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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刀下驚鴻回眸處,相逢不識問姓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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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刀下驚鴻回眸處,相逢不識問姓名(一)

肇春端月,料峭風寒,吹得一樹梨花搖搖欲墜。

花葉染紅,鮮血刺眼奪目。

顯然,不久前此地才經歷了一場血戰。淩歲寒停馬於此,目光遙望四方,旋即又縱馬往東行去,血腥味越發濃烈,不出她所料:前方松樹林裏,橫躺七具屍體,有男有女,滿身猩紅,死不瞑目。

但她要追的人,並不在其中。

——看來,經過這場激烈拼殺,在轉移數個陣地以後,他最終還是殺死這些人,逃命去了?

事不宜遲,淩歲寒正欲繼續循著血跡追蹤,忽聽一陣極微弱的呻吟聲,隨風送到她的耳內。

還有人活著?

她左手在馬背上一按,兔起鶻落,已掠到呻吟聲來源之處。

那是一名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雖有呼吸,卻因傷得太重而不能動彈。淩歲寒武功不俗,偏偏她的內力不適合為人療傷,須得到附近的村鎮,請一名大夫為這少女醫治。

她只得先從包裹裏拿出金瘡藥與麻布帶,給對方身上傷口止血包紮,繼而擡眼四望,腦海裏搜尋著十年前離開長安時的記憶,正思索距離此地最近的村落應該往哪裏走。而這時,那少女略略有了精神,也勉強睜大眼睛打量起她:

——二十歲左右的年紀,頭上用一支烏木簪綰著單刀髻,身上穿的是雪白色的翻領窄袖袍,打扮得極為幹凈利落,腰間還懸掛著一柄刀鞘烏黑的環首刀。

是江湖人……

江湖人,也分正與邪,善與惡。少女並不知眼前之人究竟是何身份,但她年少,闖蕩江湖時間不長,總覺得惡人就應該長得歪瓜裂棗,好人則應當長得俊秀端正,而眼前這位姐姐神色雖冷,膚色白皙,容貌姝麗,自是毫無疑問的仗義俠女,當下求救道:“在下……在下定山弟子唐依——呃!”

少女不叫唐依。

而叫唐依蘿。

偏偏她還有一個“蘿”字未說出口,淩歲寒扶著她的左手已倏地松開,她再次重重摔下地,只覺全身骨頭似要在瞬間裂開,茫然不解地擡起頭,只看見了對面女子轉身離去的背影。

定山派乃是江湖公認的名門正派,門下弟子向來以行俠仗義、除暴安良為己任,從不曾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勾當,在武林之中名聲極好。對方難道與定山派有何仇怨,才遷怒於自己?可這位姐姐的相貌半點也不像是惡人,又怎可能與定山派結仇?

唐依蘿想得頭疼,一個猜測這才驟然出現於她腦海之中,她暗啞的聲音登時喚道:“你也是來抓彭烈的嗎?”

淩歲寒已走到馬邊,聞言霍然停步。

唐依蘿見狀心道果然如此。彭烈才逃離此地不久,現在追還能追得上,但如果為救自己而放跑了他,只怕到時他如泥牛入海,再尋不到蹤跡。

可自己若受的是小傷也就罷了,難道她看不出自己身上這幾道傷有危及性命之險嗎!唐依蘿又氣又怕,對她的見死不救頗為不滿,然則轉念一想,師伯師叔還有大師姐都常常告誡自己,我輩俠道中人,為除惡揚善,應不惜己身,舍生取義也無懼。那江洋大盜彭烈作惡多端,晚一日抓到他,不知他又要殺害多少無辜。

想到此,唐依蘿忍住眼角的淚,突然有了一種慷慨赴義的壯烈感:“我……我知道他應該去了……去了長治縣的永春堂……”

淩歲寒回首問道:“你怎麽知道?”

