我也有我自己的本事,所以我平日走街串巷,替人磨治銅鏡是很有一手的。這是我自己打磨的一面銅鏡,你若不嫌棄收下它,就算是我送你的謝禮吧。”

這的的確確是一面好鏡子,比市面上所售賣的大多數銅鏡都清晰清楚得多,對於袁雅這般青春年紀的少女而言應是一件極好的禮物。

袁雅下意識接過,在鏡中看見自己的那張臉,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立刻將銅鏡還給了對方。

荀青狐疑道:“怎麽了,這鏡子有何不妥嗎?”

袁雅道:“不,它沒什麽不妥,只不過我……我不喜歡照鏡子……”

這是實話,她的房間裏從來沒有鏡子,若非特殊原因,她極少照鏡。

荀青不解道:“為什麽?”

短短兩三句話的時間,袁雅已將自己適才的失態掩飾,重新收拾好情緒,眉目又帶笑意,說出來的話卻令人大感詫異:“我這張臉這麽難看,有什麽好照的?”

荀青與冷紅不由對視一眼,又把袁雅細細打量一番,她確實不是什麽絕色女子,相貌極為普通,沒有任何出眾之處,可要說“難看”倒還不至於。她們正要說話,袁雅當即把話鋒一轉,說明了自己今日的來意。

戲法本是冷紅的看家本領,她本不輕易授人,可或許是出於對袁雅的好奇,她答應了她再教她幾招。

傍晚回到家中,用過晚食,袁雅又在母親的面前將自己所學盡數展示,起初瓔珞仍然笑得很開心,誰料過了一會兒,她的笑容漸漸淡下來,甚至露出比平時更憂傷惆悵的神色。袁雅呆了一呆,緩緩收回手,茫然問道:“阿母剛才不是還很喜歡嗎?”

“我雖不明白它們是怎麽變的,卻知道它們一定都是假的。就像是一場虛妄的夢,無論那夢有多麽美好,總歸是假的,總歸是要醒來的。”

袁雅陷入沈默,良久未有言語,不由想起今日冷紅所表演的各種戲法幻術,其中還有許多不曾教她的,譬如那烏鴉振翅變白鴿的神奇畫面,原本讓她驚嘆不已,她也甚是想學,冷紅卻道這些鳥兒都是自己親手養大的,才會如此乖巧聽話,換作旁人,它們定然不肯配合。她當時聞言有些遺憾,現在思索起來,其實母親說得不錯,無論這些戲法看來有多麽神奇,終究都是假的,烏鴉就是烏鴉,它永遠變不成白鴿。

黑羽也永遠變不成白羽。

一瞬間,她同樣對這些精彩萬分的戲法幻術失去了興趣。

而心底的想法,袁雅不知怎麽地輕聲說出了口。瓔珞微愕,轉首看向她,又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袁雅不喜歡自己的名字。

這一點,瓔珞是知道的。

自從一年多前她們母女和好,瓔珞便在閑時教女兒認字。作為大戶人家的大丫鬟,瓔珞雖不會吟詩作對,但曾經在自家夫人的熏陶之下倒是認識一些字。袁雅早就想要讀書,可惜那大盜認為學文無益,不能為自己的“事業”提供任何幫助,自然不肯教她,如今好不容易她終於學會認字,偶爾就能自己前往書鋪看一看喜歡的書籍。而某日她突發奇想,欲在古書裏翻找自己名字的出處,在詢問了書鋪老板之後,對方還真給她翻出一句:

——“雅,楚烏也。一名鸒,一名卑居。秦謂之雅。”

原來在古時,雅就是鴉。

後來瓔珞知曉此事,看出她的難過,猶豫許久以後勸道:“名字是可以改的,若實在你不喜歡這個‘雅’字,你不如告訴他,你想要再改一個名字,這幾年他對你一直不錯,應該會答應你的。”

袁雅卻搖了搖頭:“我沒有什麽不喜歡,這名字其實很適合我。烏鴉是給人帶來災禍的……我本來也一樣……”

這些年來,她每每跟隨父親來到一個陌生人的家,那家人不是破財便是喪命。

對於這些無辜的受害者們而言,她如何不是災星降世?

