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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偶相見重驚噩夢,恩與怨細說前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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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偶相見重驚噩夢,恩與怨細說前因(二)

顏如舜依然猶豫是否要回答。

尹若游堅決的目光盯住了她不放, 似乎一定要求一個答案。

她這才道:“昨日那兩名殺手被制服以後,你和我們道了歉, 好像很愧疚的樣子。”

“這不應該嗎?如果不是因為我,那兩人也不會來。”

“對於一般人而言,自然應該。可是你……”顏如舜笑道,“實不相瞞,這幾日我觀察了你很久,你不是會輕易感到愧疚、覺得自己做錯了事、願意主動說抱歉對不起的人。但凡你示弱的時候,也就是你打算騙人的時候。”

難怪顏如舜之前遲疑不肯說明她究竟是怎麽發現尹若游的破綻, 這個解釋聽起來不是在說尹若游好話。

可是尹若游聽罷很是平靜,聲音不辨喜怒:“我本就是無情無義之人。”

“我第一次看見你說謊欺騙醉花樓的那位娘子之時,確實曾經這樣想過。可是當天夜晚……”

那晚顏如舜從藏海樓回到曇華館,等待淩歲寒的期間, 她獨自坐在長廊下的臺階上,回憶自己所見到的尹若游的一點一滴, 沈思許久許久。

“我又忽然想到, 如果你對她們真的毫無感情, 完全不在乎她們的死活, 為何她們對你卻頗為尊敬,願意為你掩飾,願意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之下為你做事?要說你籠絡了她們,可我見你和她們相處時甚是隨意,你要真想拉攏她們為你賣命,你不應該是這樣漫不經心的態度。只不過,你對她們的好, 不在言談裏,更沒有任何人能夠影響你要做的事, 影響你的決斷。所以,對你而言,你要做的這件事絕對重於一切,你不允許有哪怕一丁點的差池,為此你可以讓自己置身於險境,亦不惜讓她們置身於險境。但我相信,若事情敗露,又或是別的什麽變故,導致她們有難,你也會設法將她們救下。就像這幾日你和我們相處亦是如此——”

尹若游實在忍不住打斷道:“無論我對她們是否有感情,可都不代表我對你們有感情。”

顏如舜笑著道:“你會願意給毫無感情的陌路人花那麽多銀子修葺宅院、置辦家什,那你豈不是更是大善人了?”

尹若游道:“你不是很聰明麽,這還不明白?那宅子太過破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如果將那兩人藏在床底,我將他們放走以後,你們其中任何一位只要還在曇華館內,隨時都會發現他們已經不見。我必須買下一個木櫃,鑰匙掌握在我的手裏,我才能提議將他們關進櫃中,再悄悄將他們放出來。”

顏如舜:“那你給自己的房間置辦些什物便夠了,既是你的銀子,我們誰都不能說你什麽,何必讓我們在西市隨意挑選呢?”

尹若游張了張唇,這一次無言以對。

顏如舜則稍稍停頓一會兒,又側首打量起身旁人的神色,這幾日她確實一直在暗暗觀察著對方。

尹若游此人不似淩歲寒,淩歲寒看似孤傲,脾氣又頗暴躁,好像很不好與人相處,但其實她的性子最為熱烈,襟懷坦白,如夏日之日般令人可畏,也如夏日之日般光明正大,只要你對待她足夠真誠,很容易便走進她的心裏;也不似謝緣覺,盡管不知為何謝緣覺大多數時候表現出的乃是一副冷清清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模樣,對待許多人與事都有一種八風吹不動的冷漠,實則藏在她冷若冰霜外表之下的柔軟心腸並不難被看出,想和她交心也不難。

