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第二十二章

ICU外，沈妍見到了裴時聿。他坐在ICU外面的長椅上，弓著身，雙手交扣抵著額頭，即使看不全臉，也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頹然的氣場，完全沒了平時校園白月光的樣子。

“裴師兄。”沈妍喊了他一聲，無視旁邊站得筆直疑似保鏢的幾個人朝裴時聿走去。

裴時聿聞聲擡頭，看見她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不等她走近就霍然起身，一把握住她的手。“跟我來。”說著扭過頭去，對想跟過來的保鏢們疾言厲色：“不許跟著。”

沈妍在旁邊看著都被他那一瞬間眼底迸發的冷意震懾住了。此刻的裴時聿仿佛跟原劇情裏一心覆仇的裴時聿重合了。

不過現在的裴時聿面對她的時候目光有瞬間恢覆了柔和。他拉著她的手，卻沒有半點旖旎，而是帶著她急急推開了防火門。

空曠的樓梯間裏，冷光燈映得他的臉色有些青白，明顯心力交瘁的樣子。

“能不能再幫我爸媽算一算？”一關上防火門，裴時聿就急切地問。怕她有顧慮，又補充，“不管是什麽結果我都接受。”

沈妍低頭看了眼被他握得緊緊的手，為難道：“師兄，人都見不到我怎麽算？”

裴時聿：“那就算我……我的父母緣分。”一句話說得艱難，磕絆了一下才說全。

沈妍暗嘆一聲，委婉拒絕：“我算命是鬧著玩的，就是半吊子。”她望向防火門，問：“叔叔阿姨傷得有多嚴重？醫生怎麽說？搶救還順利吧？”

裴時聿慢慢松開她，頹喪地靠在門上：“醫生說，能不能醒來全看運氣。不排除變成植物人的可能。”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嘈雜，似乎來了不少人，接著，裴時聿的手機就響了。

“好，我知道了。”裴時聿說著掛了電話，低頭對沈妍說，“我父母最好的朋友來探望了。一起去看看？”

沈妍聽出來裴時聿的把“最好”兩個字咬得格外重，點了點頭。

推開防火門，一眼就看到了ICU門口站著的原身的親生父母。

“這是我們在醫院門口看到的那兩個人誒。”王琰小聲跟沈妍說。

短短一句話，沈妍卻能感覺到，王琰對他們有近乎本能的好感。難道這就是血緣的力量？為了把這份剛剛萌芽的好感徹底扼殺，她提醒王琰：“他們有問題。”

王琰楞了一瞬，悚然道：“你是說，裴師兄爸媽出事跟他們有關？”

沈妍：“嗯。”

兩人在腦海裏交流的時候，沈妍已經跟著裴時聿走到了林父林母身邊。

裴時聿跟他們打了招呼後，兩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跟在一旁的沈妍身上。

“這位是？”林父的眼神落在沈妍身上，充滿探究。

沈妍佯裝沒見過世面，往裴時聿身後縮了縮。

“是跟我一個實驗室的師妹，代表實驗室來探望。”裴時聿說。

“你實驗室的啊。看著倒是挺小的。”林父說。

試探她年齡呢？沈妍趕緊說：“可能因為我長得矮吧。”一句話揭了過去。

林父笑了笑，視線終於從她身上轉移開。

林母雖然沒跟她講話，但沈妍能感覺到，從她進入他們視野開始，林母的眼神就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林母今天的打扮比以往簡潔，長發在腦後挽成髻，整張臉露出來，跟原身的臉看起來起碼有五分相像，要不是她今天趕路的時候故意把短發撥亂，讓劉海完全把額頭遮住，兩人看起來會更像。

而且他們實驗室基本都是研究生，除了她這一批特招的新生，本科生大三以後才可以進入。不過剛才回答林父的話時，她故意模糊了自己的年齡。剛才跟林父對話時，她特意模糊了自己的年齡，強調“實驗室師妹”這個身份，就是想誤導林父，讓他們不要因為她這張臉認出她來。

現在看來應該是生效了。

趁著林家夫婦跟裴時聿聊天，沈妍不動聲色地退到一旁，給他們留出空間。

不過她人雖然站得遠了點，耳朵卻一點沒歇著，全程豎起耳朵聽他們的聊天。畢竟她也很好奇，是什麽原因導致原本還有一個月才會發生的劇情會突然提前。

可惜聽了半天，有效信息不多。林父林母表現得無可挑剔，他們聽聞老友出事的震驚和痛苦，以及對老友傷勢的關切都不似作假。而且震驚中還不忘見縫插針地關心裴時聿這個小輩的心理健康。

沈妍覺得，如果她不是手握劇情，應該也想不到他們就是設計害裴總夫婦的罪魁禍首。

也正因為知道劇情，所以現在林父林母的話在她聽來就有了別的意思。打聽裴總夫婦出事時的情況，是為了確定他們的謀劃有沒有露餡。詢問裴時聿他父母的傷情，是想確定他們死亡的幾率，至於關懷裴時聿，很大概率是在試探，看他是不是懷疑了什麽。

