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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刀下驚鴻回眸處,相逢不識問姓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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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刀下驚鴻回眸處,相逢不識問姓名(二)

刀鋒冰涼,還在謝緣覺頸邊。

稍有自尊心之人,都不會願意在這種處境之下輕易回答對方的問題。謝緣覺是個例外,聞言不假思索地報出了自己的姓名,但她答得這麽快,絕不是因為害怕。

相反,她臉上一絲波瀾不起,無懼色,無怒色,無憂色。

當然更不會有笑容。

平靜得簡直不像一個真人。

淩歲寒看來看去,還是覺得她更似一座琉璃雕成的美人像。

——她果然不是她,不僅名字不同,氣質更是完全不一樣。

“謝緣覺……”可是淩歲寒咀嚼著這個名字,少頃,到底還是忍不住提出第二個問題,“我聽說江湖上有一位醫者,醫術天下無雙,乃是釋門比丘尼,法號九如,居住在鴻州長生谷。你既也是大夫,可曾聽說過此人?”

“略有耳聞。”謝緣覺眸色微動,卻毫不遲疑地搖搖頭道,“但我從不認識她。你打聽她做什麽呢?”

“你剛才不是說,這世上無人能解此毒嗎?”淩歲寒眉目間露出幾分隱約的失落之色,胸口只覺越來越悶,長長呼吸一口氣,才接著道,“據說這位九如法師乃天下第一神醫,連她也不能夠?”

“不要篡改我的話。”謝緣覺淡淡道,“我只是告訴你,若你不怕死,盡可找別人一試。鴻州距離此地至少半月路程,你有命活到那時候,自然也可以去求九如大師。”

其實到目前為止,淩歲寒還不覺得這毒能要了自己的命。

不過江湖上確實有許多種類的慢性毒藥,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加重對身體的傷害,最終無藥可救,她一點都不想冒這個險。

幸好,她和謝緣覺無冤無仇,本就沒有與對方為敵的意思,於是她微微轉過頭,寒霜似的目光投向一旁的中年漢子:“你和他認識?”

“他是我的病人。”

“你知道你這位病人的來歷嗎?”

謝緣覺不再作聲,靜靜地看著淩歲寒的眼睛,等她的下一句話。

淩歲寒正準備解釋,又覺口說無憑,不如直接將通緝令拿給她看。偏偏自己只有一只手,此時若想要拿別的物件,便無法握刀。

正躊躇間,眼角餘光忽瞄到一旁黑影如鷹隼撲起,猛地掠向角落裏的餘大夫與小藥童。可憐那兩人半點武功不會,其中一位還是才十歲出頭的小孩,躲避不及,嚇得三魂出竅,不知所措。淩歲寒握著刀柄的手腕一轉,白光再次一閃,飛雪淩空,斬向彭烈右手。

這一次彭烈有了防備,當即側身閃躲,可是一來他有傷在身,二來淩歲寒的刀法確實卓絕,只聽“咣當”一聲,此招沒能斬斷他的右手,卻瞬間斬斷了他手中長刀。

彭烈越發震驚,心道事已至此,不管能跑多遠,都先跑了再說,腳步剛邁一步,不動了。

不動,是因為動不了。

淩歲寒看向他胸前要穴的銀針,又順著針尾的絲線,把目光移回到謝緣覺的身上,旋即收刀入鞘。

——此時此刻的她已沒有再將刀刃架到謝緣覺脖子上的能力。

她低下頭,垂下眼,不受控制地喘了幾口粗氣,背脊自始至終筆直如劍。

謝緣覺上前數步,走到她跟前,看了會兒她臉色,繼而伸出一只手。

淩歲寒迅速往旁一避:“你做什麽?”

謝緣覺道:“你不想解毒了嗎?”

別看淩歲寒年輕,經歷的事不少,戒備心重,要她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一個陌生人處置,她本來很不放心,很有些猶豫,直到她一擡首,又撞進了謝緣覺的眼波中。

盡管她們的氣質迥然不同,可她們的眉眼……

一想到記憶中的那個人,淩歲寒的心柔軟了幾分,總算願意相信對方,任由謝緣覺再次把手伸來,先把了把自己的脈搏。

片刻後,謝緣覺靜如平湖的面孔露出疑惑的表情。

淩歲寒眉梢一挑:“你不要告訴我,你自己的毒,你自己忘記如何解了?”

