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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這便是許易水死前的最後一幕,伴隨著不甘的氣音,徹底沒了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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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這便是許易水死前的最後一幕,伴隨著不甘的氣音,徹底沒了生息。

七殿下蘇拂苓,生母柳妃,據說自幼與陛下青梅竹馬,情深義重,兩人生了蘇拂苓之後,陛下更是對這位七殿下疼愛至極,欽點了當時還是少府的陳相國輔導課業,教授學識。

後來更是十歲就允了她參政議政之權,就是皇後親生的三殿下,也是十五歲之後才被允許上朝的。

如此種種,卻並沒有讓這位七殿下變成賢明的儲君,反而成了個不知疾苦的荒唐之輩!

問她小人和賢臣,她選親小人遠賢臣。

問她貪官和清官,她選任用貪官,將清官丟去著書立傳。

最壞的一樁事,還要數五年前的洪災。

陛下命七殿下和三殿下調度賑災。

七殿下這邊,任用貪官岳蓉,導致賑災糧到災民的手裏時,摻了各種老米黴米,甚至還有好多的米糠稻殼!

陛下震怒嚴查,這才發現岳蓉家裏竟然有一整個金庫!

“後來呢?”

那一陣許易水家裏剛出了事,人幾乎都是傻的木的,更別提去聽這些有的沒的八卦了。

“後來陛下就撤了七殿下的權,將她圈禁在柳妃那兒了。”

“岳家自然是該斬首的斬首,該流放的流放。”

黃靜思喝了口茶:“若不是三殿下腦子抽了謀反,再多熬個幾年,說不準就是她做太女了。”

許易水了解了。

三殿下宮變謀反,柳妃的宮裏突發大火,眼看要易主了,邊關的大殿下帶兵忽然出現在了京郊,勤王救駕。

陛下是救下來了,但該死的儲君殿下們,也死得差不多了,深受打擊的皇帝從那以後,精神頭就不怎麽好了。

至於蘇拂苓,應該是不知道用什麽辦法在宮變裏假死跑了,為了不被抓到,又混進了罪奴窩裏,結果失憶了,就真成了罪奴,被送來了上河村,陰差陽錯,成了她許易水的娘子。

沒過太久,在百姓們將信將疑又怨聲載道的議論中,陛下薨逝,新帝登基。

太女。

皇帝。

聽著就很遙遠。

夏天都要結束了,許易水已經很少想起蘇拂苓了。

……

“汪——汪汪!”

深夜的上河村被狗叫聲驚擾。

伴隨著一種火燒火燎和呼救聲,許易水猛地驚醒。

這個時間點,外面怎麽還有亮?

“噠——噠——”

刻意放輕的沈重腳步聲,讓許易水心裏一緊,有小偷?還是其他什麽?

“嘭!”

草棚的門本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隨著木頭斷裂的聲音,一個高壯的身影猛地闖進屋內,冷光卷刃,軍刀猛地砍向鼓囊著的床榻之上!

悶得一聲鈍響,手感不對!

來人猛地擡起頭,草棚後門大開,秋風呼呼地刮進來。

“這兒有一個人跑了!!!”

洪亮的聲音大吼。

“牽獵犬來!”

一時之間,犬吠聲此起彼伏。

許易水在草棚背光的房頂上趴著,祠堂的位置相對比較高,她清晰的看見了一處又一處火光的點燃,伴隨著劈裏啪啦的聲音,熱浪在這個深秋翻卷而起,耳畔好似全是熟悉聲音的哭求。

“救命——!”

“母親——娘親——!”

“老魯——!”

“梅梅!梅梅……”

“嗚嗚嗚——壞——哇——!”

那是……許易水猛地擡起頭!

季嚶嚶!

腿高的小女孩兒在夜色中腳步趔趄,一邊哭著,一邊往坡上跑:“許姨……娘親……母親……嗚嗚嗚……”

祠堂後,四五個穿著黑衣的人正牽著一只半人高的獒犬朝這邊跑來。

地壩裏尋找她蹤跡的人,也聽見了季嚶嚶的聲音,要往邊上去走。

射兔打獵用的弓箭,她習慣性地放在了床頭邊,而前門唯一稱得上武器的,應當是今天挖地準備種冬菜時,用過的鋤頭。

“咚!”

鋤頭猛地揮下,那人大概是也感覺到了什麽,正在回過頭,可是許易水沒給她機會,鋤刃已經深深地嵌入了黑衣人的脖頸。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飛濺了出來,是鮮血,也可能是腦漿。

這是許易水第一次殺人,用的是她最熟悉的鋤頭,實話說,手感和鏟一棵難纏的柏樹苗沒什麽區別。

哢吧一聲,腦袋和身體分離了一半,只剩皮肉牽連掛著,黑衣人倒下了,許易水的鋤頭也因為大力而松動,脫落在了地上。

手裏只剩下鋤把,許易水沒猶豫,直接從坡邊跳了下去。

泥沙樹枝鉤掛在身上,隔著衣服擦出血痕,許易水一把拽住邁著小短腿還要往上跑的季嚶嚶:

“我在這兒。”

半混不沌的夜色裏,季嚶嚶瞪著葡萄眼,勉強認出了人:“許姨……我娘——”

許易水的手指抵住季嚶嚶的嘴:“噓——”

“嚶嚶你聽好,有壞人來了,從現在開始,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一句也不要,好嗎?”

