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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淩霄寶劍俠士風,誹語讒言小人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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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淩霄寶劍俠士風,誹語讒言小人心(一)

長安西郊豐山, 分為前山與後山,兩處景色大不相同。

前山風景極是秀麗, 萬木吐翠,百花爛漫,溪水如玉帶蜿蜒盤旋,一片春色惹人沈醉,正是游玩踏青的好地方。而後山的清幽更勝一籌,但道路也更崎嶇,地勢也更險峻, 除非是生性熱愛尋奇探幽之人,不然一般不會來此。

年幼時的淩澄天不怕地不怕,最愛冒險,某日鬧著要到後山玩耍, 蘇英作為護衛首領先行在後山探查了一番,無意間在山中發現一座天然石洞。因此緣故, 後來淩秉忠含冤而死, 蘇英為救仍被朝廷關押的崔瑯真, 先將淩澄安置在此洞之中, 再獨自前往劫獄,負著崔瑯真來到此洞,本意讓她們母女從山洞另一個洞口離開,而她自己一人守在洞口,憑著一條命,便可以為她們攔住無數官兵。豈料崔瑯真猜出蘇英的用意,不願自己活命而連累無辜, 自刎在了淩澄的面前。

豐山,尤其是豐山的後山, 從此成了淩歲寒不願回憶的傷心地。

但如今為了彭烈之事,她不得不跟著尹若游重上此山。

清晨日出,四人離開無日坊,途中淩歲寒回想往事,面色凝重,一路無言,直到她發現尹若游竟帶著她們來到豐山前山的山腳,眼看著上山的游人如織,她一楞,不禁低聲道:“你怎麽會想到在前山殺人,真不怕被發現?”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彭烈的屍體埋在後山。

“是彭烈把秘冊藏到了這裏,他帶我找到冊子,我順便在這兒殺了他。”尹若游的語氣輕描淡寫,“山腰處往西邊走有片小松樹林,林子裏有座小廟,那兒已經荒廢,沒什麽人。”

“廟裏沒人,難道廟外也沒游人嗎?”

“是,我在那裏待了許久也沒瞧見一個人影,索性就在廟外的林子裏挖了個深深的土坑,將彭烈的屍體埋在裏面。”

這不應該。淩歲寒心底暗暗思索,前山地勢平緩,各類花草遍地生長,按理而言,無論是哪兒都少不了游人的。她懷著疑慮,繼續跟著尹若游往前行去,又過一會兒,見顏如舜漸漸落到她們身後,她與尹若游、謝緣覺都停下腳步,奇道:

“你怎麽回事?”

她們四人之中,誰走得慢,都不應該是顏如舜走得慢。

“我早聽說豐山景色秀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顏如舜擡目望著日光下的浮嵐暖翠,眼中浮現出驚喜的笑意,直接席地而坐,坐在一株梧桐樹下,雙手枕著後腦,“依我之見,你們也別急著趕路,不然我們一旦到了目的地,把彭烈的屍體挖了出來,我們立刻就得進行下一步行動——”說到此處她當然將聲音壓得很低,“不能欣賞此地的秀麗風光,豈不遺憾?不如我們歇一會兒走一會兒,一邊賞景一邊上山。”

淩歲寒道:“我們還有那麽多事要做呢,你倒一點也不著急。”

顏如舜道:“正因為我們要做的事情很多,一時半會兒不可能全部做完,那還急什麽?上天給我們幾十年的壽命,本就是要我們盡情感受這人間的美好,甭管是遇到什麽事,都別把自己繃得那麽緊,倘若遇到美酒不飲,遇到美景不賞,也未免太可惜了,”

謝緣覺聞言微微頜首,盡管她與她們不一樣,上天並沒有給她幾十年的壽數,那她就更要珍惜這短暫的生命,感受這人間的美好。

所以她完全讚同顏如舜的意見,道了一聲“如此甚好”,舉目四望,恰巧見一只蝴蝶繞著自己而飛,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或許是她的身上帶著幾分淡淡的草藥清香,那蝴蝶並不懼怕於她,輕輕擦過她的手背,這才繼續往前飛去,她又隨著彩蝶而行,進了一片花叢,只覺目光到處皆是圖畫。

應該說,比她幼時看過的豐山圖畫更加美麗鮮活。

淩歲寒不言不語,則慢慢往一條清溪邊走去,腦海中所思所想依然是年幼時與父母結伴上豐山踏青游玩的情景,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閃現。

只可惜,往事如潺潺溪水不可追。

唯有尹若游還站在原地,神色微動,終是忍不住問道:“人間的美好……在你看來,這人間很美好嗎?”

“當然。”顏如舜笑著點點頭,任由山風吹動自己的衣襟,又放眼望向前方山坡的落英繽紛,“那些花兒不好看嗎?那些鳥兒的叫聲不好聽嗎?”

