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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婆娑寸心(一) 如果這世道對我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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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婆娑寸心(一) 如果這世道對我不公,……

聽完晏澄洲的一番話, 秦淮月的脊背陡然生出一陣惡寒,一口濁氣憋在胸腔裏,艱澀、酸楚,喘不過氣。

上方的男人滿眼是淚, 撐在榻上的雙臂不住地顫抖。

一滴眼淚順著他的頜線滑落, 啪嗒一聲, 落在秦淮月的臉上。

他眼眶發潮,咬著牙一字一頓:“憑什麽, 憑什麽?就因為一個霍邈, 一個忘恩負義的卑劣小人, 要賠上我晏家滿門的性命……我好恨!真的好恨……如果要害我們, 為什麽不拔劍直接捅我們兩刀?那樣倒還痛快些。為什麽……為什麽要利用晏守川的善心……”

“晏守川,我伯父, 他為江嵩賣了一輩子的命!可江嵩是怎麽回報我們的?他下旨誅了我晏家滿門!”

“金吾衛殺了我爹, 殺了我娘,殺了那麽多人,還有祖母、安哥兒……安哥兒那麽小,他才五歲呀……”

“秦淮月,你說, 我難道不該憤怒, 不該憎恨嗎?”

聽著他聲聲泣血的控訴,秦淮月的心一陣陣地打顫,淚水逐漸模糊了視線。

“晏守川傻,所以他才落得個千刀萬剮的下場。而我晏筠,才不會跟他一樣傻!”

他咬緊了後槽牙,布滿血絲的眼底滲著滔天的不甘和怨恨:

“如果這世道對我不公,那我就將這世道, 捅出個窟窿來!”

他說著說著,一股血腥味兒一下子從胸腔蔓延進了肺腑,引出喉嚨裏一陣嗽意。他勉強定下聲音,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

晏澄洲跪直了身子,咳得上氣不接下氣,黯淡的眸光漸漸渙散,一滴血淚竟從他的左眼淌了出來。

那滴淚沿著他的顴骨滑落,停在那顆朱砂淚痣上。

晏澄洲的眼淚一但決了堤,便再也抑制不住。他跪在榻上,哭得渾身顫抖,像個茫然無助的孩子。

忽然,一只小手伸到他面前,輕輕拭去了他眼角的淚。

他身子一顫,微微睜開了眼。

“哥哥,你別哭了。”

小姑娘囁嚅著,輕柔的指尖摩挲著那顆殷紅的淚痣,動作小心翼翼。她睜著一雙水潤的杏眼,朱唇緊緊抿著,似乎有一些緊張。

晏澄洲的喉嚨微滾,黑漆漆的眸子緊盯著她。

小姑娘支起身子,下巴仰了起來,甜軟的唇瓣貼上他的唇。

她費力地撬開他的齒關,帶著討好的意味,舌尖試探性地往裏鉆。

晏澄洲的呼吸驟然沈重。

下一刻,他狠狠扣住她的後腦勺,霸道的唇舌重重碾壓下來,半點不容她抗拒。

男人鐵鑄般的雙臂緊緊纏上她的腰肢,力道大得驚人,仿佛想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秦淮月的唇瓣被他吻得發麻,在他強勢的攻勢下漸漸洩了力氣。她閉上眼睛,全憑本能地回應他的親吻。

晏澄洲抱緊了她,薄唇翕動,在她耳畔喃喃道:“月兒,小月兒……好妹妹,我的好妹妹……”他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是在蠱惑自己:

“小月兒,晏家沒了,我爹娘也沒了,什麽都沒了……我只有你了……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晏澄洲深深吻住她,“不要跟顧雲淩走……留下來,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好。”秦淮月眼中噙著淚花,抱緊了他的脖子,“我不走,我不走……我陪著哥哥,永遠陪著哥哥。”

晏澄洲彎了眉眼,不由得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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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迅速,又值春日,隨著京郊西山外一聲清越的鶴鳴,上京沈積多日的皚雪終於在這一日化盡。

