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深宵幽谷來遠客,蜉蝣生死誰參透(四)

關燈
第15章  深宵幽谷來遠客,蜉蝣生死誰參透(四)

謝妙又睡了一天一夜。

待她再次醒來,已是翌日的黃昏,雕金孔雀熏香爐裏飄出藥香陣陣,九如坐在對面窗下,身著被夕陽染紅的縵衣,低首看著桌案上的幾樣藥材,默然無言。

謝妙恍惚了一陣,腦海中才漸漸憶起昨夜之事,當即欠身向九如問道:“是您救了我嗎?”

九如竟仍不答話,面色如水沈靜。

謝妙趕緊又問:“昨夜谷中還有一位……”她不曉得如何稱呼山嵐,頓了頓才接著道:“還有一位女俠,您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嗎?”

九如這才出聲道:“她在隔壁屋裏。”

謝妙放下心來,再問起另外一人:“那秦艽……”

九如道:“秦艽給你下的毒,導致你宿疾發作,她心中有愧,不能再強求收你為徒,因此她在昨夜已離開了長生谷。”

謝妙恍然地點點頭。

九如道:“你不懷疑麽?”

謝妙道:“懷疑什麽?”

九如道:“秦艽並非什麽好人,你不奇怪她為什麽會對你有愧意?”

山嵐醒得比謝妙早一個多時辰,她醒來以後問起秦艽的去向,聽到九如的答案,臉上便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秦艽號稱毒王,以毒藥殘殺無辜無數,早已滅絕人性,而謝妙與她從前殺害的那些無辜有什麽區別,她竟然會對這個孩子心生歉意,真是笑話。

謝妙歪了歪頭道:“她當然是惡人,可是……可是惡人也是人,怎麽可能沒感情呢?我從前若不小心犯了錯,心裏就會愧疚的。”

這話她說得十分理所應當,反倒顯得九如的疑問很是奇怪。

九如仿佛冰封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看向謝妙的目光中有幾分訝異,更有許多傷感,忽想起昨夜秦艽臨走前,她曾十分不解地詢問自己師妹究竟是看上這孩子哪點,為何突然就有了收徒的想法,秦艽反問她難道不知,她當時的確不知,然而今日她先是聽山嵐說起謝妙忍痛救人的理由,又聽到謝妙親口說出這幾句話。

她逐漸有些明白……

這孩子的確很有些像小師妹……

屋裏安靜下來,謝妙忽覺此時氣氛有些奇怪,本想問一問九如法師與秦艽的關系,不知為何沒有膽子開口,猶豫少頃,才將話題轉移到別處:“您剛才昨夜那位女俠在隔壁屋裏?那我這會兒能去看看她嗎?”

九如頷首道:“她已時日無多,你在她死前和她說說話也好。”

這語氣輕描淡寫,但好像一棍砸在謝妙頭頂。

她愕然道:“時……時日無多?”

九如道:“她在中毒的情況之下,強行運功與秦艽一戰,毒入肺腑,已藥石無醫。”

謝妙“騰”地一下站起來,面色驚惶:“但你不是神醫嗎?你難道不能救她嗎?!”

“我只是一名大夫,從未說過自己是神醫。即便是神醫,那也不是神仙,救不了必死之人的命。”

九如語音依然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並未與謝妙解釋,昨夜她們兩人同時陷入昏迷之中,她先選擇了救她,再為山嵐醫治,自然為時已晚。

而謝妙自幼見過太多醫者,知曉九如這番話說得確實有理,眼眶一酸,驟然間又覺心痛。

那是一種密密麻麻的痛意,如千針紮刺,萬蟻嚙噬。謝妙秀眉緊皺,不自覺捂住心口,倏地對一件事納悶起來:盡管她自出娘胎裏起便多種疾病纏身,但在家時還從未有過心痛的毛病,自從前日誤以為符離身亡,她胸腔裏的那一顆心瞬間疼到令她暈過去,在那之後,她竟時不時感覺到心口疼痛。

而每一次,都是在她萬分難過之時。

譬如昨夜她在山嵐的面前說起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又譬如方才她從九如法師的口中聽到山嵐將死的消息。

她緩緩蹲下身,低下頭,忍不住呻吟出聲。九如見狀毫不驚奇,當即走到她身邊,右掌貼上她的背脊,先為她輸入些許柔和內力,再取出七枚銀針刺入她的身前七處穴位,同時問道:

“最近這兩日,你才開始頻繁心痛的,對嗎?”

“您……您怎麽知道?”

九如道:“你是在大悲大痛之下,才驟然生出心疾。不過,縱使沒有前日的事兒發生,你的心本來就很嚴重的毛病。”

謝妙茫然道:“什麽毛病?”

