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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偶相見重驚噩夢,恩與怨細說前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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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偶相見重驚噩夢,恩與怨細說前因(三)

尹若游既願意說, 淩歲寒也很樂意聽。

但她是以平靜、漫不經心的態度,仍然坐在桌邊椅上, 直到尹若游徐徐說出那句:“我今天做的事很簡單,便是讓潤王父子都相信,尚知仁已背叛了他們,轉而與睿王結盟。”她臉色微微一變,瞬間站起。

然後,她的第一反應,是轉頭觀察謝緣覺的表情。

怕被謝緣覺察覺出蹊蹺, 她看完謝緣覺,又立刻轉頭去看顏如舜,再回過頭來看謝緣覺,目光在她們兩人之間來回轉了一會兒——仿佛她只是普通的好奇, 想與她們交流一下。

緊接著,她才又道:“我剛剛說, 我唯一想問你的問題, 正與此有關。為什麽先前在潤王府, 謝璋會認為我和顏如舜是尚知仁或睿王派來的殺手?原來是這個緣故。”

但其實, 比起尹若游是否與睿王有仇,淩歲寒此刻心裏更納悶,更想要知道答案的是:

——謝緣覺怎麽聽到這兩句話之後毫無反應?神色竟不見一絲一毫的變化。

縱然舍伽對睿王依然有怨,可依她的性子,也不至於對自己的親生父親毫無感情了吧?再退一萬步來說,她果真已對謝慎毫無感情,然而睿王府一旦出事, 遭殃的絕不止謝慎一人而已,難道她對謝鈞與謝銘兩位兄長也毫無感情了嗎?

謝緣覺到底會不會是舍伽?淩歲寒越發糊塗起來。

難不成是她有意控制了自己的情緒。

小時候的舍伽可從來不曾這樣故作高冷, 喜怒不形於色。

況且,養氣這門功夫難練得很,至少比練刀更難十倍,淩歲寒有些想象不出謝妙是怎麽練成的。她自問若是她自己,她是絕對不可能在聽到如此爆炸的消息之後,還能夠保持穩定。

所以尹若游很輕易看出了她的臉色變化,道:“怎麽,你很關心睿王嗎?”

這時候謝緣覺才終於擡眸望了她一眼。

淩歲寒立刻道:“我是很關心,你是不是多給我們招惹了一個敵人,我們好提前做些準備,免得睿王府的人找上門來了,我們還一無所知。”

尹若游幽幽道:“本來你們是不會有敵人了,至少暫時你們一個敵人都不會有了,可惜……”

淩歲寒奇道:“可惜?”

顏如舜一邊聽她們說話,腦子一邊飛速轉著,眉梢微微一挑:“如你所言,尚知仁與潤王本是一夥兒的,現而今潤王誤以為尚知仁背叛了他,他必會反擊,到時候尚知仁糊裏糊塗,自顧不暇,暫時沒空來對付我們?”

尹若游道:“你們不願離開長安。但你們不必對我感恩,我也是在利用你們而已,讓他們所有人狗咬狗,讓長安城大亂,本來就是我的最終目的,因為你們,我才尋到了機會。”

“長安大亂?”謝緣覺用漠然的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道,“長安城中的人都得罪你了麽?”

尹若游還真點點頭,半點也不遲疑地道:“是啊。”

淩歲寒一楞,略一思索,試探問道:“他們從前到醉花樓……欺負過你們?”

這句話她問得小心翼翼,不似平時那般爽快直接。

豈料尹若游又莞爾一笑,神色看不出絲毫不悅,聲調婉轉:“什麽叫欺負呢?只有辱罵拷打,如同官府衙門對待犯人那般的態度,才算是欺負嗎?可如果,我說他們從來不曾打罵過我,我要什麽金玉首飾、奇珍異玩,他們也都能盡量滿足,這樣的寵愛,應該好好珍惜,是不是?”

“我……我不是說……”淩歲寒啞然,頓了頓,還是閉上嘴。

她口齒本來也算伶俐,和人吵架一般不落下風,這會兒卻不知該如何回答這番話。

顏如舜道:“所以你殺了桓炳,嫁禍給馬青鋼,也是為此?”

