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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昆山玉碎心繚亂,磐石今日始轉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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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昆山玉碎心繚亂,磐石今日始轉移(四)

淩歲寒聽到此處, 滿面怒容,眉頭越皺越深, 乍看來似要比尹若游更加生氣,插話問道:“此人便是尚知仁?”

“這天下沒有平白無故掉落的餡餅,這道理我從小就知道。殺人這麽大的事,他願意替我解決,足以證明他要我做的事比殺人更大,我本不願答應。但我沒想到,他很快打聽出了我當初自願進醉花樓的原因。”尹若游卻冷靜得仿佛在回憶別人的故事, “在回醉花樓前,我將我攢下的銀子都埋在了城外一株樹下,我在書信裏寫明埋銀的地點,請人將書信送給了阿母, 希望她帶著銀子離開長安。我不知道尚知仁用了什麽方法,最終將我阿母找到, 美其名曰要替我照顧她, 讓她在一座別院裏安心養病。”

實則, 是將尹素作為人質給囚禁了起來。

為了母親, 尹若游不得不答應尚知仁的要求,從此以後既學舞,亦學武,還有易容術等江湖奇技。

謝緣覺道:“他究竟要你做什麽?”

這個問題,前幾日她們也曾問過尹若游,但現在想來,當時尹若游的回答十有八九是真真假假, 沒有完全與她們說實話。果然,尹若游此時聞言才認真想了一想, 繼而微笑反問道:“知道藏海樓是做什麽的嗎?”

謝緣覺道:“此事與藏海樓有關?”

尹若游道:“當年沈韶煙創建藏海樓,收集販賣各種情報消息,引起江湖混亂,自然招惹了不少仇家。她將藏海樓建在長安,正是因為長安是大崇都城,武林人士一般不敢輕易在此鬧事;但既是大崇都城,天子腳下,想要隨隨便便就在這兒建立一個江湖門派可沒那麽容易,必須得經過朝廷同意。尚知仁聽聞藏海樓的行事,希望沈韶煙能為他提供關於朝廷其他官員的秘密消息,或許沈韶煙是不想與朝廷官府牽扯太深,當下表示江湖與朝堂涇渭分明,她生在江湖,長在江湖,對朝堂之事一頭霧水,沒本事查到那些朝廷官員的秘密。但她既想要在長安城站穩腳跟,絕不能得罪了尚知仁,遂又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她將如何刺探機密消息的一些常用手段方法作為利益交換,一一教給了尚知仁,隨後尚知仁便打算培養屬於自己的暗探。”

“難怪……”顏如舜忽然低聲嘀咕了一句。

尹若游聽到她的聲音,好奇心起,很想問問她難怪什麽,可是心裏的那根刺猶紮著她,讓她暫時不想與顏如舜說話。

淩歲寒直截了當地問:“什麽事難怪?”

顏如舜道:“我之前跟藏海樓打聽了一些……一些關於尹娘子的事,抵玉一方面說尹娘子並非江湖中人,而藏海樓只搜集江湖消息,不過問朝廷機密,一方面卻又對尹娘子的來歷頗為了解,原來是因為這個緣故……”

淩歲寒道:“藏海樓如今不是不做情報生意了嗎?她們怎麽願意和你說這些?”

顏如舜不是多嘴饒舌之人,只要不造成大的危害,一般情況下她不會洩露別人的秘密,笑道:“尚知仁的事兒我們還沒有完全弄明白,你又要打聽藏海樓了嗎?”

淩歲寒這會兒確實更好奇尚知仁之事,遂又向尹若游問道:“照這麽說,如今長安城那些官員的秘密,你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個念頭突然似煙花般在淩歲寒的心裏炸開,她忍不住尋思,當年父親那樁案子的真相,尹若游會不會也略知一二?

“據我所知,尚知仁培養的暗探殺手,不止我一人。”尹若游淡淡一笑道,“只不過,在醉花樓的應該只有我一人,還有不少人和我是一樣的身份,隱藏在慶樂坊內的別家妓館——畢竟長安城的達官顯貴最愛去、最常去的也就是這種地方——但我們互相之間並不認識。”

淩歲寒道:“可今兒死在潤王府的那兩個殺手,你好像和他們挺熟?”

“因為我曾替他們易過容。”尹若游道,“尚知仁讓人教過我不少本事,其中易容之術我學得最好。但凡他要派執行任務,需要改變容貌,都會由我動手,包括彭烈。”

淩歲寒道:“彭烈也是尚知仁的手下?”

尹若游搖搖頭,沈吟一陣,似乎將話題轉移到了別處:“機密消息,最好是藏在自己的腦子裏,保證任何人都絕對偷不了。可惜一個人再聰明,也不可能將成百上千條的消息都記得清清楚楚,一點不差。尚知仁只能將我們上報給他的各種消息整理在一本冊子裏,本來是由他親自保管,偏偏有一天他發現那冊子竟被人給偷走。原來是他的同黨章宣不知因何緣故與他決裂,害怕他痛下殺手,便設法偷了那本秘冊,企圖作為自己的護身符,卻未想到護身符成了奪命符。”

淩歲寒恍然道:“是彭烈當初殺的那個章宣?所以尚知仁派他殺人的目的,是為了奪回那本冊子?”