小山別院中,晏澄洲端端坐在正首的檀木圈椅上,笑盈盈地看著眼前三位打扮低調的來客,荀廣德,鄭俞,張希真。

今年開春,賈韞便請人將那幾間被秦淮月燒毀的屋子重新修葺過一遍。正廳中陳設著一張小香梨嵌山水紋大理石面四方幾,幾上置幾個青釉瓷盞,裏頭盛著碧綠的茶湯,升騰起陣陣氤氳的白霧。

晏澄洲將杯盞推到幾人面前,笑道:“三位大人,這是上好的廬山雲霧。本侯最近身子欠安,便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荀廣德哼笑一聲,“靖遠侯不必再客套了,長話短說吧,你叫我們來此處,究竟有何目的?”

晏澄洲挑眉,仰頭將盞中的茶飲盡,“叫幾位大人來,自然是有事相求。”

“這幾個月,京中的情況,想必幾位大人也知道。並州、冀州水患一直得不到根治,兗州的瘟疫更是火上澆油,眼下社稷有難,陛下下令減免這幾州的賦稅,好減輕百姓的負擔。只是這空缺的銀子就平攤到了幾位大人身上,想必幾位大人心中定有許多怨言吧。”

荀廣德、張希真的臉色皆是一白。

鄭俞抿了一口茶,平聲道:“能為陛下分憂,是我等分內之事,哪來什麽怨言一說。為朝堂社稷出力,在下心甘情願,侯爺不必妄加揣測。”

“哈!鄭大人嘴上說得冠冕堂皇,恐怕心裏不是這麽想的吧?”

晏澄洲唇邊掠過一抹嘲諷,“本侯記得,鄭大人的父親與賀老將軍曾有同袍之誼,兩人是拜過天地結過義的兄弟。賀將軍去世後,賀衍卻忌憚鄭老將軍的赫赫戰功,上書舉薦花甲之年的鄭老將軍出征西涼,害得他中了西涼的暗箭,最終戰死沙場,鄭大人難道忘了?”

鄭俞聽他直呼賀衍的名字,又輕描淡寫地抖出了當年的舊怨,不禁心下一驚,“你是怎麽知道的?”

“還有荀大人”,晏澄洲覷了荀廣德一眼,“上個月,您的弟弟在城中的望江樓喝酒,一不小心喝過了頭,隨口道了幾句賀衍的不是,便被桓崢那廝抓進了天牢,若不是您塞了銀子進去,只怕令弟現在已經去閻王殿報道了。”

說到此事,荀廣德不由得捏緊了茶盞,“哼!那姓桓的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是賀衍跟前的一條狗,也敢拿著雞毛當令劍!我二弟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樣!若是叫他落在我手裏……”

說到一半,他才覺一時口快,忙不疊剎住了話腳。

“至於張大人,”晏澄洲望向張希真,“若本侯猜得不錯,您就是張太傅的堂兄吧。”

張希真繃緊了唇。

“張太傅秉官公正,為人耿介,可惜著了那賀衍的道,呵,關節作弊,簡直是荒唐至極。”

“可憐張太傅一腔忠心,全心全意輔佐幼帝,就這麽含冤入獄,慘死牢中。”

晏澄洲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三人的神色,“實不相瞞,當年幼帝身死一事,其實另有隱情。”

張希真瞪大了眼睛。

“張太傅下獄後,幼帝也被賀衍幽禁起來,不過半月,便被趙椿下毒殺害,而趙椿正是受了賀衍的指使”,晏澄洲冷笑道,“當時賀衍推出來的替罪羊,正是我的伯父晏守川。我伯父一生戎馬倥傯,最後卻被賀衍使詭計害死。”

“賀衍害死我伯父,此仇不共戴天!諸位,不止是我們,京中其他世家也對賀衍滿懷怨恨。如今他已經是個靠喝藥續命的病骷髏,我們不如殺進皇宮,把這業畜這拉下鑾座,將這冤債好好與他清算!”

