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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深宵幽谷來遠客,蜉蝣生死誰參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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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深宵幽谷來遠客,蜉蝣生死誰參透(三)

雖不知究竟哪裏出了茬子,但山嵐敏銳察覺到危險來臨,無暇再破解此處陣法,迅速拉著謝妙的手往前而行——無論前方是哪裏,迷路也無所謂,只要能找個地方藏一夜,明日天亮,九如法師發現謝妙不在,自然會來尋她。

然則如今謝妙病癥早已發作,一直是強忍著身體的不適感,這會兒實在沒有奔跑的力氣,才被拉著走了兩步,喘氣聲越發粗重。

山嵐不得不停下步來,剛要將謝妙背在背上,忽而風聲大作,涼氣翛翛,夜空一片紫雲飛來,剎那間掠過山嵐的頭頂,旋即便是一個人影攔在她的身前。幾乎是同一時刻,山嵐反手拔劍出鞘,劍光白亮如霜,直指秦艽的方向。

“好劍招!”秦艽知她劍術勝於自己,卻絲毫不懼,反而上前兩步,走到那柄長劍旁,伸手彈了彈劍身,只聽“錚”的一聲,她隨即笑起:“可惜定山派的劍招再精妙,你現在還能以內力施展它嗎?”

“我什麽時候又中的毒?”山嵐的確極為好奇這一點,是以別的不談,先詢問此事。

不知是因為治好了內傷,抑或又因為別的什麽緣故,秦艽此時心情竟很是不錯,樂意回答她的問題:“在你服下那枚解藥之時。”

山嵐奇道:“那解藥是假的?”

“不,它是真正的解藥,也是毒藥。”秦艽笑道,“它確確實實解了你最初所中之毒,只不過與此同時另一種毒也進入你的身體,直到半個時辰之後才會發作。”

“難怪江湖群豪都說你是天下第一毒師,名不虛傳。不過……”山嵐神色冷冽,手中劍依然握得筆直,“你第二次的毒似乎沒你第一次的毒厲害,我若是傾盡全力博一把,我的內力未必就一定發揮不出來。”

“如果你不運內功,歇上兩天以後,不須服用任何解藥,你的身體自會恢覆如常;但如果你定要強行使用內力,毒性立即擴散,沒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你。”

“你想讓我變成任你宰割的羔羊?”

“你別倒打一耙,這一路上是你在追我,是你非要置我於死地,我不得已反擊罷了。可是直到現在,我也並不是很討厭你,只要你接下來不再管閑事,我又何必非得要你的性命呢?所以,是生是死,還得看山嵐道長你自己如何選擇。”

常言道“除惡務盡”,秦艽作惡多端,罪孽深重,若在以往山嵐拼了一死也要為天下蒼生除掉這個禍害,但此時此刻她還得考慮一位被無辜卷入她們兩人之間的孩童,稍一猶豫,思考起秦艽話裏那句“不再多管閑事”究竟是何意思。

倘若秦艽僅僅是希望她們雙方罷手,今夜之事一筆勾銷,她倒不是不可以答應。反正為民除害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她放過她,她還有那麽多師姐妹兄弟今後必定不會放過她。山嵐想到此,正要點頭說好,豈料秦艽忽在這時轉過頭,將目光對準了謝妙:

“你看我的毒術如何?”

謝妙沒料到她會突然與自己說話,一楞,望了望山嵐,再看了看秦艽,實話實說:“很好。”

秦艽笑道:“那你要不要給我當徒弟?”

“啊?”謝妙胸口仍在發痛,腦子微微有些暈眩,不禁懷疑是否因為自己這會兒病癥發作得太厲害,才會聽錯對方說的話。

秦艽繼續道:“無論毒術還是醫術,我都不會比九如差。只要你拜我為師,我可以將我的本事傾囊傳授於你,你覺得如何?”

謝妙越聽越呆,漸漸從秦艽那鄭重其事的語氣裏反應過來,她似乎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心實意有此打算,當即搖首道:“不要!你是大惡人,我才不要跟你學害人的本事呢!”

“誰告訴你毒術只能夠用來害人?它與刀劍拳腳之類的武功一樣,只要練到極致,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任你隨心所欲,縱橫江湖。”

“可是你的確在用它做惡事啊。我就算要學,也不要跟你學。”

“那你是還想繼續跟著九如?你覺得她比我好?”

“她當然比你好!”謝妙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盡管她並不喜歡九如法師太過嚴肅的性子,然而這段時日九如法師為她診治時的細致妥帖,她都牢牢銘記於心,她能感受得到這位孤僻冷漠的絕世名醫心腸其實很是不錯。

秦艽臉上笑容終於在這一瞬間收斂,臉色緩緩沈下去,語音冷了幾分:“你錯了,她不能保護你,甚至會害死你的。”

驀地裏聽到這個“死”字,謝妙眼神閃爍了一下,低首垂眸,右手緊緊捂住心口:“是我自己今夜非要跑出來的,怎麽能怪她……反正……”她聲音陡然擡高:“我絕對不會當你徒弟!”

“這可由不得你!”

