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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紅蓮千劫(六) 既是血債,必以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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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紅蓮千劫(六) 既是血債,必以血償……

花明宮前, 一株寒梅吐香。

秦淮月跪在殿前,重重地叩首下去,“奴婢有事求見永安公主!求公主見奴婢一面!”

兩個守在殿前的侍衛皺起眉頭,上前驅趕道:“你以為公主是想見就見的?還不快滾!別在這兒礙了公主的眼。”

秦淮月仰頭哀求:“求二位幫我通傳一聲, 奴婢真的有要緊事找公主!”

她一雙美目噙著淚水:“奴婢, 奴婢認識公主, 只要二位幫奴婢通傳……”

兩個侍衛沒了耐心,上前架住秦淮月的胳膊, 把她往宮外拖去。

秦淮月腦袋昏沈, 頭頂上太陽毒辣, 照得她一陣一陣地眩暈, 兩個侍衛在她背後推了一把,秦淮月猝不及防, 腳下一個趔趄, 竟從殿前的臺階上滾了下去。

花明宮前的臺階不高,只有十六級,可秦淮月還是被摔得夠嗆,後腦勺在冰冷的石板上磕了幾下,腦後破了一大塊皮, 滲出些許血珠。

秦淮月唇邊溢出一絲痛苦的嗚咽。

她痛得沒了力氣, 抱著後腦勺在臺階下躺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氣來。

她好痛,好累,酸楚和絕望自心尖緩緩流出。

秦淮月咬著唇,眼淚沿著她的臉頰滑落。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叮當叮當,一陣清脆的聲音像是環佩嚶鳴,如同仙樂一般, 在她的耳邊輕響。

一雙鳳紋軟緞攢珠繡鞋堪堪停在秦淮月面前。

秦淮月瑟縮了一下,將眼睛睜開一線。

上方的女人烏眉細長,眼珠水潤,一張臉保養得極好,雖然看得出歲月的積澱,但仍然有如少女一般。她穿著一身桃紅掐金柳垂絳宮裙,氣度雍容,眉眼竟與江婳有幾分相似。

能穿著近似正紅的宮裝,想必應該是宮中哪位娘娘。

秦淮月的手指動了動,她試著挪動胳膊,想要支起身子,給這位娘娘行個禮。

她的燒還未退,一時間體力不支,又軟了身子,暈倒過去。

蘭貴妃的目光在秦淮月的臉上逡巡,半晌,落在她頸上的月牙兒胎記上。

蘭貴妃身子一顫,忍不住蹲下,塗著蔻丹的手指撫上秦淮月的脖頸。

她的手指冰涼,昏迷中的秦淮月被冷得一顫,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蘭貴妃盯著她的臉,仔細瞧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麽。

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

蘭貴妃的手抖如篩糠,一時間淚如雨下。

花明宮中。

秦淮月驀地醒來,正好對上江婳那雙關切的眼。

秦淮月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得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公、公主……”

她怎麽躺在永安公主的榻上?

秦淮月頓覺失禮,掙紮著想要起身。

江婳連忙把她按住,“你現在身子不好,受不得涼,還不快躺好!”

江婳一邊絮絮叨叨,一邊給她掖了掖被角。她從榻邊的黃花梨案上端起藥碗,用玉匙舀了一勺藥汁,仔細吹了吹,確定不燙了,這才遞到秦淮月嘴邊,“喏,藥熬好了,快喝了吧,待會兒涼了就不好了。”

秦淮月楞了楞,“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她一個罪奴,怎麽能讓金尊玉貴的永安公主給她餵藥呢?