唯獨尹若游。

她的性子是真的太獨了一些。

顏如舜不免輕聲嘆了一口氣,倘若不是因為從抵玉那裏得知尹若游的身世來歷,她是不會對她觀察得那麽細,更不會思索得那麽深,或許到現在,她還會繼續誤會著她。

“我現在就是很奇怪,你目前所做的究竟是一件什麽事,對你而言如此重要?依我之見,恐怕不會是尚知仁的吩咐吧?不過,你一向獨斷專行,不喜歡和別人解釋,甚至討厭和別人解釋,我大概聽不到你的真實回答了吧。”

尹若游確實沒有回答。

她這會兒心裏五味雜陳,情緒如千絲萬縷糾結在一起。

她一向最擅長偽裝,不僅僅是易容術冠絕天下,她更會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性格。所以,過去那麽多年裏,會有那麽多男人在都愛她美貌的前提之下,有的更愛她柔情,有的更愛她嫵媚,有的更愛她嬌俏,有的更愛她妙語連珠、知情識趣。正因如此,她才會在昨夜向淩歲寒與謝緣覺道歉,有意博取她們的好感。

豈料反而被顏如舜瞧出破綻。

她活了二十二年,顏如舜是第一個把她看得這麽透的人,這種感覺本來讓她很不舒服,但顏如舜也是第一個看出她的真面目仍然平常待她之人,她更有些別扭,她陡然將話鋒一轉:“你和淩歲寒到底打了什麽賭?”

顏如舜正要說話,倏地神色一凜,放眼四望,盡管四周仍不見人影,然而隱隱約約能夠聽見一點細若蚊蚋的交談聲。估摸著是來善照寺上香的香客,並且距離她們甚遠,只因她們是習武之人五感敏銳,才會有所察覺。但為謹慎起見,她們自然立刻住口,不再交流任何危險話題。

目前她們已走出樹林,再繞一個彎,穿過一條小徑,便到寺中客房,淩歲寒道:“我們進屋以後再談。”

尹若游沈吟道:“你能想到來善照寺躲藏,那些官兵也很有可能會進善照寺搜查,一般的客房照樣危險。慈舟法師的房間倒是個清靜地方,普通官兵應該也不會搜的。”

“慈舟”這名字有些熟悉,淩歲寒回想了一會兒道:“我若沒記錯,上回我聽張婆婆說,收留她在寺裏做雜役的便是一個叫什麽慈舟的,此人可信嗎?”

尹若游道:“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是可信的,對待他人毫無保留,遲早會吃大虧。之前張婆婆的事兒,慈舟法師幫了很大的忙,倘若被尚知仁得知,她必死無疑。但尚知仁是尚知仁,潤王是潤王,她敢得罪尚知仁,不代表她敢得罪潤王。所以,我們待會兒須得小心一些,但凡察覺不妥,立刻便走。”

慈舟法師的住處離此不遠,又走了約莫一盞茶時間,尹若游引著顏淩謝三人到達一間僧房前,叩了三下門。房門很快被打開,屋內站著的乃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年比丘尼,將近七十歲的年紀,臉色仍頗紅潤,一身青灰色淄衣,向著門外四女行了一禮,再看向尹若游道:

“尹施主,許久不見,今日有何貴幹?”

尹若 游立刻回禮,自然不說真相,只說官兵們橫行霸道,她們今日不小心得罪了他們,請求在寺內暫避一避。

慈舟深深地凝視她一眼,也不知是否相信了她,點點頭,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了她們,她則要前往前殿給弟子們講經。

“法師——”尹若游喚住了將要離開的她,遲疑地望了謝緣覺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才又道,“天將正午,不知能否勞煩法師待會兒給我們送些午膳來?”

“近來張婆婆一直在本寺後廚幫忙打下手。”慈舟道,“我讓她做好素齋以後,再給你們送來。”

四人都謝過慈舟,她轉身離去,並為她們關好了門窗。小屋簡潔素雅,窗明幾凈,謝緣覺將自己的藥箱放在窗邊長桌上打開,拿出藥物為尹若游醫治後背之傷。

兩枚飛鏢所造成的小傷,她處理起來著實是輕車熟路,幾乎是閉著眼睛就能治。尹若游亦不把這點傷當一回事,依然好奇之前的問題:“你們到底打了什麽賭?”