九如道:“你的心太過柔軟。”

謝妙一楞,還不能理解此言何意。

九如緊接著話鋒一轉:“山嵐大概活不過明日天亮,你想看她,那便盡快去吧。”

謝妙聞言渾身一震,不再多言,頓時轉過身,片刻奔至門口,推開房門,前往隔壁房屋。

日漸西落,暮雲四合,山色越發蒼茫暗淡。銅燈在窗邊燃起朱紅的火光,山嵐獨坐窗下,一邊忍不住地咳嗽,一邊提筆在箋紙上寫著什麽,忽聽門外一陣腳步聲響起,轉首擡眸望去,蒼白的嘴唇微微揚了揚,浮現出一個笑容:“你終於醒了……”

謝妙一步步走到山嵐面前,眼含淚光,動了動唇,抽噎著說不出話來。

“你這孩子怎麽如此愛哭呢?”山嵐欲要伸手擦擦她的眼淚,可才寫完信的右手又酸又軟,實在沒力氣再動,只能繼續笑笑,“明明這麽漂亮,再哭可就哭醜了。”

其實進門前,謝妙本想露出笑臉,說幾句令山嵐歡喜的話,免得山嵐更加傷心難過,豈料當她親眼看見對方慘白的臉色,猜想到對方此刻承受的痛苦,她便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淚水:“對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

“你這是什麽話呢?在見你之前,我已然中毒,如果沒有你,我恐怕在昨夜便已經死了,是你讓我多活了一日。所以我得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寫信給我的同門們,我……我有許多話想與他們說……”

山嵐畢竟是名門正派出身,自幼聽師長們講那“舍生取義,死得其所”的道理,如今既為道義而死,她自然不會後悔,只是……遺憾還是有一些的……

但她不能在謝妙的面前表現出來。

半個多時辰前,九如法師對她所說的一番話宛如一片陰雲,始終在她腦海裏盤桓不去。她終於知曉,眼前這孩童姓謝名妙,本是皇室縣主,只因自幼患有多種疾病,尋常大夫無法醫治,才被送來長生谷請九如法師妙手回春。九如的醫術確實是這世間第一流,花費許多心血,思索出診治之法,不出意外,大概兩年時間的慢慢調理,便可以徹底根治謝妙的病癥。

偏偏天有不測風雲,昨夜秦艽所施之毒就是一場意外。

對於普通人而言,那毒並不致命,只要服下秦艽所制的解藥,須臾過後身體即可恢覆。唯獨謝妙不同,她的身體比常人弱上太多,那般猛烈的毒性在她體內五臟六腑沖撞,只會在頃刻間摧毀她的生機。

現在,縱然是九如,甚至縱然是九如與秦艽聯手,都再治不了謝妙的病。

最多延長她幾年壽命而已。

這孩子如今恐怕還不知道這事……山嵐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又想起她昨夜所說的那些話,心中一動,沈吟有頃,遽然道:“我聽說你小名喚作舍迦?瞧瞧你現在的紅眼睛,倒還真像兔子。你還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吧?我俗家姓名姜懷君,自拜入定山派,道號山嵐。我死以後,你會記得這個名字,記得我麽?”

“我不要你死!”謝妙拒絕回答她這個問題,一個勁地搖頭,嘴唇顫抖著喃喃道,“我會想別的法子救你,讓我想別的法子救你……”

山嵐笑道:“即使我今日不死,再過幾十年,難道還能不死嗎?你我皆是凡人,非神非仙,不可能長生不老,總會有死亡來臨的那一日,只不過早與晚的區別。好,那就假設我在幾十年後離世,而你那時還活著,你還會記得我嗎?”

這是謝妙人生之中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直白地與她說起死亡的話題。

不錯,這世上之人終究都會有一死……

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會對它感到恐懼,她依然祈求著這一天能夠盡量晚些來到她身邊。

能夠盡量晚些來到她所在乎的人們的身邊。

“會。”謝妙怔了一會兒,呆呆地點頭,“我當然會記得你。”

山嵐笑道:“那不就成了。不僅你記得我,我的師父與師姐妹兄弟們也一定都還記得我,那麽我便不算真正在這個世間消逝。”

或許是因為毒傷沈重的關系,山嵐聲音微微有些沙啞,極是虛弱,但這一句話卻仿佛梵鐘在靜夜裏驟然響起,餘聲回蕩在謝妙心中。她臉上神色先是有些茫然,繼而漸漸鄭重,又撲進山嵐懷裏,淚水滴落在山嵐的青袍之上,語氣則斬釘截鐵:“你放心,我會永永遠遠地記得你。”

可還有一句疑問,謝妙終究是沒有問出口。

當有一天,自己也離開這個人世了呢?你所有的熟識之人都離開了這個人世呢?

又有誰還記得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