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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2號向新同學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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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2號向新同學問好

鞭子落下來那一刻,許寧沒感到疼痛,好像自己沈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耳邊傳來模糊的聲響,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水面上傳來的回聲。

“許先生!呼吸!”

“腎上腺素準備!”

“繼續按壓!不要停!”

這些聲音斷斷續續地鉆進他的意識裏,卻激不起任何反應。他的身體輕飄飄的,仿佛已經脫離了那具正被醫生們拼命搶救的軀殼。

最清晰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這是誰的聲音?好熟悉,那聲音一遍遍重覆著:“阿無,看著我...阿無...”

許寧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他感覺自己被分成兩半,一半想要沈入更深的黑暗裏安眠,另一半卻被這個聲音死死拽著,不肯放手。

“血壓太低了!”

“準備除顫!”

金屬電極貼上胸膛的冰涼觸感讓他微微一顫。在意識的最深處,他聽見那聲音近乎哀求的低語:

“你說過要陪小舟過生日的……”

“你說過……要等我……”

這些話像細小的光點,在無邊的黑暗中明明滅滅。許寧想起來了,他確實答應過的。答應要看著小舟長大,答應要……一直陪著那個人好好活著。

那個人是誰?好像是個男人。

是姓餘……是誰來著?好像是小舟的哥哥。

是……餘意洲……是餘意洲!

“有心跳了!”

“快快快,保暖措施!”

嘈雜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許寧感覺一股巨大的拉力將他拽回身體。刺骨的寒冷瞬間席卷全身,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冰涼的池水從口鼻中湧出。

在陷入溫暖的黑暗前,他最後聽到的,是餘意洲失控的哽咽:“阿無……阿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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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2號,解釋呢?”張斌的教鞭在腳邊響起,許寧回過神,他剛才總覺得有誰在叫自己的小名,他看了看張斌手裏的鞭子,黑色的木頭被磨的發亮,與張斌手指上的金戒指互相抵著。

“是一個常見的物理現象,電荷之間……”教鞭又一次落在背上,這次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想象的那麽疼。

張斌收起了笑容:“不是用物理的說法解釋,我們這是生理課。”

許寧緊了緊手,他總覺的自己忘了什麽,他擡起頭,望著其他四十個穿著白色囚服的人,他們的眼神依舊是空洞的,無神的,“異性相吸符合自然規律,同性相斥……同性相斥。”

許寧的嘴唇蠕動著,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卻始終擠不出張斌想要的答案。張斌沒有揚起教鞭,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攥住許寧囚服的兩條吊帶,像拖一具屍體般將他拽向門口。粗糙的水泥地磨蹭著許寧的背脊,留下一道泛紅的擦痕。

“看來1172號還是學不會當個好孩子。”張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角扭曲地咧開,露出一個近乎愉悅的弧度,“沒關系,我們最擅長的……就是幫你們改掉這些壞毛病。”

兩個穿制服的人架起許寧,像搬運貨物一樣拖著他穿過走廊。刺眼的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在許寧裸露的腹部,皮膚被曬得發燙,可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內臟。

許寧的意識浮浮沈沈,等反應過來時,已經被扔進了一個漆黑的密閉空間。黑暗濃稠得幾乎有了重量,壓得他呼吸困難。他掙紮著想要起身,頭頂卻猛地撞上堅硬的金屬,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空間矮得令人窒息。

許寧跪著往前爬了兩步,突然,脖頸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緊接著是驟然收緊的劇痛!他的喉嚨被勒得咯咯作響,手指本能地抓向頸間,卻只摸到一條粗糙的鐵鏈——  一條拴狗用的鐵鏈。

他的指尖顫抖著向四周摸索,鐵欄桿冰冷而狹窄,每一根都像是精心計算過尺寸,恰好將他困成一個屈辱的姿勢。鐵銹味混著潮濕的黴味灌入鼻腔,許寧這才意識到——是狗籠。

關狗的狗籠,用來關活人。這就是——教導。

許寧不知道在裏面待了多久,沒有飯,沒有水,索性這樣也不用上廁所,不然許寧可能就只有拉身上。出來那天,是個晚上,晚風呼呼的吹著,出來後許寧竟覺得有些冷。

“秋天了嗎?”

回答他的是夜風的靜謐,沒有人說話,簇簇的腳步聲在許寧耳邊炸起。

“1172號,懲罰結束,知錯了嗎?”是張斌。

許寧很想問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嘴好像張不來,最後竟然自己竟然聽到了自己在說:“1172知道錯了。”

張斌又把嘴咧開笑了。“乖孩子,去睡吧,明天好好上課。”

大通鋪房間裏彌漫著汗液與黴味混合的濁氣。四十多具軀體整齊地排列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具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天花板四周的監控攝像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如同蟄伏在黑暗中的野獸眼睛。

許寧蜷縮在自己的位置上,薄毯下的身體仍在細微地發抖。他盯著頭頂那盞永不熄滅的應急燈,昏黃的光暈在視線裏扭曲變形,漸漸幻化成記憶裏某個模糊的面容——那個在黑暗中一遍遍呼喚“阿無”的男人。

“餘……意洲?……”

這是誰來著,好熟悉。哥哥為什麽沒來看自己,爸媽呢?

自己為什麽在這裏?

餘意洲是誰?為什麽會叫自己阿無?