江婳眨了眨眼睛,眸中帶著俏皮,把玉匙湊近了些,“你再不喝,我的手都要端麻了。”

秦淮月面上薄紅,連忙抿了一口,將勺中藥汁飲盡。

江婳一勺一勺地餵她,秦淮月便配合地將碗中的藥都喝了個幹凈。

藥汁有些苦,喝得秦淮月胃裏一陣惡心。

江婳細心地從荷包裏取了顆糖,餵進她的嘴裏。秦淮月顧不上道謝,連忙將糖嚼了,口中的苦意頃刻便被甜味兒給驅散。

是雪花楊梅糖,以前她吃藥怕苦,晏澄洲也會給她備上一顆。

秦淮月不禁閃出了淚花。

她太久沒有嘗過這種被人照顧,被人小心翼翼地呵護著的感覺了。

她睫毛輕顫了兩下,淚珠滾落,“公主,您為何……為何對奴婢這般好?”

江婳托著腮,頰邊浮起兩個淺淺的梨渦。她撓了撓頭,尷尬地道:“呃……你也不用謝我,是我母妃吩咐的,要我好好照顧你啦。”

她歪著頭,清澈的眸子一眨一眨的,“你今日暈倒在我殿前,還是我母妃把你帶進來的呢!”

秦淮月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中的詫異快要溢出來了。

是蘭貴妃把她帶進來的?

她與永安公主先前好歹還有一面之緣,蘭貴妃與她素不相識,為何要幫她,還吩咐自己的女兒對她悉心照料?

秦淮月正納悶著,一聲輕咳自屏風後幽幽傳來。

“母妃!您來啦!”江婳欣喜地站起身,蹦蹦跳跳地將蘭貴妃扶了進來。

蘭貴妃著江婳的手,蓮步輕移,款款向榻邊走來。

秦淮月一下子局促了起來,雙手緊張地攥著被子,不知道做什麽才好。

待蘭貴妃走到她的榻前,秦淮月才鼓起勇氣,對上她的眼睛,“奴婢見過貴妃娘娘。”

蘭貴妃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定了定神,道:“你還未痊愈,不必多禮。好生休息吧。”

秦淮月咬著唇,感激地點了點頭。

江婳盯著她的眸,好奇地問:“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秦淮月垂下眼睫:“奴婢,奴婢叫秦淮月。”

江婳哦了一聲,在掌中將她的名字比畫了幾遍,“我記住啦。”

蘭貴妃在秦淮月的塌邊坐下,眼中似有水霧,情緒深不見底,“淮月,你今日為何會來花明宮找永安,你們之前可是認識?”

秦淮月怔楞了半晌,“公主,公主幫過奴婢……”她頓了頓,又接著道:“奴婢確實有事要求公主。”

秦淮月小聲啜泣,“昨天夜裏,奴婢發了高燒……我母親為了幫我叫大夫……不小心沖撞了金吾衛……”

她說得斷斷續續,江婳和蘭貴妃大致聽明白了。

蘭貴妃眼中黯然,道:“你母親現下在何處?”

“奴婢聽宮人說,我母親被人打死後,給扔到了宮外的野地裏……”

秦淮月忽然下床,對著蘭貴妃和江婳跪下,給她們二人行了個大禮,“奴婢求娘娘,幫奴婢收殮我母親的屍骨!”

她哭得肩膀一顫一顫的,模樣可憐。江婳心軟了,央求道:“母妃……”

都是為人子女,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死後不得安葬呢?

蘭貴妃扶著秦淮月起身,嘆了一口氣道:“好了,別哭了,本宮會全了你的心願,好生安葬你的母親。”

秦淮月擡起淚眼,“娘娘,娘娘真的肯幫奴婢?”

江婳連忙道:“哎呀!你要相信我和母妃!母妃說話最算數了!”