“山水景物,只不過是裹著這人間的一層皮,倘若撕開這層皮以後,再看這真正的人間,骯臟至極。”尹若游冷冷淡淡的語氣裏還有幾分疑惑,完全是對顏如舜這個人的疑惑。

雖不了解顏如舜從前的經歷,但尹若游昨晚獨自回到自己房間,幾乎一夜未睡,將顏淩謝三人都細細思索了一遍,尤其是顏如舜:從她對袁成豪的態度來看,她完全是將袁成豪當做了誓不兩立的仇人,足以證明要麽袁成豪在她少時拋棄過她,要麽在她少時虐待過她,總而言之,她從前的生活也必定過得很糟糕,可為什麽她還能說出“人間美好”這樣的鬼話,又為什麽她的行事作風還能如此灑脫?

唯一的例外,是昨日在善照寺,母親認出她與袁成豪的關系,她突然有些失態。而除此之外,她大多數時候,總是如這山間春風一般從容,亦如這山間春風一般瀟灑。

那是尹若游向往但永遠做不到的從容瀟灑。

此刻也是如此,顏如舜又露出了那種尹若游看不懂、更不能理解的明朗笑容:“縱然只是一層皮,那也是人間的一部分,何況……喏,你瞧那兒。”

尹若游順著顏如舜的視線望去。

原來是一家數口在前方不遠處一株大柳樹下鋪了一張寶相花紋毛毯,兩個少女並肩坐在毛毯上,看她們相似的容貌應是同胞姐妹,正鬥草為戲,那妹妹似乎贏了姐姐,歡喜得跳起來,姐姐也不惱,起身理了理妹妹額邊淩亂的頭發,然後從食盒裏拿了一塊糕點,與妹妹一人一半分食。

“還有那兒。”

另一邊,幾個小販正各自挑著擔子販賣飲食,山路自然比平路難走,肩上的擔子重量又不輕,他們還得一邊大聲吆喝,向山中的游人們介紹他們所賣的東西,哪怕這些小販大都是身強力壯的年輕漢子,也漸漸喘起粗氣,其中一人抱怨自己忘記帶上水囊,這會兒實在口渴得緊;另一人道自己籮筐裏的橘子可以解渴,若不嫌棄就拿上兩個;那人也不推辭,笑著接過橘子,又從自己的籮筐裏拿了兩個畢羅遞給了對方。

“這樣的人間不好嗎?”

尹若游沈默有頃,不置可否,半晌勉強一笑,笑容仍帶了一絲諷意:“你倒是眼尖。”

“這是自然。你也知道,我有兩個身份。從前我是盜賊,雖然偷盜是大罪,但不可否認我的的確確曾是個盜賊。而現在——”顏如舜道說著稍稍一頓,又伸手往虛空一抓,這一次掌心裏憑空出現的是一枝數朵金黃色的小花兒,“現在我以表演戲法謀生,做的事和從前完全不同,但一樣需要極好的眼力。你果然很喜歡。”

最後一句話她轉移了話題,令尹若游一怔:“什麽?”

顏如舜笑道:“昨晚我就發現,我變戲法的時候,你看得很歡喜,對嗎?其實這些都是最簡單的把戲,若你真的喜歡,待何時空閑,我再給你變一些新花樣。”

尹若游立刻收起眼中的光彩,神情恢覆冰冷,沈吟道:“你說,你如今以表演戲法謀生?”

顏如舜道:“是。這世上無論什麽人要活命都得吃飯,吃飯就得付錢,我會的本事不多,又不喜歡偷不喜歡搶,當然只能以此為生。自來長安,我便找了一家酒樓與老板約定,我在樓裏表演戲法,為他招攬客人,他包我吃住,再付我一點錢便好;直到前不久因為彭烈的事兒,我才跟那酒樓老板告了別。這事淩歲寒和謝緣覺都知道,不過當時你已離開了曇華館。這些日子,我一直閑著沒什麽事做,等到荷包裏的錢花光,到時候我還得想個法子謀生。”

尹若游道:“既如此,你一直給我表演戲法,卻不要我付錢,你豈不是虧了嗎?”

顏如舜道:“你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尹若游驀地打斷她的話,乍聽來似乎冷漠的聲音裏卻藏著一種壓制的怒氣,“因為你覺得對我有虧欠,要給我補償?我已和你說過,你要道歉,找我阿母去,此事與我無關。”

顏如舜想了一想,此刻她終於完全確定了尹若游生氣的原因,揚了揚手中的金色花朵兒:“你知道這是什麽花?”