季嚶嚶不明白,又好像有點明白,圓嘟嘟的臉皺巴在一起,又伸出手把自己的嘴捂住了。

左邊是井,右邊是祠堂,這邊離貍山太遠了下邊又都是一覽無餘的田地,正是收玉米的季節。

等等,玉米!

許易水看著壩下那一小片還沒收完的玉米地,她如果沒記錯的話,那片玉米地往後,就連著蘆葦蕩了,再往深了走,就是易水河!

“汪!汪汪 ——!”

狗叫聲跑了過來,許易水將人抱起,瘋狂地沖向玉米地!

“那兒有個人!”

“追——!”

“季嚶嚶,”玉米地裏,狗叫聲越來越近,許易水將人放下,擡手指了蘆葦蕩的方向,“看到那邊了嗎?”

“往那個方向跑,跑到河邊去,順著水邊跑,知道嗎?”

她一個成年人帶著孩子在玉米地裏穿行,目標還是太大了。

季嚶嚶滿打滿算才兩歲,許易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下去,但這已經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逃跑路線了。

蘆葦蕩有水,能掩蓋氣味,狗不容易追過去,這個時節水也不會太深,嫩蘆葦稈還能吃,她們曾經抓野雞給蕊香燉雞湯的時候,教過季嚶嚶。

就是季嚶嚶太小了,若是掉進了河裏,就會淹死。

但總歸,有活下去的希望。

“許姨——”季嚶嚶滿臉都是淚水,抱著許易水的大腿,害怕得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乖,”大拇指輕輕刮過白嫩的小圓臉,許易水推了她一把:“快去,我們躲貓貓。”

“太陽奶奶出來了,你才能出來,知道嗎?”

也不知道季嚶嚶有沒有明白,總之,朝著她指的那個方向跑過去了。

小孩子身量小,一路過去,玉米桿都不怎麽晃。

許易水掄過手裏的鋤把,往另一邊跑去。

接下來,她只需要殺掉那只,可能沿路聞到季嚶嚶氣味的獒犬就行了。

許易水站在兩片玉米地的中間,鼻尖全是糧食熟透了的香甜味道。

有點可惜,她還沒試試紅薯玉米窩窩頭做出來是什麽味道。

狗已經追到了剛才她們停留過的地方,狗叫聲停頓住。

“嘭——!”

一米七、八的鋤把被許易水猛地砸在用來標記地與地分界的石頭上,木質的鋤把應聲斷裂。

“那邊!”聽到了聲音的黑衣人立馬警覺過來。

伴隨著汪汪汪的狗叫聲,重重的腳步奔跑著急速掠近,五個人,都在,真好。

許易水將斷裂的鋤把擱在膝蓋上,頂住,左右手往兩邊一掰,鋤把徹底斷成兩半,而且是那種斷口非常參差不齊,木岔叢生的兩半。

實在沒有武器了,這樣也勉強能用。

許易水沒殺過狗,但殺過狼。

狼皮很值錢,就是狼喜歡成群結隊,想殺一頭,會比較費勁。

狗和狼相似,狼,銅頭鐵骨豆腐腰,它們都只有兩個弱點,一個是鼻子,另一個是腰。

打服選鼻子,殺死選腰。

許易水傾向於後者。

火把和狗叫聲逼近,許易水扭身躥進旁邊的玉米地。

走在最前面的火把只有一個,後面幾個人陸續跟著,兩個離得近,兩個離得遠。

獒犬跑得最快,在最前面,大概是怕跟丟了,所以脖子上還拴著鐵鏈,由最前面的那個人牽著。

拴著的狗,那可太好了。

有了獒犬的帶路,最前面的那個黑衣人目標明確地直奔許易水的藏身之地而來。

兩相比較,許易水挑了更尖利的那一半鋤把。火把黃光照上臉的瞬間,手裏另一半鋤把脫手而出,猛地朝對方砸了過去!

黑衣人立馬側身躲避。

卻不料許易水的目標根本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右手。

“啪——”

“在這兒!!!”

火把落地的瞬間,黑衣人的聲音也吼了出去,後面的四人瞬間加快腳步,朝這邊跑了過來。

而此時此刻,許易水已經沖到了黑衣人的身邊,比人還高的玉米桿就是她最好的掩護。

在莊稼地裏,農民有絕對的優勢!

“錚——”

見許易水不退反近,黑衣人眼神警惕,趕忙抽出了刀,拽著鏈子的另一只手立馬去撿地上的火把,她需要火把,這樣自己的同伴才能在夜裏最快的找到她準確的位置!

巧了,許易水也是這麽想的。

“啪——!”

腳將火把踩滅的瞬間,大腿傳來尖利的鈍痛!