謝緣覺欲言又止,似有什麽疑問想問,最終未開口,手掌一翻,素指一彈,眨眼間七枚銀針如流星般射中淩歲寒身上七處要穴。

只過了一小會兒,淩歲寒遂覺自己身體裏的不適感神奇地漸漸消失,暗運內力,毫無障礙。

謝緣覺收回銀針,與此同時淩歲寒左手往懷裏一摸,摸出一張紙來,遞到了對方面前。

打開紙張,上面畫著一個人像,以及數行文字。謝緣覺這才曉得,原來那病人名喚彭烈,是一名殺人越貨、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前不久,因他闖入一名高官家中行兇,惹怒朝廷,發布懸賞通緝令,要捉拿他歸案。

恰巧淩歲寒在前往長安途中看到這張通緝令,遂管上了此事。

而剛剛彭烈突然動手,正是因為他見淩歲寒與謝緣覺的對話到了關鍵處,只怕一旦謝緣覺曉得了自己的身份,不會再幫自己。自己內傷沈重,絕對打不過那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神秘刀客,就算施展輕功也跑不遠。因此他腦子轉了幾轉,決定趁著她們僵持的工夫,將那兩名百姓挾持為人質。

哪料到他這一出手,反倒促成淩謝二人的初次合作。

絕望的情緒在此刻籠罩住他,他只道自己現在是俎上魚肉,再不可能有誰來救自己。

淩歲寒亦如此認為。

既然謝緣覺已知曉真相,她們之間的誤會就算是解除了。“多謝你幫我制住他。”她現在甚至願意對她釋放善意,笑了一笑道,“我先帶他走了。隔壁屋裏還躺了一名女子,便是被彭烈所傷,這會兒應該還在昏迷之中,你給治治吧。”

言罷,就要轉身。

謝緣覺道:“請等一等。”

淩歲寒回首:“你還有事?”

謝緣覺道:“你現在不能帶他走。”

淩歲寒道:“為什麽?”

謝緣覺道:“因為我現在還沒有治好他的傷。”

此言一出,莫說淩歲寒,連彭烈都大吃一驚,不可置信。淩歲寒才揚起的笑容消失,皺起眉頭,在她和彭烈之間來回打量許久,冷冷道:“你的意思是,你還要繼續保護他?”

“在他的內傷痊愈以前,可以這麽說。”

“你已經知道他是什麽人了。”

“他來向我求醫,我已答應為他診治,我不管他還有什麽別的身份,現如今他都是我的病人。”

“哦,醫者仁心,大慈大悲。”淩歲寒的語氣裏透著明顯的、毫不掩飾的嘲諷,“待救了他的命,他又去殺害更多的無辜,反正你也看不見。”

謝緣覺仍不動怒,平心靜氣,聲調淡漠:“你為什麽又要改我的話?我只說要治他的傷,沒說要救他的命。”

言下之意,只要彭烈的內傷痊愈,她便不會再阻止她抓人。淩歲寒聽懂這意思,猶豫少頃,心道她與這大夫是偶然相遇,對方不過是她生命裏一個過客,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做,犯不著與她起沖突,糾纏耽擱時間,遂問道:

“你需要多久才能治好他?”

謝緣覺沈吟道:“別的傷都不礙事,但九曲掌勁力非同小可,至少需要半日方可恢覆如常。”

“什麽?!”彭烈穴道被封,行動受制,正思考接下來究竟該如何是好,乍聞謝緣覺此言,登時尖叫起來,“你、你說我中的那一掌是九曲掌?”

這是江湖上有名的功夫,雖然他從前不曾見過,卻也聽說過它的厲害。無論是誰,一旦身中此招,刀氣便會留在體內,損傷五臟六腑,一日比一日痛苦,九天過後,輕則癱瘓,重則喪命。

普通藥石無法治愈。除非求助一位內功渾厚的高手,然後尋一僻靜之地,在九日之內,每日早中晚各半個時辰,用內力為你疏通經脈。

彭烈心中叫苦,若早知道自己中的是這要命的掌法,他是不會浪費時間來這兒求醫的。不過……他又轉念一想,即使不來這家醫館,自己在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找得到願意以自身內力來為自己療傷的高手。

反正自己現在的處境不能更糟,不如死馬當作活馬醫。

他半信半疑地看向那年輕的醫者:“你真的能治得了這傷?”

“我叫謝緣覺,因緣的緣,覺悟的覺。”醫者倏然轉移話題。

“啊?”彭烈莫名其妙。

謝緣覺接著道:“若我治好了你,記得這個名字。”

淩歲寒聽到此處,與彭烈同樣的不明所以:難不成,她在明知彭烈不是個好人的情況之下還要為他醫治,是看中了彭烈的武功,施恩圖報?可是彭烈殺了不該殺的人,朝廷懸賞豐厚,除了官兵,還有不少江湖客都在追捕於他,他如今自身難保,又能回報謝緣覺什麽?