對方眼中流露出的懷疑太過明顯,唐依蘿哪裏受得了這個氣,剛要解釋,一張口,怒氣攻心,牽動體內傷勢,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淩歲寒左手撫摸著馬兒的鬃毛,略一沈吟,沒再施展輕功,一步步走到唐依蘿身邊,將半醒半昏的少女帶到馬上,兩人共乘一騎,往南行去。

長治縣,乃都城長安旁邑,也頗為繁華興盛。為避免惹上麻煩,在前往此縣途中,淩歲寒已用白巾沾水,擦幹凈唐依蘿臉上血跡,又從馬背上馱著的包袱裏取了件外袍給她披上,隨後在縣城內向一名過路百姓詢問了兩個問題:

其一,永春堂是個什麽所在,在長治縣的哪條街巷?

其二,這兒附近最好的醫館又在何處?

“永春堂不就是醫館嗎?那兒便是我們長治縣最好的醫館。”那百姓甚是奇怪她的問題,瞧了一眼她扶著的昏迷少女,又接著道,“是你朋友患病了吧?你放心,永春堂的餘大夫醫術高明,肯定能治。”

淩歲寒這才恍然大悟。

想必彭烈同樣受傷不輕,才必須前往醫館尋醫問藥。

永春堂在陽志坊內,是一座一進院落,院門口有小藥童引路,先帶淩歲寒進入偏房,將唐依蘿放在了榻上平躺,一邊給少女把脈,一邊道:“我師父和謝大夫這會兒還在給別的病人診治,還請娘子稍等片——哎呀!你朋友怎麽傷得這麽重,我還是先去跟我師父說一聲。”

說話的同時,已給她餵下一顆藥丸,繼而轉身就走。

淩歲寒本就正要問他這裏是否還有別的病人,見狀跟上他的腳步。

正堂大門敞開,門內總共有三人,其中一名大漢坐於桌旁,腰懸鐵刀,眉頭緊鎖,衣上有斑駁血跡,應是彭烈無疑;另有一男一女正在藥櫃邊抓藥,雖背對著她,看不見相貌,但十有八九便是先前那名百姓提到的餘大夫與小藥童話裏的謝大夫。

淩歲寒對自己的武功極為自信,正因如此,她見狀不免擔憂,倘若待會兒彭烈勝不過自己,喪心病狂,以他們三人的性命威脅自己該如何是好?

她不是沒有能力保護他們,只不過生命容不得絲毫差池。

除非……

淩歲寒將佩刀藏到腰後,又故意將腳步放重,裝作不會武功的模樣,心道為了這三名百姓的安危,說不得,今日唯有不光明磊落一次,只求一招擒兇。

彭烈察覺到門外有人來到,轉頭只見一個小孩與一個年輕女郎走進屋子,不甚在意,正要催促那兩名大夫動作快些,萬萬未料到才剛張開口,眼前一片寒光閃過,無邊寒意瞬間席卷全身,令他的反應有片刻的凝固。

幾乎同一時刻,點點銀色星光在屋中亮起,又朝著淩歲寒射去!

每一顆流星,都是一枚銀針。

針尾系著細長絲線,縱橫交錯,收攏在藥櫃旁那名裘衣女郎的手中。淩歲寒心下一凜,不知對方來歷與武藝深淺,便不敢大意,刀鋒一轉,刀氣淩厲,欲將飛針擊落。

哪知這些絲線材質特殊,輕易無法斬斷,銀針主人回過頭來,蔥管似的手指微動,星星閃爍,再襲向淩歲寒身上別處要穴。

她眼力極佳,認穴奇準,出手力道卻平平常常,針上並未附著多少內力,顯然不是什麽絕頂高手。當淩歲寒發現這一點,登時不再將她的攻擊放在心上,只可惜她們這一來一往,盡管僅僅眨了幾下眼的工夫,彭烈已打了個激靈,仿佛從冰封之中解脫,回過神來。

彭烈勃然大怒,縱身向淩歲寒躍去,也拔出腰間長刀,突然臉色煞白,胸口劇痛。

原來他內傷不輕,只要運功提氣,就免不了讓傷勢加重。

他啐了一口,又暗暗罵了句臟話,只能盼望那姓謝的大夫獲勝。

其實論武功,淩歲寒勝過那謝姓醫者許多,她卻不出全力,未下殺手,甚至不想傷了對方,只因她心中有一個猜測:彭烈是獨行大盜,沒聽說過他有什麽同夥,恐怕是這大夫不明真相,還當自己在行俠仗義。