眼看該問的都問完了，在林家夫婦第N次表示讓裴時聿保重身體之後，沈妍覺得他們應該要結束聊天的時候，林父忽然問：“聽說開車的司機沒挺過來。他們家人沒來鬧吧？”

裴時聿搖頭，眼底滿是憤怒：“本來就是他工作失職差點害死我爸媽，我還看他們可憐，按公司制度給了他們撫恤金。已經仁至義盡了，他們還敢來鬧？”

“好孩子，你處理得很好。”林父拍拍他的肩。“他們如果真的來鬧事，你可以找我和你阿姨。再怎麽說你也是我們看著長大的，這種時候理應幫忙。”

“謝謝林叔。”裴時聿沖他點點頭。

———

“陪我下樓走走。”確定林家夫婦離開。裴時聿拉著她下了樓。

醫院的中心綠地裏有不少人散步。綠地空曠，沒有視覺死角，在他倆方圓三米沒有人的時候裴時聿的表情才松動了：“終於不用演了。”

沈妍問：“那個死掉的司機是？”

“我爸媽總助的助理，叫明磊。”裴時聿毫無隱瞞，“你算過之後，我就跟爸媽聊過。當然，沒說是你算的，說是廟裏的大師看出來的。他們信了，馬上開始排查，一查就查到了這個人頭上。他欠了巨額賭債，還不上了，剛好有人，說只要洩露我爸媽的行蹤就能拿錢。賭鬼什麽事做不出來。我爸媽查到的時候，他已經做了幾個月了。”

沈妍：“只是洩露行蹤，你爸媽怎麽會？”

裴時聿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一句：“他們沒生命危險。”

沈妍頓時反應過來：“做局？”

裴時聿露出讚賞的眼神：“真聰明。”

“可是那個人不是死了嗎？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沈妍問。

裴時聿：“只是一場交易。”

“背後的人已經確定了？”沈妍問。

“基本上。”裴時聿說。

沈妍聽到這裏，已經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了。那個助理欠的債估計不少，他背過一次主，有把柄落在林家，現在又被裴家拿捏，估計被裴總兩口子定位到以後心理防線早已被他們擊破。所以應該是跟裴總夫婦達成了某種協議——

明磊將計就計跟林家夫婦說他身份暴露，要求提前計劃。然後他再充當司機，開車撞死自己。死無對證，不但他本人身死債消，他的家人還能得到賠償金。而裴總夫婦正好借這個機會裝生死一線。把背後想害他們的大魚釣出來。

局設的不覆雜，但很好用。畢竟做賊心虛。背後的人不可能一點動作沒有。

裴時聿雖然一副校園白月光的樣子，但他畢竟生在豪門，耳濡目染，對這種算計接受良好。沈妍亦然。

只有原身的意識在悉知一切以後有點受到打擊。

從醫院回學校的路上都魂不守舍，沈妍跟她講話她也沒怎麽聽。直到沈妍踏進校園，她才如夢初醒般，問沈妍：“沈妍姐姐，你說，裴師兄算好人嗎？”

沈妍一楞，沒想到她會這麽問，一下子有點答不上來。她好像很早就沒有用“好人”、“壞人”這樣二極管的方式來評判一個人了。

不過原身也沒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她自顧自地說：“我一直覺得裴師兄是個特別純粹的好人。可是剛才，他說起那個死掉助理，表情好冷漠……我以為，只有我養父母那樣的壞人才不會在意別人的生死。”

“當然，我知道我沒資格說他。”在沈妍開口前，原身又搶著說，“那個人要害他爸媽，他不在意他生死很正常。我只是……沈妍姐姐，我不知道要怎麽形容現在的心情。”

沈妍暗嘆：還好沒告訴她她的真實身世。不然這姑娘不得糾結死？她算是知道原劇情裏的林琰是怎麽郁郁而終的了。就設定給她的這個純善性格，原劇情裏又沒有開拓眼界的機會，背負著兩家人的愛恨情仇，哪怕沒有男主設計，她也未必能長壽。

“人是很覆雜的。你不會因為一張白紙上印了文字就否定它是一張白紙，對嗎？”沈妍說。

原身沈默了一瞬，說：“我懂了。謝謝沈妍姐姐。”

看不到表情，沈妍也不知道她是真懂假懂。不過想來現在的王琰不是前世那個初中畢業就打工的小姑娘，而是被她悉心教導了一年多的天才學霸。等到實驗室，她心思再度被學術占據就好了。

事實也如她所料，王琰不管多想不通現實中的問題，只要開始投入學習就異常沈醉。沈妍感覺到她專註學習，不由松了口氣。

然而，兩天後，她正在實驗室看書的時候，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師妹，有人找你。”

誰？沈妍擡起頭，跟著師兄出了實驗室，被他帶去辦公室的時候，她心裏有股不祥的預感，踏進辦公室，看到林父林母時，她心裏咯噔一下。

不等她想出應對的辦法，那兩口子就激動地朝她擁了過來。“孩子，你是不是十七歲？現在的父母其實是你養父母？”

原身在腦海“啊”了一聲。就聽他們又說：“我們十五年前走丟一個孩子，跟你一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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