“最近我一直在想,你阿父當初只給你取了名,可是本朝大多數人家的孩子出生,除了大名以外,通常都還會取一個小字的。”今日再次提起這個話題,瓔珞沈吟道,“我曾聽人說,上古傳說有神鳥重明,狀如雞,鳴似鳳,能搏猛獸虎狼——這描述我很喜歡。你以後的小字就喚作重明,你願意嗎?”

袁雅睜大眼睛,半晌沒有說話,眼神裏透出一點不可置信。

瓔珞道:“如果你不喜歡……”

“我喜歡。”袁雅真真切切地笑了起來,“阿母,我很喜歡。”

然而有那大盜的存在,平日裏大多數時候,瓔珞仍是不敢用這兩個字稱呼她。畢竟在這個家裏,無論什麽大事小事,都須得經過他的首肯。

取了字不讓人知道,還有何意義?於是在那大盜又準備搬家、她將要離開丹香鎮的前一天,她思來想去,決定最後一次前往冷紅與荀青的家中拜訪,卻不再為學戲法,而是想要告訴她們:自己如今有一個小字,喚作“重明”——或許她與她們今後不會再相見,但她希望她們若是偶爾想起自己,記住的是重明,而非袁雅。

“你要搬去哪兒?”冷紅道,“其實我們也不在丹香鎮常住,說不定以後有機會我們還能去看你。”

袁雅支支吾吾,面露古怪。

冷紅與荀青越發感覺她身上蹊蹺之處太多,在接下來的聊天之中幾次三番用言語試探。袁雅將自己——那個她所厭惡的真實的自己——隱藏得很深,自始至終沒有說出自己的父親便是那惡名昭著的大盜袁成豪,更沒有透露一丁點自己的身世經歷,但冷荀二人察言觀色的能力頗強,到底還是從她的言色中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察覺出她在家的日子應該過得很不快樂,甚至可以說痛苦。

而這痛苦,十有八九是她父親帶給她的。

冷紅道:“你既不喜歡你家,為什麽不走呢?”

“走?”袁雅的臉上一片迷茫,顯然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走哪裏去?”

“我們已認識好幾天,算是朋友了吧?你和我們說老實話,你父親平時待你是不是很不好呢?那你就離開你的父親,走去哪裏都行,你喜歡在什麽地方生活就在什麽地方什麽生活。你的武功很俊,就算孤身一人在外,應該也能保護自己。”

袁雅的心瞬間怦怦跳起來,欲言又止半晌,終歸還是如實相告:“他待我並不壞,至少這幾年他對我是很好的,只不過我……我討厭他做的事……”

荀青道:“他做了什麽事?”

袁雅低首不言。

荀青道:“那他做的這件事與你有關嗎?”

袁雅道:“其實……其實這件事我也一直在做。”

荀青道:“你是說,你明明討厭這件事,他還要你去做?這就是‘待你很好’?”

袁雅心底大震,更加說不出話來。

荀青倏然笑道:“你是不是早就瞧出我是女扮男裝了?不瞞你說,我本出生在官宦人家,因此我自幼生活也算錦衣玉食,從我會記事起,我父親便請了名師教我琴棋書畫、騎馬射箭,我常常出門與小姐妹們賞花游樂或比賽馬球,他從來都不拘著我。”

袁雅忍不住插話道:“那他對你真好。”

單單聽這個描述,與袁成豪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那時候我也這般認為。直到有一天……我又像往常一樣出門春游,在街市上看到有雜耍百戲表演的,別的倒還罷了,那舞獅的著實有趣好玩,我連看了幾場猶嫌不過癮,遂將那雜耍班請到府中,我想要學一學,試著自己試著舞一舞。豈料此事被父親知曉,他大發雷霆,說這是下三濫的玩意,我一個千金大小姐可以看,卻絕不可以真的練。我想不通,我以前要學什麽,他都沒有不準的,這舞獅和舞蹈能有什麽區別,他為何會如此生氣?我苦思冥想許久,後來還多虧了她給我解惑。”

說到這個“她”字之時,荀青轉過頭,帶笑的目光看了冷紅一眼。

冷紅笑道:“那雜耍班很大,不是只表演舞師,還有走繩、竿戲、幻術等等,我當初也是其中一員。她常來找我們玩,我們一來二去也就認識了。”