最後一字落下,秦艽不再多言,足尖輕點,身形好似風中之雁,一晃兒就飄到謝妙身旁,正要伸手去抓謝妙胳膊,凜然寒光剎地向她刺來。這一劍如白雲飄渺,精妙絕倫,秦艽不得不將身子在半空中一扭,避過攻擊,佇立樹枝之上,居高臨下,看著全身都在微微顫抖的山嵐:

“我剛才已告誡過你,莫要再多管閑事,不然一旦毒發,你以為這一回你還能僥幸活命嗎?”

山嵐終於明白她所說的“閑事”所指為何,眉頭緊鎖,滿腹疑竇。江湖裏似秦艽那般無法無天、肆行無忌的邪道高手,看中哪家的孩童天賦高明便直接搶來做徒弟的也不是沒有過先例,但此前謝妙似乎並未展露過哪怕一絲一毫醫藥毒理方面的天賦——秦艽究竟是看中了這孩子哪點,竟突然非要收她為徒不可?

可無論秦艽的決定是否包藏禍心,像謝妙這樣天生俠義心腸的好孩子,與秦艽這等為非作歹的魔頭絕非同一路人,她自然絕不能讓這孩子被秦艽帶去魔道沈淪。

山嵐當機立斷,任憑五臟六腑如何煎熬,她都緊緊將劍柄握在手中,冷冷一笑道:“毒發之前還能殺你!你先走——”後一句話顯然是對謝妙說:“不要在這兒當我的拖累,待我殺了她以後再來找你!”

以謝妙的良善心腸,若要她即刻獨自逃命,恐怕她斷斷不肯,是以山嵐腦筋一轉,果然以反話說動她轉身離開。豈料謝妙自幼聰明靈慧,絕非愚鈍之人,慌張之中跑了幾步,僅過片刻便覺不對,而這時她身後已響起兵戈交擊之聲,她下意識回首望去,只見白雪似的劍光隨著一道青雲似的身影閃動,劍鋒明明已離秦艽眉心不遠,偏偏驀地一頓,旋即又聽“噗”的一聲,猩紅鮮血自山嵐的口中吐出!

“不要!”謝妙見狀大驚,心情激蕩,胸口疼痛登時加劇十倍,再也支撐不住,摔倒在地。盡管她與山嵐才相處短短不到一個時辰,但她內心深處早已將對方當做一位極要好的新朋友,見對方危在旦夕,怎會無動於衷,喉嚨一甜,竟同樣一口鮮血湧出,“我答應你!我願意拜你為師,你別再動她!”

聽見這話,秦艽本來頗為歡喜,當下轉頭一瞧,望見謝妙唇角的血跡,愕然失色。

明明她之前給這孩子的解藥絕無半點不妥,怎麽會……

秦艽喜悅之情頓消,斂容蹙眉,上前數步,眼看著已快走到謝妙跟前,山嵐躺在地上,使不出一點力氣,完全無法阻止,霎時間夜空閃爍點點白光,恍若千萬流星襲來,籠罩秦艽全身。

面對如此危險攻擊,她卻不再出招抵抗,反而頓時止步不前,朱唇輕啟:

“大師姐,許久不見,你就是這般歡迎我的麽?”

無數銀針在瞬間收回,東側樹林亮起一簇紅光,須臾過後,一名身著海青的女僧右手提燈,緩步從林中走出。月色微涼如水,謝妙艱難地擡起頭,借著月光看清那女僧面容,姿色昳麗,眉目生霜,神態凜然不可犯。

“九、九如法師……”

剛才秦艽喚九如法師什麽?謝妙睜大眼睛,又驚又疑,思索起她們兩人之間的關系,不由得越發頭疼,眼前一黑,就此昏了過去。

“二師妹……?”眼見現場一片狼藉,九如亦心生疑惑,“我們許久未見,你送給我的禮,也真是別出心裁。”

“別想得太多,我沒什麽禮送你,那人是定山派的道長山嵐,非得要多管閑事替一個陌生人報仇雪恨,才會追我到此——”

她的話尚未說完,九如已敏銳地抓到了她話裏的關鍵。

“你又殺了人?”

“我殺的都是該殺之人。”

九如靜默一陣,少頃過後走到謝妙的身邊,蹲下身,探向謝妙脈搏,眉頭皺得更深:“小師妹並不希望你如此……”

“夠了!”秦艽登時打斷她未盡之語,面露不豫之色,“她已經死了,你知道她是如何想的?我問你,這個小丫頭是你的徒弟麽?”

九如罕見地長嘆一口氣:“不是。”

秦艽笑道:“不是?那就更好了。恭喜大師姐,你很快就會有一個師侄。”

九如聞言更感訝異,琢磨半晌才確定自己沒有理解錯她的意思,困惑的目光望向對面女郎:“你想收這孩子做徒弟?所以你給她下了毒……你是想收一個死人做徒弟嗎?”

秦艽道:“那毒並非致命劇毒,何況我早已為她解毒。”

九如道:“對於別人而言並非致命劇毒,可是對於她而言……二師妹,你給她下毒之前,難道不曾把過她的脈嗎?”

那時秦艽重傷未愈,連擡一擡手的動作都做得極為艱難,哪裏還能有餘力為她把脈?現下聽聞九如此言,秦艽心中隱隱浮現不安之感,快步上前,食中無名三指搭在謝妙的手腕之上,頃刻間臉色大變。

“她……”

“她本就有重病在身,壽命不及常人一半。”九如一邊說話,一邊已取出銀針刺入謝妙身上穴位,“如今看來……這或許是她註定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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