火把熄滅,剛才明晰的視線忽然一黑,黑衣人的刀失了準頭,砍在了玉米桿上。

只是許易水躲過了軍刀,卻沒能躲過獒犬的嘴。

“汪——!”獒犬的力氣和咬合力都不是蓋的,極度的疼痛瞬間從大腿席卷全身。

可許易水根本沒空管痛不痛。

恐懼是生物的本能,而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只要不是完全動不了,就還能還手!

左手揪住獒犬脖子下晃得叮當響的鐵鏈,許易水右手牢牢握緊斷掉的鋤把,重重地杵在獒犬的大鼻子上!

“嗷!嗷嗷——!”

劇痛之下,獒犬松了口,仰起頭顱哀嚎!

但許易水卻沒松手,左手拽著的鐵鏈甚至還額外在手掌上纏緊了一圈,頓時,順著獒犬甩頭的力度,許易水整個人被拉得一個翻身。

左腿重重地蹬在地上,許易水讓自己面朝上,手腕翻轉間,斷掉的鋤把猛地劃向了獒犬的腰腹!

屬於種地人的極限速度與力量,噗得一聲,尖利的鋤把捅進了柔軟的犬腹。

“嗷嗷——!”獒犬劇烈掙紮起來,一邊想要擺脫難纏的許易水,一邊還要去咬死她!

左手的鐵鏈控制著狗頭,被咬傷的右腿仿佛毫無痛覺,重重擡起,直接撞在了鋤把的另一端!

“嗷嗷嗷——嗷……”整根木棒幾乎都被捅進了犬腹,許易水揪著棒身,狠狠一擰!

腰椎骨從內被截斷,獒犬徹底喪失了行動力!

“混蛋——!”

黑衣人的視線已然適應昏暗的環境,眼見自己的愛犬如此慘烈,握緊手中的刀就朝著許易水撲了過去!

許易水左腿在獒犬身上一蹬,往側邊狠狠一滾。

左手尚未松開的鐵鏈貼地拉緊,黑衣人腳下被這一絆,頓時一個趔趄,許易水緊隨其後,一腳踢在了他的膝蓋之上!

搶刀。

脖子。

高舉。

落下!

這一次,是實實在在的鮮血,也真真切切地噴在了許易水的臉上。

當身體扛不住的時候,勇氣接管一切,意志會帶你殺出重圍。

還有,四個……

“錚——”

一道黑影自半空中迅速掠近,腳踏草尖,呼呼風聲和刀劍的寒光閃過。

鮮血從微微鈍痛的脖頸處噴薄而出,又熱又涼。

噗通。

有人穩穩站在地上。

有人倒在地上。

“沒用的廢物,”女人的聲音冰冷,“連個泥腿子都打不過。”

“指揮使!”聞言,另外兩個黑衣人立馬跪下!

女人的視線看向遠方,月光下清幽的蘆葦蕩,隨著微風緩慢晃動,一片寂靜。

“現在跪還太早了。”

“繼續去追,裏面還有人。”

“讓丁字小隊都過來,再帶三條狗。”

“陛下可說了,一個都不能放過。”

“不要讓當年的恥辱重現!”

一個黑衣人聞言,立馬追了進去,另一個則站在了指揮使身側。

“真的還有人嗎?”

這個人一直跑在最末尾,沒太看清前面的情形。

血液和生命一同流逝,許易水只覺得頭很暈,身上還被人踹了兩腳,然後就聽見那個聲音說:

“她一個種地的,能殺獒犬,還能殺得你們兩死一重傷。”

“如果跑進了河裏,未必不能活。”

“可她卻留下來和你們硬拼。”

“自己有希望跑掉卻又回頭的,往往都是把希望留給了更重要的人。”

女人望著蘆葦蕩,眼裏是嗜血的篤定。

火把翻覆,此起彼伏的狗吠聲裏,一個黑衣人興奮道:

“指揮使!這裏還有一個小孩兒!!!”

火光下,被稱為指揮使的女人滿意的笑了。

“斬草便要除根,殺人便要殺絕。”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遍。”

“嘭——!”

熟悉的小小身影,被高高的舉起,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頭和身體在巨大的沖擊力下,彎成折角的形狀。

季嚶嚶是季家的第一個曾孫,也是上河村那年剛成婚的新人裏,第一個出生的孩子,大家都很喜歡她,所以她其實是一個有些嬌氣的小孩兒。

但這一次她很乖,一直捂著嘴,從被抓到摔死,沒哭出過一丁點聲音。

這便是許易水死前的最後一幕,伴隨著不甘的氣音,這個泥腿子農女如同上河村的其他人一樣,徹底沒了生息。

“不……”

“不——!”

寂靜的草棚裏,床上的人忽然驚聲坐起!

胸膛劇烈的起伏和額頭冒出的冷汗,都暴露了許易水不平靜的內心。

竈臺上,油燈還剩下最後一點亮,昏昏黃黃的燃著,照在柴火堆邊上。

門關著,蘇拂苓已經從屋外進來了,整個人蜷縮在席子上,似乎睡著了。

雙手還在克制不住的顫抖,許易水站起身,踉蹌但堅定地走向蘇拂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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