荀青道:“是,和她接觸久了,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和她,和那雜耍班的人都不一樣。我是官家千金,琴棋書畫也好,騎馬射箭也罷,都是本朝名門貴女理所應當學的,但舞獅則是民間下等人練的玩意,我若練了它肯定會讓人笑話。我漸漸有些明白了,心中卻又生起新的疑惑,他愛的女兒,到底是一個符合世人眼光的千金閨秀,還是真正的我呢?難道就因為他生了我,我就得完全按照他的想法成長,可我也不是他一個人生的啊。不過,這想法也就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母親病逝得早,是他撫養我長大,他仍然是我最敬重的父親。所以……就算幾年後,他要把我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我起初也沒有怪他。”

袁雅本來聽得認真,聽到此處,不由得“啊”了一聲。

荀青接著道:“那人是個大官,比我父親更大的官,說是原州的土皇帝也不為過,他的夫人剛過世不久,他來我父親的府邸做客之時,無意中看見了我,便下聘禮要迎我過門做繼室,倘若我們不答應,只怕我們全家都會遭殃,我不能只考慮自己,而置父兄的性命於不顧。”

袁雅驚道:“那你同意了?”

冷紅道:“她當然不會。因此我和她商量了許久,最終商量出一個兩全之策,那狗官在原州手握大權,但他在朝中的政敵其實不少,若我潛入他家中,搜集了他這些年魚肉百姓的罪證,讓阿青的父親上折彈劾,說不定能將他一舉扳倒。”

荀青道:“我聽完了阿紅的計劃,歡喜地去告訴父親。父親聽了眉頭皺起,卻說這計劃紕漏很多,很是危險。我想他的顧慮有道理,於是回到自己房中一連思考了幾個時辰,想好所有的退路,打算再找他談一談,恰巧我在房門外聽見他和大哥的談話,一旦我嫁了過去,我大哥立刻就能升遷,擁有無量前途。我以前還認為,他不得不把我交給那狗官,是顧忌全家人的性命,不曾想……那天我一個晚上沒睡,又想起當年那個問題,他所愛的女兒,到底是真正的我,還是……次日一早阿紅又來找我,我遂與她說起此事。”

冷紅道:“我勸她幹脆跟我一走了之,她當時很猶豫,還問過我,她這一走,她父兄肯定沒有好果子吃,她這麽做究竟對不對。我說她就是太好心,我敢肯定她父親和她兄長一定沒想過自己這麽做對不對,她為什麽反而要想自己這麽做對不對?”

荀青笑道:“現如今我不會這麽想了。平心而論,其實除了那件事以外,我父親好像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地方,從小到大,他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我。但金玉打造的牢籠依然是牢籠,我的命運我要自己掌握。”

袁雅胸腔裏的那一顆的心跳動得更厲害了。

——原來荀青是逃出家的。

——自己從來就不曾想過的路,原來早就已有人走過。

冷紅見她臉上神色變了幾變,接著道:“那狗官的勢力確實不小,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阿青大多數時候在江湖上都是男裝打扮。你父親應該不是什麽高官顯宦吧?你輕功那麽俊,要走應該不會很難?”

袁雅低聲道:“我阿母不會武功,我……我想和她談一談。”

冷紅道:“一直沒有問你,你母親姓什麽?”

“顏,她姓顏。”袁雅答完又問道,“冷姊姊為何問這個?”

冷紅道:“你雖然沒提過,但我感覺得到,你好像很不喜歡你的名字。”

袁雅道:“我現在有小字了,我叫重明。”

冷紅道:“我還感覺得到,你所不喜歡的不僅僅是你的大名,還有你的姓,對嗎?”

袁雅這回默然不言。

冷紅道:“你既喚我們為姊,我們也確實長你十歲,若是由我們給你取一個新的名字,你不會嫌棄的吧?況且你如果真要走,今後在江湖上是不應該再叫袁雅二字,不然闖出名頭,必會引起你父親的註意。”她說著轉過頭望向荀青。

荀青沈吟良久,目光微微轉動,忽掠過一旁桌上的銅鏡,她揚唇笑起來:“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翺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你上次說你這張臉難看,我卻一點都不覺得——”眼看著袁雅要開口反駁,她對著她搖搖頭,又念出這首詩的後一段:“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翺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她在“德音”二字上加了重音,再道:“你母親姓顏,你不如隨母姓,顏如舜這個名字你喜歡嗎?”