可是再這麽糾纏下去也不是個事兒。淩歲寒足尖一點,疾如閃電,掠向對方身體右側,長刀同時挾風而來,似要將對方整條右臂斬斷。

那醫者果然感覺眼前一花,刀光一片純白,宛若飄雪;她腕抖針飛,頃刻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來擋此招。殊不知淩歲寒刀法快得超乎常人想象,那道白光只是個障眼法,當它驀地亮起之際,刀鋒早已轉移。

以世上大多數人的肉眼看不清的速度轉移。

攻向對手身體的另一側。

豈料就在此刀距離醫者脖頸還有半寸之時,淩歲寒不知怎的忽覺腦子暈眩了一下,動作不由得頓了頓,心下一驚,同時只見對方嘴唇微啟。

“你若打算與我同歸於盡,這一刀不妨砍下來。”

聲音冷冷清清,煞是悅耳,但平靜得不帶任何感情。

淩歲寒登時明白自己恐怕是中了毒,反倒迅速鎮定,當機立斷,忍住身體裏一切不適的感覺,刀刃吻上對方脖頸。

然後,她在剎那間震住。

適才刀如雪,針似雨,刀光針影,兩人註意力集中在對方的出招上,彼此的相貌都看不太真切。直到此時此刻,她們皆停下動作,淩歲寒這才發現,對面女郎應與自己差不多年紀,身著藕色蓮紋對襟襦裙,外罩大紅鶴紋織錦鬥篷,衣緣處一圈絨絨的白色貂毛,頭上金步搖鑲著珍珠寶石,無處不顯富貴。

而與她衣飾顏色的艷麗不同,她的膚色實在太白,竟然仿佛半透明的琉璃一般,以致臉頰兩側的那抹微微嫣紅反而顯露出幾分病態。

哪怕是不通醫理之人,也瞧得出她的身體不怎麽健康。

兩人四目相對,良久未言,醫者同樣終於看清淩歲寒的那張臉,神色亦有幾分恍惚,盯了好一會兒,目光才緩緩往下移,移向淩歲寒的另一只手——更確切地說,是另一只袖子。

袖管裏空蕩蕩的。

方才刀客出招,的確自始至終都是左手持刀。

醫者蹙了蹙她柳葉似的秀眉。

屋子裏靜得連一根針落在地上的聲音也聽得見,縮在角落裏的餘大夫見狀不禁糊塗了起來,他猶豫片刻,還是鼓起勇氣,顫抖著開口:

“謝、謝大夫……你和這位娘子認、認識嗎?”

他見這兩人武功不俗,已知曉她們必定都是江湖裏的人物,還當這是謝緣覺從前結的仇家,連累了自己。

謝緣覺收回視線,不再端詳淩歲寒的臉,亦不再觀察她殘缺的右臂,神色恢覆如常,緩緩搖首:“我與閣下素不相識,更無冤仇,所以我並不想殺你。”

淩歲寒卻依然凝視著她,腦子仍有些暈眩。

甚至,連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起來,胸口微微起伏。

但握刀的左手始終穩如磐石。

“這柄刀再稍稍往前動一下,你立刻就會人頭落地。但你死以後,我還能找別的法子解毒。”

“你若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做賭註,當然可以試一試——這世上除我以外,還有誰能解此毒。”

醫毒不分家。這女子既是杏林中人,淩歲寒倒不奇怪她會對自己施毒,只是淩歲寒完全可以確定,剛才對方手中所發出的任何一枚銀針都絕對不曾刺中自己的身體。

——那麽她究竟是用了什麽方法、在什麽時候讓自己中毒的?

無論答案是什麽,都足以說明她用毒的本事確是數一數二。因此淩歲寒對她這話將信將疑,沈吟須臾,並不著急問她要解藥,反而驀地將話鋒一轉:

“謝大夫?你姓謝?那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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