尹若游不言。

“它叫迎春花。”顏如舜一只手握著花枝,起身往前走了幾步,找了個頗為陡峭的絕不會有游人踩踏的山坡,將它給插進土裏,“此花喜光,但不畏嚴寒,不擇風土,枝條著地的部分極易生根,生命力最是頑強,我極愛它這一點。當然,除了迎春,這世上還有很多花兒都是如此,無論在何種惡劣的環境裏依然能夠綻放,它 們從來都不嬌弱。”

“我得承認,最初對你改變態度,確實是因為令堂之事。我母親生前常與我說,她很對不起令堂,囑咐我今後若有機會要找到令堂,如果她還在……我一定得救她出來,再向她道歉。”顏如舜又道,“但你剛剛也說了,我眼睛可是很尖,眼力可是很好的,別人看不到的,我能看到。所以……令堂之事,或許算是一個引線,讓我發現……這世上真正從地獄裏開出的花兒究竟長什麽模樣……”

尹若游臉上的寒霜漸漸消融,垂著眼眸,不禁心底發澀,還有什麽話哽在喉嚨裏,欲說還休。

顏如舜插好那枝迎春花,後退兩步,將它觀察一陣,再次悠悠開口道:“我確實做錯了事,你若是一直生我的氣,不打算和我說話,本就在情理之中,反正……等殺了袁成豪,我再向令堂賠過罪之後,我們也該告別了。這會兒我說了許多,只是希望你知道,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成百上千,不計其數,你,還有淩歲寒和謝緣覺……你們都是很特別的,不管以前我是因為什麽原因接近你,現如今我很喜歡你們,很喜歡你,是因為你值得。”

尹若游心猛地一跳,也猛地擡起頭,目光緊緊盯住顏如舜,不知將她盯了多久,雙眸閃動,才終於輕聲道:“我阿母會不會原諒你,會不會原諒你母親,那是她的事情,我不能替她做主。但我和你之間……其實你之前幫過我大忙,我們之間若真有什麽恩怨也是說不清楚的,那就不必說了吧。”

顏如舜又一笑,如風乍起,萬千樹木的翠葉舒展,點點頭。

兩人談話期間,謝緣覺還在欣賞豐山勝景,她身為長安人氏,活了二十年,人生第一次來到長安最有名的踏青勝地,對於此處的美景自然是怎麽也看不夠,便沒有註意到另一邊顏如舜與尹若游究竟說了些什麽。待她追了會兒蝴蝶,聞了會兒花香,聽了會兒鳥鳴,又坐在清溪邊玩了會兒溪水,這才擡首一瞧,見淩歲寒依然獨立溪邊,低頭看著溪中倒影,竟像個雕塑般一動不動,她的心弦卻倏地動了一下,不由得思考起,之前因為諸事煩擾讓她一直沒來得及思考的一個問題:

——為什麽最近幾日淩歲寒總是對自己十分關心?

而細細思索,淩歲寒的突然轉變,似乎還是在那天夜裏她們吵過架之後。

那天夜裏,她們除了吵架,到底還發生何事?謝緣覺不放過那晚的所有細節,苦思冥想半晌,一個念頭霍地鉆進她的腦袋裏,她怔怔凝望淩歲寒許久,直到一陣大風夾著幾片綠葉吹來,吹得淩歲寒的素白衣角登時在她眼前揚起,她的心卻在這陣大風裏沈下去。

——自己怎麽忘了,淩歲寒還在服喪期間,那麽她父親或母親應該去世還不到三年,如何可能是……

雖這樣想著,謝緣覺仍不願放棄任何一點微弱的希望,向她喚了一聲:“淩歲寒。”

這個名字,這個在她家破人亡之後的新名字,在今日此刻傳入白衣刀客之耳,猶如一支利箭刺中她的心口,腦海中父母的幻影如煙霧消失,讓她不得不從多年前的回憶中抽離,楞了楞,道:“什麽事?”

謝緣覺斟酌語句,不知從何開口,畢竟她不能直接詢問,倘若對方與符離毫無關系,她要如何解釋淩澄是誰?又要如何解釋她怎會和“謀逆罪臣”的女兒相識?沒奈何,她只能小心試探,在糾結間突然靈光一閃,起身走到淩歲寒面前,壓低聲音:“我聽說,昨日你在潤王府,劫持了潤王謝惟的女兒?他的女兒應該不止一個,你劫持的那位叫什麽名字?”

自從隱約猜到謝緣覺的真實身份,淩歲寒如今在她面前比從前更為謹慎,搖首道:“我怎麽可能知道親王女兒的閨名?不過我聽尹若游稱呼她為永寧郡主。”

“永寧郡主?”謝緣覺納悶道,“潤王並非太子,他的女兒怎麽會是郡主呢?”

“我又不是朝廷中人,我哪兒知道?”其實淩歲寒對此亦頗為好奇,“要不你問問尹若游,或許她會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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