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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混沌紅塵觀真假,我行我素且招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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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混沌紅塵觀真假,我行我素且招搖(一)

山嵐最終死在當天子時。

今明兩日的交界。

那是謝妙第一次目睹生命在自己的眼前流逝。

九如神色依然平靜如常,不見絲毫哀色,收斂了山嵐的屍體,淡淡道:“我答應了山嵐道長,要將她的遺書寄給定山派。明日我出谷寄信,無人看著你,你還打算悄悄離開嗎?”

謝妙此刻心情五味雜陳。

既有悲痛哀傷,還有一點懊惱怨恨。

恨自己無能。

如果不是自己體弱多病,還什麽本事都沒有,只會成為別人的拖累,山嵐道長怎會為了保護自己而強行運功,導致毒入肺腑,最終喪命?這樣的自己,縱使出了谷,又如何找到符離?縱使找到符離,又如何護得住她?

想到此,謝妙的眼淚竟終於漸漸止住,忽轉身面向九如問道:“昨晚秦艽說她的醫術和毒術都不弱你,我才不信,可是……我聽她這句話的意思,您也會毒術,是嗎?”

九如不知她為何突然轉移話題,狐疑地看她一會兒,點點頭道:“醫毒本是一家。”

謝妙俯下身,向著她深深行了一禮:“那我能跟你學習醫術和毒術嗎?”

九如道:“哦?昨夜秦艽想要收你為徒,你死活不肯答應,今日為何改變想法?”

謝妙道:“她是大惡人,下毒都是做壞事,我當然不要跟她學。不過……不過我想她有一句話好像說得不錯,毒術與刀劍拳腳之類的武功一樣,只要練到極致,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那我用它來救治好人、懲治惡人 也是可以的了?如果我學會了它,以後再遇到像昨晚那樣的事,就不會……不會……”

想要保護自己所在乎的人,自然得有超凡的實力。

那種無能為力的感受,謝妙不想再經歷一次。

然而她心血來潮,不加考慮地說出拜師的請求,話落以後,心下不免有些惴惴,自己在長生谷待了一個多月,九如法師除了日常詢問自己的病癥感受,從來就不曾與自己說過一句閑話,恐怕並不喜歡自己,又怎可能答應教授自己醫毒之術?

出乎謝妙的意料,聽罷她之言,九如並未立即回答是與否,靜靜佇立於窗邊月下,仿佛沐浴於霜雪之中,良久,才道:“待定山派的人帶走山嵐的屍體,我會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過些日子你自會知曉。”

謝妙見她臉色始終冷冰冰的,“哦”了一聲,不敢再問,稍過片刻,倏然提起另外一件事:“我想寫一封信寄給我阿父。”

盡管已決定不再擅自離谷,可是淩家“謀逆”案的來龍去脈她總要向父親問一個清楚。思及此處,謝妙不自覺地緩緩擡起一只手,隔著衣料撫上懷裏的狼牙吊墜,望向窗外澄澈明月。

——符離,你現在在哪兒呢?

月落日出,天色明麗,白雲中霞光燦然四射,連綿不絕的青山塗抹上橘紅顏色。風中送來的草木清香將淩澄喚醒,她躺在一張木床之上,睜開雙眼,正對著大開的窗戶,看見的便是如此景象,令她幾乎懷疑先前所經歷種種事情都只是她的幻夢一場。

然則當她迅速起身,低下頭看向自己只有半截的已經被包紮好的右臂,感受到斷臂處的疼痛,心中一慟,遂知家破人亡皆是事實。只是不知自己此時此刻身在何處?地獄定不會有如斯美景,難道這是仙界不成?淩澄從前本不信神佛,可自從父母死後,她忍不住想這世上如果真有神仙,阿父和阿母生前做了那麽多善事,死後必定會升天成仙。

她忍住疼,迫不及待地跑出木屋,只見遠處層巒恍如一扇扇青綠屏風,彩衣環佩的年輕女郎以花樹為床,彩霞為被,細長的樹枝在其身下搖搖晃晃,竟能始終保持平衡。淩澄完全看傻了眼,直到那女郎打了個哈欠,從樹枝上做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慢悠悠開口問了一句:

“你終於醒了?”

淩澄才猛地回過神來,詫異道:“你是誰?”

此人容貌堪稱絕艷,顧盼生輝,比淩澄生平所見人物都要美上三分,聞言沖著淩澄一笑,竟更有勾魂攝魄之意:“我好歹救了你的命,是不是應該我先問你問題?”

“是你救了我?”

淩澄實在不敢相信,自己從那麽高的懸崖落下來,縱使崖底是廣闊江河,可沖擊力依然不小,怎麽可能毫發無損呢?難不成這人也是個什麽神醫嗎?她立刻向對方道了謝,但不敢報出自己的真實姓名,只說自己名喚符離,繼而抱擡起僅存的左手舉到胸前握成拳:“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敢問恩人尊姓大名,我以後一定會報答您的!”

她見對方姿態瀟灑,坐臥於樹枝之上,而與之相鄰的另一株桃樹還掛著一柄刀鞘華美的環首刀,已猜出對方必是身懷武藝的江湖人士,是以模仿著她從蘇英那裏學會的江湖禮節,真心實意地詢問。

盡管她如今身處逆境,仍懷感恩之心,即使現在一無所能,也要牢牢記住對方的名字,日後再報。

那女郎卻無所謂地道:“我救你只為滿足一下我自己的好奇心,不算是你的恩人,報恩就免了吧。”

“好奇心?”

“不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世上怎麽會有人狠得下心來自己砍掉自己一條手臂,所以想要將你救醒,瞧瞧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瘋。如今看來,你的精神倒還正常,那我就更奇怪了,你是討厭自己的右臂嗎?”