——又一次有人問自己喜歡嗎。

——就像昨日母親詢問自己是否喜歡“重明”二字。

她活了十六年,從未像這兩天這般歡喜,哪怕她打從心底認為自己配不上這個名字,配不上這首詩,仍是鄭重頷首道:“我很喜歡。”

與冷紅、荀青告別以後,顏如舜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悄悄與母親商量如何逃離這個家,確切說是如何逃離袁成豪的控制。顏瓔珞聞言大驚,很是猶豫。顏如舜見狀勸道:“阿母,你先前不是告訴我,你很對不起尹伯母,想要找到她,當面與她道歉嗎?我們如果不走,你又怎麽找她呢?”

這句話終於說動了顏瓔珞。

明日袁成豪將會帶著她們搬離丹香鎮,接下來一路同行,在路上要逃更不容易。而待到了下一個目的地樊州,袁成豪似乎又看上了樊州許家莊的夜明珠,到時必定會讓顏如舜與他同往許家莊盜寶,顏如舜實在不願再做惡,是以早晚走不如早走。

索性今晚她們就立刻離開。

夜色漸深,長街短巷萬籟俱寂,顏如舜扳著指頭把時辰數了又數,總算等到袁成豪睡熟。可惜像袁成豪這樣的高手,警覺性極高,顏瓔珞不會武功,又與他同住一屋,起身走動,必會引起他的註意,因此顏如舜提前準備了迷香與解藥,先將解藥給母親服下,迷香則在此刻點燃。

顏如舜對自己的輕功很自信。

她相信袁成豪絕對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

待迷香發揮功效,兩人立刻出屋,往城外方向行去。漆黑的夜色,看不見盡頭的長街,唯有天穹一輪殘月為她們照路,顏瓔珞的腳步漸漸慢下來,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不停喘氣。

母親畢竟是普通人,顏如舜還當她是走得太快,體力不支,扶著她道:“阿母你是累了嗎?那我們先找個地方歇一歇。”

“我……我胸口好疼……好像喘不上氣……”

“胸口疼?”顏如舜疑惑地蹙起眉,倏地發現母親的臉色蒼白一片,嘴唇竟然發青,她登時心下一慌,“阿母你這是怎麽了?”

“還用問嗎?這當然是中毒的癥狀。”

突然出現的聲音低沈無比,還帶著一絲陰森森的冷意,仿佛是從地獄裏傳來,顏如舜太過熟悉,猛地一回頭,果不其然在街角那頭望見一名黑衣男子向自己走來,她恍然大悟:“是你給阿母下的毒?!”

“哼!”袁成豪身材高大,在地面投下一片陰影,竟似夜色深處的魔鬼,“你今日一回家,就鬼鬼祟祟地與她談了許久話,你們從前談話可很少談這麽長時間。夜裏我又見她神色有異,總是慌慌張張的模樣,還能瞧不出你們有古怪?所以我悄悄給她下了毒,就想要看一看你們兩個到底準備耍什麽花樣。”

顏如舜只能道:“你給她解藥,我跟你回去。”

“你必須跟我回去。至於她——”袁成豪冷冷掃了顏瓔珞一眼,又上前兩步,居然嘆了一口氣,“你從前明明很乖很聽話的,現在變成這個樣子,還要想離家出走,都是受她的影響,是她把你教壞了對不對?你說,就憑這一點,我怎麽能夠放過她?”

顏如舜明白再求他也是浪費時間,不願多說廢話,當下就要扶起母親前往醫館。袁成豪哪肯讓她離開,一刀霍地朝她劈去,電光石火間她只來得及舉起刀鞘一擋,旋即身子一旋,人在半空之際再趁機拔刀出鞘,剎那間繞到對方身後攻去。她很清楚自己武功絕不是袁成豪的對手,唯有輕功還算出色,因此並未與他硬拼,只想且戰且退,將他引到別處,再尋個機會飛身離去,背著母親出城找醫館藥鋪。

然而這個方法有一個隱憂:

——母親中的毒到底有多嚴重,是否還能支撐那麽長的時間?