秦淮月感激地道:“奴婢謝過貴妃娘娘。今後,奴婢一定結草銜環,盡奴婢所能報答娘娘和永安殿下。”

“起來吧,你這孩子,別動不動就跪了。”蘭貴妃目光柔和,溫柔地扶起秦淮月。

秦淮月點頭,扶著蘭貴妃的胳膊緩緩起身。

江婳的目光在蘭貴妃和秦淮月身上不斷逡巡,腦中忽然迸發出一陣靈光。

她好像知道秦淮月的眉眼像誰了。

像蘭貴妃。

晏澄洲和賀秋娘的婚期定在了四月。

將軍府嫁女,那排頭自然是聲勢浩大,風光無兩。賀衍向來舍得在妹妹身上花錢,遑論成親這種大事。此次賀秋娘出嫁,幾乎搭上了半個將軍府的身家,光金銀就裝了幾十箱,還有無數從天南海北搜集來的寶貝,那架勢簡直比公主出降還要風光百倍。至於聘禮,賀衍也知道晏澄洲出不起,於是親自為他準備了一份做做樣子,免得妹妹落人口舌。

成親當日,將軍府前十裏紅妝,錦繡鋪路,桃花花瓣如雨落下;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引得路人紛紛側目而視,風頭一時無兩。

隊伍最前頭,新郎官著一身烈焰紅衣,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五官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迎親隊伍在將軍府的朱漆大門前停下,他跨下馬,緩步行至門前。

新郎官催妝三次,仍不見新娘的倩影。圍觀的人群漸漸按捺不住,紛紛踮起足尖,伸直了脖子,想看看這新娘子是何等的美艷無雙。

半晌,厚重的朱漆大門向兩邊敞開,大將軍穿一身絳紅繡松鶴紋織金錦袍,親自牽著妹妹的手,笑吟吟地向新郎官走了過來。

百姓們歡呼起來,卯足了勁兒地鼓掌。

那俊美無儔的新郎官臉上含笑,邁著穩健的步子向新娘走去。

頂著紅蓋頭的小姐含羞帶怯,將手輕輕遞到新郎官手中,二人臉上皆掛著微笑,攜手往喜轎走去。

轎夫嬉笑著攔在轎子前:“姑爺給點兒喜錢,才能起轎子!”

新郎身邊伶俐的小廝馬上跑過去,將包好的紅封塞到轎夫手中,又給新娘的隨從一人塞了一個。

一行人在將軍府門前鬧了好一陣兒,這才起了轎子,迎親的隊伍一路吹吹打打,向新郎的府邸行去。

不到半個時辰,喜轎便停在了剛落好的府邸門前。陰陽先生撒了谷豆,新娘跨過火盆,一系列繁瑣的流程走下來,二人這才順順當當地進了府。

晏澄洲牽著賀秋娘的手,攜著她往正廳走去。

賀秋娘嘴角噙著羞怯的笑,她頭上頂著紅蓋頭,看不清路,時不時便踩了腳下的裙擺,一路上走得磕磕絆絆。

跨過門檻時,賀秋娘腳下一滑,她驚呼一聲,身子往前仰去,眼看就要跌倒。

晏澄洲長臂一撈,飛快地攬住了她的腰,低聲道:“仔細腳下。”

賀秋娘臉上一熱,垂下了眉眼:“對不起,是我太笨了。”

“別怕,我會扶著你。”他聲音低啞,嗓音酥酥麻麻的,十分好聽。

賀秋娘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捏了捏他的手,“晏筠,你真好!”

晏澄洲眸光輕閃,沖她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兩人進了正廳,拜過天地後,賀秋娘在一群丫鬟的簇擁下進了喜房,只留晏澄洲一人與前來觀禮的賓客相互敬酒。他臉上掛著彬彬有禮的微笑,一一敬過賓客們遞過來的酒杯,幾乎來者不拒。

一杯一杯的烈酒灌入腸中,燒得他渾身滾燙,全身的經絡都熱了起來。

他的心卻是一片冰涼,仿佛一夜之間死了幾千次。他甚至覺得,原先的那個自己已經悄然逝,靈魂都化為虛無,而現在寄居在他殼子裏的,是一個他從不認識的陌生人。

十九歲的晏澄洲死在了這日。

嘉寧帝和賀衍,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晏守川所遭受的,晏家所遭受的,他定會千倍、萬倍地加諸於仇敵身上。

既是血債,必以血償。

天地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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