尹若游道:“殺桓炳只是第一步。按照我的設想,桓炳死後,慶樂坊只會沈寂幾日,很快便能恢覆熱鬧,這地方……是不可能清靜的……到那時,我再見到那些貴人,我自有手段讓他們每一個人都杯弓蛇影,自相殘殺,長安城就能夠徹底亂起來。但我沒想到的是,那天夜裏尚知仁與我會面,言談之中對我充滿懷疑,也不再給我七苦散的解藥。起初我不明白我哪裏有破綻,後來才曉得原來吳昌竟是……沒有解藥,我活不了多久,我的時間緊迫了許多,其他的事情可以暫時放放,首要第一件事,便是立刻讓尚知仁也陷入風波之中。然而要做到這一點,比對付其他官吏難得多,現如今朝堂上能與尚知仁抗衡的只有三人,一個是皇帝的新寵禦史大夫賀延德,還有最有望繼承大統的兩位皇子睿王謝慎與潤王謝惟。尚知仁一向是支持潤王繼位的,之前已兩次上書提議聖人早立太子,自然早就和睿王結下了梁子;至於賀延德,他與尚知仁本就是政敵。我若要讓尚知仁孤立無援,那便須得從潤王下手。”

淩歲寒漸漸聽懂她的計劃,實在又忍不住道:“可你這樣做,不僅僅是讓尚知仁陷入風波之中,也讓睿王陷入風波之中……睿王府裏的人,曾經去過醉花樓麽?”

尹若游搖搖頭道:“不曾。”

聽見這個答案,淩歲寒不知怎的心裏有一點點歡喜,緊接著問道:“那你幹嘛要連累他們呢?”

不錯,睿王與潤王是早已不和,可尹若游此計,顯然是把刺殺謝麗徽的罪名栽贓到了睿王和尚知仁頭上,若事情傳出去,皇帝又真的信了,睿王處境危矣。而淩歲寒這句話倒不僅僅是替謝妙在問,她幼時常常去睿王府玩耍,無論謝慎還是謝鈞與謝銘都對她甚好,她全都記在了心裏,自然不希望有人傷害到他們。

尹若游嫣然而笑:“你可知道睿王的大名叫做什麽?”

淩歲寒怎可能不知道,但她故意思索了一會兒,才徐徐道:“你剛剛不是叫他謝慎嗎?我從前在市井聽人閑談皇家事,也聽人這樣稱呼他的名字。”

“是謹慎的慎。他這名字,取得倒是名副其實。”尹若游唇角笑得越彎,臉上神色也就越冷,“當今聖人多疑善變,喜怒無常,他並不受聖人寵信,卻能在那一場場權勢鬥爭的風波之中安然脫身,靠的還不就是這一個‘慎’字?五年前,他妻子的兄長被流放,其實真正針對的是他,他做的第一件事乃是上書請求與王妃和離。哦,還有十年前,太子謝愽和四鎮節度使淩秉忠被誣謀反,我聽說淩秉忠自幼在禁宮長大,然而宮裏那麽多皇子,和淩秉忠關系最好的並不是太子謝愽,而正是這位睿王謝慎,他也一直保持沈默,不曾為淩秉忠求過情——”

她所說的前一件事,淩歲寒與謝緣覺早已知曉,此時聽得平平靜靜,不起波瀾,哪知她說了幾句,話鋒一轉,提起那句“十年前”,淩歲寒卻驀地變了臉色。

睿王不曾為父親求過情嗎?淩歲寒下意識想,這一定是尹若游又在騙自己,然而腦海中的記憶已不由自主回到八年多前的某一日。

那時她跟著師君召媱游歷,偶然與父親的舊部李定烽相遇,她還不到十二歲,面容與十歲的時候沒多大變化,對方很容易認出了她。幸而李定烽正直磊落,不僅未向朝廷告發她,且各種為她掩飾。她本有意向李定烽打聽關於當年那樁“謀逆案”的情況,對方希望她放下仇恨,安心隱居生活,關於此案情況是一字不提。沒奈何,她只能轉而向李定烽打聽當初父親出事以後,朝堂上都有誰為父親求了情。

她一向愛憎分明,仇要報,恩也要報;恩仇愛恨,她全都要記得清清楚楚。

而李定烽所說的那幾個人名裏,確實沒有睿王謝慎的名字。她那時沒有多想,只覺得以睿王與父親的關系,他無論如何都不會看著父親身遭冤屈、而不理不管,所以李定烽忽略了他不提,她也並未多問。如今想來,李將軍的話與尹若游的話互相印證,都不會假的……淩歲寒低下頭,遮掩了眼角的冷意,心中的恨意又燃燒了起來。