淩歲寒坐到了一旁窗下,這一次是她回答:“顏如舜和我賭,你雖然騙了我們,把我們所有人都引去潤王府,卻絕對不是要害我們,而是另有目的。算她厲害,她賭贏了,所以我決定不跟你計較。你瞞著我們的事,別的我不再打聽——”

“她贏了?”沒等淩歲寒把話說完,尹若游自嘲似的一笑,“你們不是還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麽嗎?不到最後一刻,你怎麽肯定是她賭贏了?怎麽能肯定我不會傷害你們呢?”

淩歲寒反問:“那個侍女你認識嗎?”

尹若游道:“誰?”

淩歲寒道:“在潤王府花園假扮——”話到唇邊一頓,意識到自己既是江湖出身,按理來說不應該知道親王之女的閨名,欲要直接叫“縣主”兩個字,又忽憶起適才在王府花園裏無論尹若游還是謝璋似乎都稱呼她為郡主,真是奇怪,謝麗徽什麽時候被封的郡主?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稱呼。

所幸尹若游理解了她的意思,道:“你是說假扮永寧郡主的那名侍女?我今日第一次見她,怎麽,她有何不妥之處?”

淩歲寒道:“她沒什麽不妥之處,我觀察了半晌她的身形,她應該是真的不會武功,的的確確是普通侍女。她死了,我猜謝璋大概是不會在意的。你既然不認識她,卻為了保護她,寧願以身擋鏢,我實在想不出你之後有什麽理由要傷害我們。所以,你瞞著我們的事情,別的我也不想再打聽,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老實回答我,其他的事想不想說隨你。”

淩歲寒突然如此善解人意,倒不是她轉了性子。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淩歲寒哪怕幼時遭遇了巨變,她也始終故我依然,烈性不改。但她不是那種已知自己有錯仍死要面子、固執己見之人。只要她認為對方說得有道理,她自然是從善如流。而剛才顏如舜分析尹若游言行的那一番話,其中幾句戳中了她的心窩,頗令她感同身受。

這世上,有些事情,確實是重於一切,不能夠被任何人影響。

正如這個世上,絕對沒有任何人可以影響她為父母報仇。

所以別的話題,她和旁人交流起來都能直言不諱,唯獨關於自己的身世,以及自己前來長安的目的,她必須深深地埋藏在自己心裏。甚至於今後,她會不會也做一些自己並不願意、卻不得不做、且遭他人誤解之事呢?

驟然間她理解了尹若游。

謝緣覺亦在這時給尹若游處理好了後背的傷口,淡淡道:“鏢頭的毒雖然普通,但解藥還得去藥鋪買,我目前暫時不能為你解毒。不過這一點小毒,憑你自己的內力,你完全能夠壓制,暫且忍忍吧。”

尹若游心裏莫名酸酸漲漲的,再次開口說話,語氣卻突然冷峻了至少十倍:“你們以為你們做的事,我會很感激嗎!”

謝緣覺只顧重新收拾藥箱,神色與聲調都平靜如常:“我是大夫,之前我也已答應為你治病解毒,你到目前為止仍是我的病人,我從來不需要任何病人的感激。”

淩歲寒則忍不了她用這般惡劣的態度與謝緣覺說話,蹙眉道:“用不著你感激,但也不必換來你的怨恨吧?”

尹若游凝目直視道:“你今日壞了我的大事,我不可以怨你嗎!”

“那你怨我好了,大不了我們待會兒打一場比試比試,你和謝大夫發什麽脾氣?”

“你不問問我說的是什麽大事。”

“我剛剛已告訴過你,你瞞著我們的那些事,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別的你不說也沒有關系,我不想再打聽。”

“你們還看不出來麽,我性情乖戾,生平最愛做悖逆之事,你們既不想再打聽,我卻偏偏要告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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