淩澄大驚道:“你……你怎麽知道我的手臂是我自己砍斷的?”

“自然是看出來的。”

“這怎麽可能看得出來?”

那女郎似乎有些不耐煩:“你問得太多了,先答我的話。”

淩澄頗感躊躇,半晌才道:“我……我不小心失足落崖,雖有一位長輩拉住了我,但她若不放手,只會跟我一起落下去,所以……我一個人死,總比我們兩個人死要好……”

至於自己為何會失足落崖,那位長輩又是何人,淩澄依然猶豫著是否全部如實說明,遽然間心生一念:倘若對方確是江湖俠士,說不定與蘇姨相識?當即又問一遍對方姓名:“你就算不要我報恩,也不妨礙讓我知道你到底叫什麽吧?”

那女郎眉梢挑起,目光中似盛著明燦燦的日光,將她註視許久,方道:“召媱。”

淩澄心下一震,登時睜大眼睛:“召媱?你……你是說你叫召媱?”

“你看起來很驚訝?”

“這名字……不常見……”

尋常百姓家中確不常見,可是在眾多江湖話本裏淩澄已見過這個名字不止一次。而那些話本無一例外,都寫此人行事乖張,目無法度,攪得江湖一片腥風血雨,天怒人怨,偏偏她武功奇高,無人能奈何得了她,實乃天下第一妖女。

從前淩澄本以為那些話本裏的人與事都是編造,但既然蘇姨說話本裏的“秦艽”確有其人,她便想這“召媱”應該同樣不假。

果然,她居然在今日親眼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妖女”……

——可是這樣的大魔頭,怎會願救自己性命?

——是了,她剛剛說她是因為好奇自己為何自斷一臂,這才決定將自己救醒詢問。

其實若在以前,淩澄絕不會只憑著幾個真假莫辨的故事,便不分青紅皂白輕易給陌生之人下判斷,認定對方是作惡多端的妖女魔頭,只不過她現在不能賭。

現在的她,賭不起。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召媱不是善人,在知曉自己的身份以後,將自己交給朝廷官兵……淩澄如今不怕死,只怕不能報父母大仇,她心下沈思,既然自己在此種情況之下都能不死,那必是天意要讓自己用餘下的生命來報仇雪恨,她又怎能辜負天意,辜負九泉之下的父母?

因此,她必須遠離一切潛在的危險,立刻接著道:“召、召女俠……多謝你救我,總之我會記得你的。可是……我與家人分開那麽久,她以為我死了,肯定很難過,我得盡快回去找她。”

召媱笑道:“你一個人認得路嗎?不需要我送你回去?”

淩澄道:“你已經幫過我一次,我不能再麻煩你了,我可以問路的。”

見對方並不阻攔,淩澄即刻轉過身,幾乎飛也似的跑走了。山林之中道路曲折,她不管東南西北,徑直往前而奔,好一陣子過後,回首再望不見召媱,望不見那座木屋,她才停下步來,喘上幾口氣,舉目四眺。

——自己之前究竟是從哪座山峰落下來的?

無論哪座山峰,蘇姨這會兒大概已不在崖上。淩澄頓覺茫然,不知所措,呆立了一會兒,決心先走出樹林,至少要知曉此乃何處何地。

所幸這一帶山林距離城郊不遠,林中並無虎狼野獸,偶爾還會有附近村落的百姓前來打柴貼補家用,漸漸地走出一條小徑。淩澄好不容易發現這條小道,走上將近一個時辰,直走得精疲力盡,終於走出這片林子,遠遠望見前方似乎有座山莊,正欲要到莊裏打聽打聽,眼角餘光瞥見另一側道路出現十來個人影。

人人身著金羽衛的服飾。

淩澄出身權貴之家,自幼見識非凡,如何不認得這金羽衛乃天子親軍?這一驚非同小可,萬幸她年紀尚幼,身量尚小,正巧旁邊一株大樹將她完全遮住,然而倘若待會兒這群官兵走來樹後可就糟糕。淩澄思索微時,當即手腳並用,順著樹幹攀爬上去——她雖不會淩空而飛的輕功,但畢竟跟著蘇英學過一年多的武藝,爬個樹對她而言是輕而易舉,哪怕如今的她只餘下一只左手。

樹下,那十來名官兵似也走得極累,面露疲色,嘴裏不停說著抱怨。淩澄聽了兩耳朵,便知他們離京的任務確是追查自己的下落,更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借著樹頂繁茂枝葉的遮擋,身體縮成一團,祈禱他們趕快離開,豈料就在這時前方那座山莊走出數名百姓,那群官兵見狀紛紛露出笑容,交換眼神,停下腳步。

淩澄心下生疑,又過一會兒,那數名百姓已結伴走來此處,偏頭瞧一眼路旁的這群官兵,見他們個個腰佩長刀,自然不敢招惹,有些懼怕地主動避開,驟然間卻有一人拔刀出鞘,已攔在一名少女的身前。

“你還想往哪裏跑?!”

那少女嚇了一跳,身子一顫,幾乎摔倒:“這位官爺,小女子不知……不知哪裏得罪了你們……我……我……你們……”

她看著眼前明晃晃的刀尖,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那官兵冷笑道:“淩小娘子,別裝傻了,淩家犯下謀逆大罪,朝廷已布下天羅地網,誓要將你抓捕歸案,你以為你能藏到哪兒去?”

淩澄蹲在樹頂,聞言愕然失色。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這位姐姐至少有十六七歲,明顯比自己大得多。金羽衛奉命抓捕自己,難道不曉得自己的年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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