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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風雲突變嘗血雨,雁斷魚沈何處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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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風雲突變嘗血雨,雁斷魚沈何處尋(三)

鴻州城南郊,雲煙舒展,群山環抱,玉帶似的小溪一碧到底,深谷幽靜,秀木瓊林掩映著數間茅屋。

謝妙坐在屋門口前臺階上,低頭觀察草叢中的幾只螞蟻爬行。

不怪她如此無聊,她來到長生谷已有一個多月的時間,發覺在此地的生活與她的想象完全不同。谷主九如法師為人沈靜,不茍言笑,每日除了給她施針時會照例問幾句她的身體感受,其餘時候便難得再說一句話;還有一位日常給她們張羅飲食、幹些雜務的老婦,並非武林俠客,乃是九如法師在山外村落聘請來做事的普通婦人,性格雖甚和善,但謝妙與她能聊的話題太少。

她在谷裏待著,竟覺比在家裏待著還悶。

唯一值得謝妙歡喜的是,九如法師的醫術確實不凡,這些天裏為她連施針灸之術,再加上每日一碗她也不知用哪些藥材熬成的藥湯,三十多日過去,漸漸地她明顯感覺自己的身體比從前好了許多。

至少再不會多走幾步路便氣喘。

盡管她幾次詢問自己的病要徹底痊愈究竟還需要多久時間,對方都不給她答覆,但她既已看到希望,心情愉悅,總忍不住暢想或許就在今年之內,自己便可以回到長安,到時與符離一起逛遍長安城內一百零八坊。

這讓她對九如由衷地心生感激。

無論對方看起來多麽冷淡,她對她的態度自始至終恭敬無比。

譬如此刻,隔壁另一間茅屋房門“吱呀”一聲輕響,身著縵衣的女僧徐步而出,目不斜視從謝妙身旁走過,謝妙卻立即起身雙掌合十,向九如行了一個佛門的問訊禮——這是從前有佛門高僧來睿王府做法事時,她悄悄觀察到的動作。

“法師,你要出門嗎?”

“接人。”九如只回答了兩個字,繼續往前而行,不一會兒身影消失在一片蔥翠裏。

長生谷道路盤旋曲折,且有八卦奇門陣法掩護,每一位患者前來求醫,為他擔保之人都會提前與谷主聯系,約定日期,由谷主出門接人。過程如此麻煩,若非患上普通大夫治不了的疑難雜癥,其實誰也不願到這兒來。

是以謝妙入谷一月有餘,谷中只她一個病人,今日終於來了位病友,她其實頗感欣喜。

有頃,九如法師將那病人領了進來,謝妙乖乖坐在一旁不敢打擾,但目不轉睛地看著九如為那男子把脈診治,半個多時辰過去,那男子精神略見好轉,登時心花怒放,對著九如法師大加讚譽。

九如置若罔聞,自去一旁火爐前煎藥,孰料那男子個性外向,並不在意她的冷漠,繼續喋喋不休,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他知道距此地不遠的明州城內有一座名喚“寶元寺”的千年古剎,是如今江湖之中除少林寺以外的第二大佛寺,數日前住持圓寂,至今還未推舉出新任住持,法師可願意到那兒去普度眾生?

要知這男子身份乃是武林世家少主,人脈甚廣,他這番話自然不是空談,只要九如說句願意,他真有可能幫她辦到。於是九如終於在這時微微擡眸,眉間似覆寒冰:

“你再多一句嘴,立刻出谷吧。”

那男子一楞,這才想起傳聞裏長生谷主性格孤僻,喜靜不喜鬧,自己以為的報答,大概反令對方厭惡。他訕訕一笑,忙道:“法師息怒,是在下糊塗,長生谷風景秀美,哪裏是寶元寺能比的?其實江湖整日裏無非就是打打殺殺,腥風血雨,實在沒意思得很,法師避世脫俗,蕭然塵外,高出我等俗人不知多少。”

聽到此處,在旁當了許久乖巧聽眾的謝妙實在忍不住開口:“江湖雖有風波險惡,但也不至於一點樂趣都沒有吧?倘若果真毫無意思,你們為什麽還願意待在江湖裏,做這個‘俗人’呢?”

這問題瞬間把那男子問住。

他皺著眉,心忖自己說這麽許多,目的不就是為了誇讚九如法師嘛,至於自己為何在江湖之中行走……他沈吟少頃,生平竟第一次感到茫然。偏偏他不知這女童來歷,見對方衣飾不俗,又待在九如法師身邊,只怕她是長生谷的傳人,不敢得罪了她,必須回答她的問題。

“江湖之勢,與國之盛衰榮辱分不開關系。”

此乃是藏海樓樓主沈韶煙的名言,他決定借用一下。

“如果朝廷清明,天下無事,江湖各門各派再多恩怨情仇廝殺,都在可控範圍內,不會造成整個武林的震動。可如果朝廷吏治腐敗,天下有亂,則勢必波及江湖武林之中。而如今世道其實已頗為昏暗,法師隱居在這山清水秀之地,逍遙自在,實乃有大智慧之人啊。”

謝妙聽罷前兩句,還甚覺有理,正要頷首讚同,那男子的末句話已傳入她耳內,她一楞,扁了扁嘴,不悅道:“今上勵精圖治,自繼位以來,天下承平,四海賓服,百姓安居樂業,人人皆稱永祐為盛世,你怎能說如今世道昏暗?”