張希真等人心下皆是一驚。

半晌,鄭俞沈聲道:“靖遠侯,賀衍可是你的內兄,你們二人脫不了幹系。就憑你的一面之詞,我們憑什麽相信你?”

晏澄洲擰著眉道,“當年,我可是親眼看著我伯父被他淩遲!五年來,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為他報仇。我唯一的親人被他害死,我與賀衍可是有血海深仇,幾位大人,難道你們竟懷疑我會拿這個來誑你們嗎?”

荀廣德的目光狐疑地在他臉上逡巡。

晏澄洲臉上盡是憤懣,眼中隱隱帶著悲涼,不似作偽。

荀廣德搖了搖頭:“就算殺了賀衍又能怎樣?江皇後只誕下一女,先帝也沒有其他子嗣,此事也太冒險了。”

他們總不能推翻賀衍,擁立晏澄洲當皇帝吧?

晏澄洲直視著他的眸子:“先帝唯一的皇子,此時正在我靖遠侯府中。”

“你說什麽?!”三人大驚失色。

張希真緊蹙著眉:“江皇後生的,難道不是個公主嗎?怎麽好端端的,又成了皇子?”

“江皇後若生下皇子,賀衍必會對其不利。所以,我從宮外找了個女嬰替換皇子,對外宣稱皇後誕下公主。而真正的皇子,已經被我暗中送入侯府。”晏澄洲眸光輕閃。

“小皇子長相神似先帝,諸位只要看上一眼,便知他是先帝親子。再不濟,可令江皇後滴血認親,確認皇子身份。我等打著扶持幼帝的名號,恢覆聞氏正統,朝中又有誰敢置喙?”

三人聽了這一番話,心中的懷疑便由七分轉為了三分。

雖然心裏有了底,但他們仍然下不定決心。他晏澄洲是什麽人物?偷奸耍滑、抓乖賣俏的積年,渾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嘴上說的有鼻子有眼,誰知他是不是和賀衍串通好了,給他們幾個下了個套,就等著他們往裏鉆呢。

見幾人仍是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樣,半天拿不定主意,晏澄洲的臉色沈了下來:

“諸位大人都是大雍的肱骨之臣,難道要看著賀衍那病骷髏騎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如今,本侯已有了萬全的打算,就等著幾位大人的這一把東風,你們的父兄、好友已經受盡了欺壓,還要忍辱偷生到幾時?”

荀廣德辯解道:“侯爺誤會了,我們也想扳倒姓賀那小子。只是如今水患、瘟疫頻仍,朝廷下發的俸祿也縮減了,我們只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實在是地主家也沒有餘糧……”

鄭俞也連忙道:“是呀,我們實在是有心無力。”

晏澄洲大笑:“幾位大人手裏有多少兵,多少錢糧,本侯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荀將軍,本侯沒有記錯的話,你好像有一千親兵,駐紮在城郊的鴻鵠溝吧。私蓄部曲,這可是抄家滅族的重罪啊。”

荀廣德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他的親兵一向行事低調,晏澄洲是怎麽知道的?

“還有鄭將軍”,晏澄洲薄唇一扯,“令尊去世後,你也被賀衍排擠出京,貶為弘農郡守,直到三年前才回京。在弘農這些年,您應該積攢了不下萬兩銀子吧?”

鄭俞暗暗咬緊了牙關。

晏澄洲冷笑,“幾位大人,還不肯與本侯合作嗎?”

“屆時入宮擒拿賀衍,你們出兵出錢,本侯在前面打頭陣,不勞幾位大人出面。此事成了,你們便有勤王之功。日後皇子登基,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若是不願——”

他話鋒一轉:

“那本侯,就只能將幾位大人的私事上報朝廷了。”

荀廣德、鄭俞、張希真三人面面相覷,一時竟無話可說。

看來他們是不得不上這條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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