顏瓔珞已痛得蹲在了地上,再站不起來,看著前方刀光人影交錯,艱難地張開口,盡量擡高自己的聲音:“你既然已下定決心,那就……那就不要讓任何人任何事成為你、你的牽絆……我知道你一直是好孩子,但我從不是一個好母親,從前都是我對不起你,我……我不能再拖累你,你走,不要管我,你趕快走……”

這段話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在顏如舜的心上淩遲,她沒有言語,忍住眼眶的淚,握刀的手更緊,出招的速度更快。袁成豪則是越聽越惱火,下一刀看似要劈向顏如舜的腦袋,刀在半途,卻驀地使了一個假動作,另一只手在沈沈夜色掩映之下擲出一枚飛鏢,登時射中顏瓔珞的心口!

“咣當”一聲,顏如舜手中長刀落在了地上,也顧不得袁成豪的攻擊,足尖一點,下一瞬便掠到顏瓔珞身邊,抱起她已發軟無力的身體,一聲聲叫著“阿母”,心痛而無淚。

她曾經怨過她,恨過她,時光似水流逝,當她們花了十餘年時間終於了解了彼此的內心,如今更是有了重新生活的機會……

一切戛然而止。

“我也是你父親!”袁成豪看著她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滿腔怒火,又十分不解,“你說說,這些年我有虧待過你嗎?現在你和她關系倒是挺好,是忘了前幾年她常常打罵你的事,更不記得我對你的教養之恩了?”

“我沒有你這個父親!”顏如舜霍地擡頭大吼,“阿母是十月懷胎生下我,你做過什麽……你教我武功,難道不是為了讓我替你做事?這算什麽教養之恩?”

袁成豪哈哈大笑了起來:“甭管你承不承認,我都是你父親!你的身體裏流著和我一樣的血,不錯,我的確不是什麽好人,我殺過人放過火,作惡多端,那你呢?你別當了婊子又立牌坊,就算你沒親手殺過人,這麽多年哪一次我的行動你沒有參與?我們盜來的那些財物,你難道沒使過嗎?你吃的穿的用的還不都是我帶著你一起掙來的。”

他越說越起勁,顏如舜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 厲害。

“何況,你不如拿一面鏡子照一照你的這張臉,只說這個長相,誰見了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你和我,從來都是一樣的——”

“那我還給你!我把我的血肉還給你!”尚有半句話袁成豪還未說完,顏如舜右手剎地從懷裏摸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自己臉頰一劃,“現在我還像你嗎!”

從眼角到下頜,一道極長極深的血淋淋傷口頓時出現在顏如舜的臉上。這一刀她劃得毫不留情,旋即緊緊握著匕首,又在瞬息間向袁成豪攻來,連袁成豪見狀都被震住,搖頭道:

“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隨後他身形一閃,也再次揮刀,與顏如舜搏鬥起來。與方才不同,此刻的顏如舜只攻不守,絲毫不懼袁成豪手中長刀的鋒利,一把雪亮匕首化作雷霆之怒,不停不休地往袁成豪身上要害處攻擊,她輕功好,身法靈活飄逸,這般不要命地近身作戰,還真讓她成功劃了袁成豪幾刀,但與此同時,她身上同樣多了數道傷口。

臉上的血,肩頭的血,胸前的血,她好似變成一個血人。顯然,她與袁成豪,是她受的傷更多更重。

先前袁成豪說了那麽多刺激她的話,是希望讓她放棄妄想,繼續替自己做事,畢竟“這把刀”太過好用,他並不願舍棄。然而事到如今,想讓她回心轉意已是絕無可能,對於袁成豪而言,背叛了自己的人,是絕不可以再留在這個世上。

兩人生死相搏,顏如舜流血太多,體力不止,輕功身法漸漸施展不出,甚至腳步一個踉蹌,眼看著下一瞬就要命喪袁成豪刀下,驟然間夜空中兩道閃電一亮,只聽“錚”的一聲,原來是兩把飛刀打中袁成豪手中長刀。旋即,兩名布衣女郎踏風而來,迅速擋在顏如舜的身前,一人手持蝴蝶雙刀,一人手持青鋒寶劍,並肩聯手攻向袁成豪。

望著那兩個熟悉的身影,顏如舜恍惚了一下。

她這才知道,原來冷紅與荀青,尤其是冷紅,竟還有這麽好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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