尹若游道:“尚知仁之所以選擇彭烈做這件事,不是因為彭烈武功多麽高強,而是因為他的身形與章宣之子的身形太過相似,兩人的高矮胖瘦,幾乎一模一樣,只要我再將他的那張臉加以改變,即使是章宣也分辨不出自己兒子的真假。”

淩歲寒道:“可是誰能想到,到頭來那本秘冊到了你的手裏——對不對?”

對面的女子又輕聲一笑,這一次,她的笑意悠遠,其中似藏了些若有若無的譏諷,只是不知是對自己的譏諷還是對他人的譏諷:“你們是什麽時候聽說尹若游的呢?”

淩歲寒不知她這個問題是什麽意思,謝緣覺回答:“進長安的第一天。”

那時候的謝緣覺,還有幾分羨慕尹若游,盡管史書中似乎還不曾有舞姬以舞技留名,但對方至少已經做到揚名長安,而她自己連尹若游一半的名氣都沒有,要談青史垂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然而現如今,她忽然覺得,或許尹若游並不喜歡如此虛名……

果不其然,尹若游語氣裏的譏諷更加明顯:“不錯,長安城幾乎人人都知道尹若游。可他們都是怎麽談論尹若游的呢?長安第一舞姬麽?我有這樣的名氣,一半確是因為我的舞技,另一半還是我因為我的臉。在他們眼中——”視線一轉,她望向窗外迷離夜霧籠罩中的一朵小小白花兒,“其實我和那朵花兒沒什麽區別,他們認為它美麗嬌弱,隨手可摘,也隨手可棄。我偏偏要用另一種方式,讓她們明白真正的尹若游究竟是什麽人。那本冊子記錄的秘密,其中不少本就是我打探到的,還有一部分則是與我相同身份之人打探到的。如果我利用這本冊子裏的秘密,讓他們人人自危,自相殘殺,等到長安城徹底亂起來的那一天,再讓他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在幕後操縱,我很期待他們的反應。”

她這番話,與她唇邊的笑容,令顏如舜與謝緣覺心情都頗為覆雜。

唯有淩歲寒的神色裏流露出激賞之色,盡管此前她與尹若游的關系最僵,對尹若游的所作所為最不滿,現如今終於了解全部事實真相,反而也是她最為理解讚同尹若游的想法,思索道:“但你做這一切的前提是,要保證令堂的安危。”

尹若游道:“這些年我在尚知仁的跟前表現很好,他雖將我母親作為人質看管,也確實沒有虧待她。只要不出那座別院的大門,我母親想做什麽事都可以。善照寺的慈舟法師少年出家,修行數十載,深通佛經義理,長安城許多高門貴女都常常請她講經,我母親聽說,也命人請她來探討佛法,後來我不知她們聊了些什麽話,她知曉了我母親從前的經歷,竟告訴我母親,她願意幫她脫身。”

謝緣覺道:“慈舟法師是江湖人士嗎?”

尹若游道:“我問過她,她說她一點武功不會。所以我想不通她是從哪裏得到的假死藥,的確騙過尚知仁,還騙過那麽多大夫,讓他們都以為我母親是因病離世。再然後,我給阿母易了容,她暫時便在善照寺安身。”

謝緣覺道:“今日在善照寺,令堂和我們談了不少話,她說那天深夜你之所以會找她,是勸她盡快離開長安。”

尹若游道:“是。百花宴結束以後,尚知仁已對我有所懷疑,那時我還不明白我哪裏露出破綻,只怕是慈舟那裏出了岔子,所以深夜冒險去了善照寺一趟。”

豈料她沒能勸動母親離開長安,卻在母親的房間裏巧遇謝緣覺,其後又與淩歲寒、顏如舜撞上,她只覺自己實在是倒黴透頂,運氣果然一如既往的糟糕。

而現在,再回想那夜之事,她已分不清這是禍是福。

四人都在這間小屋中沈思了一會兒,窗外滿地淩亂的月光,屋內的微弱燭火亦在風中搖搖晃晃,淩歲寒倏然道:“今天之前的事你差不多都說明白了,那今天之後呢?你說,我向謝璋討要眠香草的舉動,打亂了你的計劃,那你又打算怎麽做?”

“曾經我最恨的人,確實是尚知仁,不過現而今……”尹若游毫不猶豫地道,“我發現,我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須做。”

淩歲寒道:“何事?”

尹若游轉過頭,終於將目光直視顏如舜,也終於主動與顏如舜說了第一句話——她們離開善照寺以後的第一句話,一字一句,聲音分為清晰:“我要殺袁成豪。”

“巧了。”顏如舜同樣沒有絲毫遲疑,臉上雖帶著灑脫的笑,語氣聽來甚至比她更為堅決,“我也準備殺他。”

尹若游若有所思,端詳著她的面孔道:“他不是你的……”

顏如舜鄭重道:“我姓顏。”

尹若游了然頷首,略一沈吟,又問道:“為什麽這幾年他銷聲匿跡,沒在江湖上出現過?”