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無聲地滾動,卻不敢真正溢出喉嚨。許寧閉上眼,鐵鏈勒緊脖頸的幻痛突然襲來,他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腕,直到嘗到血腥味才松開。

第二天的晨鈴在陰雨中響起,像一把鈍刀割開黎明。

教室裏比昨日更加昏暗,潮濕的水汽從鐵窗縫隙滲入,在墻壁上爬出蜿蜒的水痕,像無數透明的蛇。張斌站在講臺前,臉上的笑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連嘴角揚起的弧度都與昨日分毫不差。

“1172號,”他的教鞭輕輕敲打掌心,“解釋一下,為什麽異性相吸是自然規律?”

許寧的指尖陷入大腿,指甲隔著單薄的囚服掐進皮肉。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雨滴拍打玻璃的聲音。

他不想說。

可那些字句卻自己從喉嚨裏爬出來,像一條條毒蛇,咬爛了他的口腔,帶著血腥味鉆出嘴唇。

“因為……”他的聲音幹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字一句都透出了血沫:“因為同性相斥是違背自然的……是病態的。”

張斌的眼睛亮了起來,在昏暗的教室裏像兩簇鬼火。嘴角咧開的弧度幾乎要撕裂臉頰:“很好,繼續說。”

“男人和女人……才能繁衍後代。”許寧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從頭頂飄出去,俯視著這具正在背叛自己的軀體,“同性之間……是罪惡。”

教鞭落在他肩上,輕得像一片羽毛。張斌的手撫過他的頭頂,如同主日學校的教師獎勵一個背出經文的孩子:“1172號終於學會正確答案了。”

許寧盯著黑板上的水漬,那形狀漸漸扭曲成一張哭泣的臉。雨水順著窗框滴落,在寂靜中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是某種倒計時。

教室門被推開。

一個瘦小的女孩被推了進來,她穿著嶄新的白色囚服,臉色慘白如紙。她的眼睛還亮著,裏面盛滿恐懼和不解,就像第一天的許寧。

張斌的笑容更深了:“啊,新同學。”他走到講臺上,黑色教鞭緊緊的纏在他的右手,黑色的鞭柄抵著戒指,許寧總覺得那個戒指有些發黑,還沒等他仔細看,教鞭揮動的聲響又在空中炸起,許寧嚇得下意識想閉眼。卻聽到了張斌的聲音在講臺響起。

“自我介紹。”

那女孩又答錯了,鞭子抽在她薄弱的後背,他向許寧一樣被抽倒在地,但他又比許寧強,那女孩沒哭。

“1172號,你來自我介紹一下。”

許寧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僵硬的站起來,盯著講臺上拿著教鞭的人,一字一句的從嘴裏吐出了幾個字:“1172號向新同學問好。”

張斌滿意的讓自己坐下,又看著新來的女生,那女生倔強了幾次,終於在教鞭的揮舞下,開口自我介紹了:“1173號。”

許寧麻木地看著這一切。他的視線掃過其他四十個囚徒,他們的眼神空洞得像被挖去了眼珠。而現在,他也成了他們中的一員,一具會呼吸的屍體,一個提線木偶。

張斌又從抽屜了翻出了《生理健康與道德規範》,又開始了同性異性的激情發言,又開始讓幸運兒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當張斌轉身走向下一個受害者時,許寧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監控攝像頭的紅光掃過他的臉龐,沒能捕捉到那個被雨聲淹沒的口型。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對不起!!!!!

“阿無不要對不起。”那聲音穿透層層迷霧,溫柔得讓人心碎。

教鞭的破空聲在耳邊炸響,許寧恍惚間看見張斌扭曲的面容。他記起來了,剛才那個新來的女孩挨打時,自己下意識拉了她一把。

“我的阿無在哪裏?”那聲音又來了,帶著壓抑的哽咽。

教室開始搖晃,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塵。許寧茫然地擡頭,看見張斌的嘴越咧越大,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血紅的牙齦。

“阿無我們到老宅裏了,熱乎吧這裏?”記憶中的聲音忽遠忽近。許寧感覺眼皮發燙,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正從眼角滑落。

滴滴——滴滴——

醫療儀器的聲音突兀地插入。四十一個囚徒齊刷刷轉頭,他們的眼白在昏暗的教室裏泛著詭異的青光。

“阿無,你什麽時候醒來?小舟想讓你陪他打游戲了......”

許寧突然舉起手,指甲狠狠摳進眼皮。教室裏頓時響起玻璃碎裂的脆響,墻壁像被打碎的鏡子般片片剝落。

“1172號!”張斌的怒吼變了調,像卡帶的錄音機。

“阿無,好好活著。”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伴隨著心電監護儀的規律蜂鳴。

黑板上“同性相斥”的粉筆字開始融化,混著雨水流成骯臟的乳白色黏液。那個新來的女孩突然笑了,她的嘴角也裂到了耳後。

“阿無,爺爺說今年過年給你準備了大紅包......”

許寧的指尖傳來濕潤的觸感。他低頭看見自己正在流血,但不是從眼睛,是從手背流出去的。

“阿無,別撓,要破了。”

教室的門突然被撞開,刺眼的白光洪水般湧入。在徹底破碎的黑暗中,許寧終於睜開了眼睛。

餘意洲布滿血絲的眼睛近在咫尺,他顫抖的手指正輕輕包裹著許寧想要抓撓眼睛的手:“醒了……終於醒了……”

加護病房的燈光溫柔地籠罩著他們,窗外的雪靜靜落下。那些陰暗的教室、裂嘴的張斌、四十一個囚徒,都像退潮般消失在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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