別的人倒無所謂,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父親最好的朋友對父親見死不救。

謝緣覺打斷了尹若游的敘述:“既是十年前的事,你怎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當然是聽人說的。十年前的事,造成的影響太過深遠,他們偶爾還會談起。而我是弱女子,只要我願意對他們撒個嬌——”尹若游並不羞於說明她應付他們的手段,坦坦然然道,“他們很多時候談話,不會避著我。”

謝緣覺默然,她發現尹若游比她更為了解現如今大崇朝堂與朝中百官的情況。

尹若游繼續道:“所以,睿王勒令府中子弟一心一意讀書習武,絕不可尋花問柳、胡作非為,不是因為他們潔身自好,愛護百姓,只是因為他害怕,他怕他走錯了一步便萬劫不覆。而慶樂坊魚龍混雜,這種地方最容易踩坑,是萬萬去不得的。”

謝緣覺道:“你又不是他們肚裏的蛔蟲,睿王府裏那麽多人,你怎能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想法?”

暫且不提別人,謝緣覺對她大哥謝鈞和三哥謝銘很有信心。在她幼時,大哥三哥陪她聊天解悶,偶爾便會與她聊起民間百姓,因此在謝緣覺看來,她的這兩位兄長都是胸有丘壑、胸懷百姓之人。

“因為他們都一樣。長安城中那些所謂的貴人全都一個樣,一身的綾羅綢緞裹著的是比汙泥穢土還骯臟的心,他們——”尹若游稍一停頓,隨即一字一句,字字淬著怨恨的毒藥,“個個都該死!可惜……”

她又一次說起了“可惜”兩個字,目光盯住淩歲寒:“可惜,你今日的出現,壞了我的大事。我告訴謝璋,那兩名殺手今日潛入王府的目的是奉命刺殺永寧郡主。潤王父子都認得那兩人是尚知仁的手下,他們懷疑一切,也不會懷疑自己親眼看到的情景。偏偏你在挾持了永寧郡主以後,卻問謝璋討要眠香草,潤王不是傻子,定會覺得此事大有蹊蹺,我今日的努力只怕全部白費。”

淩歲寒此時心中充滿怨憤,沒回應她這番話。

謝緣覺道:“如果沒有眠香草,縱使其餘六種藥材集齊,仍然解不了你的毒。”

“你們以為我怕死嗎?你們以為那解藥對我來說很重要嗎?死,從來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事。對於這世上某些人而言,死亡有時是一種解脫。”尹若游冷笑道,“現如今你已知曉我的所作所為,你若覺得厭惡,也不必再為我收拾那七種藥材,眠香草你們自己留著吧。只不過,我既已把話和你們說明白,希望你們接下來不要再妨礙我的行動。”

謝緣覺聞言震愕。

她自己是很怕死的,從童稚到如今,她一直都很怕死。因此她自幼珍惜生命,還從未見過、也從未想過這世上有這般不在乎自己生命的人。

顏如舜沈默良久,忽道:“既然你連死都不怕,你在尚知仁手下這麽多年,為什麽最近才實施這個計劃?”

尹若游瞬間語塞,側過頭不答。

謝緣覺見狀認真思索了片刻。

其實謝緣覺本是聰明靈秀之人,只是一來她隱居多年,許多為人處世的觀念仍天真如赤子,二來因為她的病情不能勞心費神,是以除了學醫這件事以外,別的事她一般不會過多用腦,但如果她願意思考,以她的聰慧,她很容易便推測出事情的關鍵:“你如此關心張婆婆的安危,她和你的關系定然不一般。她說她之前是得罪了惡霸,才被慈舟法師收留在寺裏幹些雜活。倘若這惡霸確是尚知仁,她一個普通百姓,怎麽會和堂堂宰相扯上關系?除非……她是尚知仁用來威脅你的人質,你首先須得保證她的平安,才能動手對付尚知仁,對付長安百官,是嗎?”

顏如舜已聽她們說了幾次這位“張婆婆”,狐疑道:“你們到底在說誰?”

謝緣覺將那夜的事敘述了一遍。

顏如舜心一跳,迅速問道:“這位張婆婆在善照寺待多久了?”

謝緣覺道:“據她所說,她是一個多月前被慈舟法師收留的。”

“一個多月前……”

“是。怎麽了?”

顏如舜又驚又疑,一個猜想漸漸浮現於她腦海之中,她望向尹若游問道:“我聽說……令堂是在一個多月前病逝的?”

尹若游眸中冷光一閃:“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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