她的目光凝聚在謝緣覺身上,卻見謝緣覺又轉過頭,面向醫館主人,語氣態度客氣許多:“餘大夫,已快到正午,還得麻煩你……”

那餘大夫一楞,回過神來,猶豫了一下道:“好、好,我這就去。”說完便走出屋子大門。

謝緣覺也在這時邁步向屋外。

淩歲寒狐疑道:“你去哪兒?”

謝緣覺道:“你方才不是說,隔壁屋裏還有病人嗎?”

小藥童還記掛著那傷者的傷勢,終於開口道:“是、是……那個病人我剛才看過,傷得不輕,再不治,怕是就要沒命了。”

彭烈身上七處要穴都被銀針封著,謝緣覺放心地將他留在原地,由小藥童引路,到了隔壁偏房,只見一名少女躺在窗邊榻上,雙目仍緊緊閉著,所幸呼吸尚在,脈搏亦在跳動。

謝緣覺把了她的脈,仔仔細細看過了她的傷,淩歲寒等得焦急,有些不耐煩地道:“能治嗎?”

“自然能。”謝緣覺點點頭,隨後說出一個數目。

淩歲寒明顯茫然了一瞬。

謝緣覺解釋道:“求醫問藥,應付診金,此乃天經地義之事。”

話雖如此,但淩歲寒見她身懷絕技,非是普通大夫,且又一副清高孤冷的模樣,還真沒想到她會主動談起這銅臭物。

不過看病付錢,確實理所應當,淩歲寒便不多言,正要從配囊裏摸出這筆診金,伸到腰間的手驀地頓住——她雖不在乎這些身外之物,但要她為救治定山派弟子而出錢,哪怕是只出一個銅板,也絕無可能。

於是她轉而取下唐依蘿腰間系著的荷包,裏面果然裝著不少銅錢和碎銀,直接將荷包扔給了謝緣覺:“你要多少,自己拿吧。”

謝緣覺奇道:“她不是你朋友嗎?”

淩歲寒道:“不認識,剛才路上撿的。”

謝緣覺倒不貪,只從中拿出自己應得的一部分,繼而將荷包還給唐依蘿。這時只聽腳步聲響,餘大夫手裏提著兩個食盒,來到門口。

“謝大夫,我已經把飯菜買來了,都是熱的。”

謝緣覺道了一聲“多謝”,待餘大夫將盒裏的飯菜都擺放到了桌子上,她已坐到桌邊。

淩歲寒見狀大感詫異:“你現在要吃飯?”

謝緣覺道:“已經是正午了。”

本來就是該吃午飯的時候。

淩歲寒道:“可你們剛才說,她傷得不輕,再不治,怕是就要沒命了。”

謝緣覺道:“還不至於這會兒就沒命。你放心,我用過膳,會為她醫治。”

她們才認識不久,淩歲寒雖已見識過她的毒功,但對她的醫術還不能完全信任,頗為懷疑地道:“傷情病情,瞬息萬變,若她待會兒突然傷重,一命嗚呼,你還來得及?”

謝緣覺道:“那便是她運氣不好。診金,我會退你的。”

這話瞬間點燃了淩歲寒心中的火氣。

淩歲寒對定山派弟子素無好感,但她恩怨分明,唐依蘿昏迷前將彭烈的去向告訴給了她,她便欠了對方一份情——這讓她心裏極不舒服——現在她把唐依蘿送到醫館,就算是還了這份情,而醫館裏的大夫能否救得了唐依蘿的性命,她半點都不在意。

她只是不滿於謝緣覺的態度。

“我方才只道你是真的醫者仁心,因此行事太過迂腐,沒想到你的仁心,原來只用在惡人的身上。”

聲音如她的刀一般鋒利。

餘大夫怕她們言語不善,又打起來,自己成了被殃及的池魚,本想說自己可以晚些吃飯,先為傷者醫治,然而轉首一瞧,那少女身上好幾道外傷,男女授受不親,他一時遲疑,終究是沒有出聲說話。

謝緣覺卻毫不在意,慢條斯理地從懷裏摸出一個青色小瓷瓶,倒出一枚雪白的藥丸在手掌心中,送至唇邊服下,隨後過了片刻,才淡然開口:“醫者亦是三十六行之一,與其他行當並無多少不同,都不過是一份憑本事吃飯的營生。世人為何總對醫者抱有期望,要求他們一定要有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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