“那是從前。最近幾年,我們這位聖人不知怎麽回事,怕是腦子進了水,竟接連做了好幾件糊塗事。”俠者以武犯禁,江湖俠客的膽子自然比尋常百姓大得多,況且他對面一個是方外隱士,一個是幼齡稚童,想必都不會把他的話往外傳出去,他遂冷冷一笑道,“不說別的,就說兩個月前……什麽四海賓服,若無驍勇虎將為他征戰四方,本朝又哪裏來的四海賓服,他冤殺忠臣良將,豈能稱得上是明君之舉?”

“冤殺忠臣良將?”謝妙面露迷茫之色,“哪位忠臣良將?”

“你不知道?也對啊,你一個小丫頭,哪裏會知道這些朝廷大事呢。”他不曉得謝妙乃皇室縣主,只因近來待在這深山幽谷之中,才會消息閉塞,當下為她說起兩月前震驚天下的一樁禍事,“淩稟忠此人你可曾聽說過?前些日子長安城中傳來一則消息,他和太子謝愽披甲入宮,謀逆作亂,但其實——”

“你說什麽!”謝妙騰地一下站起,那男子尚有一句“但其實天下人都覺這樁案子太過蹊蹺,其中必有冤情”還未說完,不由得頓住。

女童稚嫩的語音裏透著明顯的驚訝與慌張,不僅那男子深感納悶,連始終端坐在屋內另一邊窗下瞧著火爐煎藥、對他們一切談話不理不問的女僧也微微動了動神色,目光向她望去。

她臉上一片煞白,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血色在頃刻間褪得幹幹凈凈:“你在哪裏聽到的消息?淩仆射忠君愛國,為國朝立下那麽多汗馬功勞,他不可能……不可能……你必是聽錯了!”

“這事現如今全天下已經傳遍,隨便哪條街上都能打聽得到,我又怎麽會聽錯?你也曉得淩稟忠為國朝立下那麽多汗馬功勞,所以說,這是我們這位聖人做的糊塗事嘛。”

謝妙仍然搖頭,不願相信:“可是……可是淩仆射是聖人義子,聖人顧念親情,也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對他下殺手的啊。”

“太子還是皇帝的親子,他連親生兒子也說殺就殺,義子又算什麽?”那男子哈哈大笑道,“小娘子,我看你言談不俗,年紀雖幼,懂的事情倒還挺多,不應該不知道‘無情最是帝王家’的道理啊,尤其是我大崇朝的皇室,父子兄弟互相殘殺的先例,還少了嗎?”

謝妙的確不知。

正因她出身大崇皇室,這自家百年來的血腥鬥爭,長輩們絕不會給一個尚未及笄的小女郎透露半點,睿王府的婢子仆役更沒哪個敢在她面前饒舌。

她乍聞此言,好似經歷了一場山崩地裂,天翻地覆,腦子暈眩眩的,半晌,才又問道:“你是說伯……太子殿下和淩仆射都已經死了?”

“不錯,聽說是被當今天子給賜死的。”

“那……那淩仆射的女兒,她呢?她現在如何了?”

“淩稟忠的女兒?這我如何知道?不過這造反可是誅九族的重罪,想必她女兒也逃不——”

這一次,那男子的話依然沒有說完便頓住。他即使不是大夫,對醫理一竅不通,也看得出面前女童臉色蒼白得嚇人,甚至身體都在搖搖欲墜。

不僅僅是因為難過。

更因為疼痛。

仿佛有千萬支細如牛毛的鋼針,在剎那間刺入她胸腔裏的那一顆心上,密密麻麻的痛意讓她完全無法忍受,身子慢慢蹲下去,右手不自覺撫上心口,猛地頭又一昏,“砰”的一聲,就此不省人事,昏倒在地。

“小娘子你你你——”那男子大驚失色,手慌腳亂,“法師你來看看,她她她這是怎麽回事啊?”

不消他呼喊,一道灰影倏地閃過,九如已掠至謝妙的面前,伸手切她脈搏,片刻過後雙手將她抱起,轉身往內室走去,頭也不回地道:“再過兩刻鐘,待那爐藥煎好,你自己服下。”

心疾不是小病,她目前須用全部精力來救這孩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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