顏如舜道:“因為他受了重傷,只要一運功發招,渾身必定疼痛不止。而他從前為禍江湖,結的仇家太多,為了保命,他只能銷聲匿跡,不露行蹤。”

尹若游道:“是你傷的他?”

顏如舜道:“說老實話,他的武功很高,如果他不曾受傷,哪怕現在的我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何況八年前……重傷他的另有其人。”

“是誰?”

“她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夫妻,但你們應該不曾聽說過她們的名字。”

“為什麽?”

尹淩謝三人見她說得肯定,都不免心生疑惑:袁成豪也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能有本事重傷他的,必是非常人物,自己怎可能不曾聽說過?

“因為她們不喜歡出名。”

顏如舜想了想,伸出右手在空中一掬,仿佛只是掬了一捧無形的風,掌心裏卻驟然出現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隨後她將刀一拋,短刀再次落入她的手中,竟在剎那間又變成了一枚圓圓的小石子。

饒是在場其餘三人都是練過家子的江湖人士,眼力不俗,仍是看不出她到底用了什麽手法。謝緣覺寧靜的雙眸登時亮起光芒,淩歲寒則直接驚呼出聲,連聲詢問她是如何做到的;唯有尹若游,雖也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開口欲讓她再變一次,忽想到什麽,又即刻閉上嘴,收回視線,似乎不在意的模樣。

“都是一些騙人的花招罷了,不是真功夫。不過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戲法,也覺十分神奇,比武功還要神奇。”顏如舜笑一笑,最後將右手一合一張,手心裏無論短刀還是石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初次見到她們之時,她們正走街串巷,一個修磨銅鏡,一個表演戲法,以此賺錢謀生,所以我只當她們是普通百姓,跟著她們學了幾手戲法。直到……直到那天我和袁成豪生死相搏,我差一點死在袁成豪的刀下,多虧了這兩位女俠出手相救——”

“兩位女俠?”淩歲寒聽得一怔,打斷她的話,“你是說這兩人都是女子?”

“是。”

“可你剛剛不是還說她們是一對夫妻嗎?”

“是。”顏如舜依然只道這個字,繼而笑著反問,“不可以嗎?”

淩歲寒陷入迷茫,下意識和謝緣覺對視了一眼,發現對方眼中有著與自己同樣的疑惑。

尹若游不以為意地一笑,她在風月之地多年,見多識廣,別的不說,醉花樓內就有一對歌姬姐妹在私下裏亦結了夫妻,她自然不認為這是什麽稀奇事,何況她內心深處也覺得女人本就應該與女人相愛,因此並不糾結這個話題,催促顏如舜繼續說下去:“然後呢?”

顏如舜道:“然後……袁成豪便跑了。江湖深似海,他既隱居起來,我足足找了他八年,始終沒能找到他的蹤跡。而前不久,我終於在江湖上聽到一些風聲,說有人看到袁成豪前往了長安,我不知傳聞真假,但既有一絲線索,我都得追查下去,於是我也來了長安。”

淩歲寒一向嫉惡如仇,雖從未見過袁成豪其人,但聽了那麽多他的惡行,早就希望他得到應有的報應,是以聽到此處,她又把顏如舜所說的那對夫妻之事暫時從腦中拋開,問道:“那麽,你在長安找到他了嗎?”

顏如舜搖首道:“沒有。不過,彭烈曾經告訴我,他有能聯系袁成豪的方法。”

這句話,她是註視著尹若游的眼睛在說。

“不錯,彭烈把這個方法說給了我知道。”尹若游點點頭,又沈吟少頃,旋即堅決道,“明日我們先去豐山,處理了彭烈的屍體,再找袁成豪的下落。”

“彭烈的屍體?”淩歲寒料想不到她竟突然提起這個,納悶道,“這和找袁成豪有關系嗎?”

“和袁成豪沒關系,但和你們有關系。”尹若游笑道,“事有輕重緩急,你們莫忘了,你們曾答應鐵鷹衛,要盡快幫他們解決彭烈這樁案子。”

“我們與鐵鷹衛約定的是二十日為期,時間還早著呢。”淩歲寒道,“我以為,你會更著急找到袁成豪報仇。”

“不要以為你們現在的處境不危險,尚知仁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們,況且——”尹若游盯著淩歲寒的斷臂,繼續微微笑道,“潤王府要查刺客,也很容易查到你的頭上。今後要解決的麻煩還很多,有些事還是早些了結為好,免得中途生變。”

“那都是我們的麻煩。”謝緣覺平靜地凝視她,“當然,亦與你有關。可我記得你說過,你……你是不怕死的?”

“我現在有別的害怕的事兒,不行嗎?”

“是何事?”

尹若游笑而不答。

她不願說,她怕莫如煙的悲劇重現。

更怕自己再一次,悔之無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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