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雲漢泱泱(二) 晏四公子的種田日常……

關燈
第31章 雲漢泱泱(二) 晏四公子的種田日常……

第二日, 天剛擦亮,晏澄洲就被一陣金屬磕碰的聲音給吵醒了。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定睛一瞧,營中眾人竟都已穿戴好軍服, 手拿著兵器, 正陸續向帳外走去。王濟神情肅然, 站在營中央清點人數。

晏澄洲連忙一骨碌從床上爬起,手忙腳亂地穿好鞋襪, 抄起他擱在榻邊的銀槍:“什長!等等我!我也要去!”

王濟轉過頭來, “這位公子, 你不用去。”

晏澄洲楞道:“為什麽我不用去?”

王濟對身旁的士兵道:“文朗, 你給他拿一把鐮刀來。”

晏澄洲不由得納罕,拿鐮刀做什麽?鐮刀能在戰場上殺敵嗎?

王濟清清嗓子:“荊州地處邊境, 實行耕戰結合的政策, 按照軍規,你得去營外的公田耕種一月。”

晏澄洲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說什麽?!要我去種地?”

他來江陵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種地的!

王濟面色不改,將鐮刀遞到他面前:“這是規矩。”

晏澄洲梗著脖子:“我是來打仗的,理應跟著大家一起去操練, 讓我種地, 是哪門子的規矩?”

一旁的文朗笑嘻嘻的:“公子,你初來乍到,恐怕有所不知,我們荊州軍歷來實行屯田制。有軍屯和民屯兩種,軍屯歸我們江陵軍管,平日耕作,戰時打仗。每個新兵都要去軍營外的公田耕種一個月, 方可入營。”

見晏澄洲仍提著槍紋絲不動,王濟沈下臉道:“這位公子,我不管你家世如何,來自何方。既然到了軍中,就應該守軍中的規矩。你問問他們,哪一個人不是這麽過來的?斷然沒有為你一個人開後門的道理。”

其他士兵都一致地點頭。

晏澄洲只好放下銀槍,問:“公田在哪個方向?”

文朗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小丘:“往西邊兒走,翻過那座山就是了。”

晏澄洲嘆了口氣,將那把生銹的鐮刀別在腰間,又往水囊裏充滿水,轉身出了營帳。

晏澄洲走了五裏路,又爬了半個時辰,好不容易爬上了那座小丘的山頂。待他看清遠方的景象,氣得差點沒一口血噴出來——

小丘的另一邊,是一片高大茂密的松林,哪裏有半點兒農田的影子!

這時,遠處的山林裏走出來一個老翁。他背上背著一捆柴,提著斧頭,慢吞吞地向這邊兒踱來。

晏澄洲連忙將他攔住,問道:“老人家,您可知道江陵軍的公田在何處?”

樵翁楞了楞,見晏澄洲肌膚白皙,卻又穿著江陵軍的軍服,奇怪地說:“你找江陵軍的公田,怎麽爬到這山上來了?那公田,不是在東邊兒嗎?”

晏澄洲頓時氣急敗壞。

文朗居然故意指給了他相反的方向,明擺著整他呢!

向樵翁道過謝後,晏澄洲便快馬加鞭地往東邊趕。

直到正午,晏澄洲才到了荊州的公田。

此時正是秋收時節,放眼望去,田野間盡是金黃的稻穗,猶如黃金浪潮在大地上翻滾。

晏澄洲在稻田裏竄了一圈,除了幾個頂著鬥笠的農人,他再沒有看到除了他之外第二個穿軍服的人!

晏澄洲怒火中燒,將手中的鐮刀狠狠地摜到地上,頭也不回地往軍營的方向走。

他堂堂晏四公子,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委屈!

他!不幹了!!

日頭毒辣,曬得晏澄洲頭暈眼花。他腳下步子一深一淺,走著走著,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不由得一個趔趄,竟直直地栽到了一旁稻田裏!

撲通一聲,晏澄洲一屁股坐進了稻田中,褲子瞬間濕透了。

絆倒他的那家夥挨了他一腳,倏地驚醒過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絆倒了人。

他嚇得一骨碌從地上爬起,寒戰戰地望著晏澄洲:“大、大哥你沒事兒吧?”

晏澄洲吐了一口水,惡狠狠地瞪著他:“你看我像是沒事的樣子嗎?”

那少年嚇得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將他從田裏扶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大哥真的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有人來……”

晏澄洲憋了一肚子火,正好沒處發,忍不住破口大罵道:“不是誰是你大哥啊大白天的睡在這田裏做什麽就不能往旁邊讓讓!!”

少年被他這一連串話懟得面紅耳赤:“我、我不是故意的……”

晏澄洲呸了一聲,拍了拍身上的泥:“管你是不是故意的,還不快滾!本公子,呸……我、我要回去了!”

少年連忙往旁邊一縮,讓出一條道來:“我滾我滾……”

晏澄洲這才註意到,這少年身上穿的跟他一樣,也是江陵軍的軍服。

他頓時兩眼放光,一把揪住他的領子,“你也是王濟派來割稻子的?”

少年眼淚汪汪:“不是,我是隔壁什的,我真不是故意絆你的,大哥你饒了我吧……”

晏澄洲皺眉,這麽小的孩子竟然也來充軍?

“你今年多大了?”

少年戰戰兢兢:“十六了……”

晏澄洲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孩子實在是太瘦小了,軍服套在他身上跟個麻袋似的,實在是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一想到這孩子也被趕來這田裏割稻子,晏澄洲不禁心生同病相憐之感,上前牽起那少年的手:“他們明擺著捉弄咱們呢!你跟我回營裏去!別割了!”

少年連連搖頭:“不能回去!太陽下山前會有人來收,要是收不夠稻子,咱倆今晚就沒飯吃……”

晏澄洲:“……”

默了半晌,他黑著臉掉頭回去,重新撿起了被他扔在半路上的鐮刀……

少年跟了上來,手裏也握著把鐮刀:“大哥,我看你不像會幹農活的樣子,我今天該割的稻子已經割完了,我來幫你吧!”

晏澄洲埋頭兀自割起了稻子,“不用,不就是割稻子,哎喲——”晏澄洲顧著跟那少年說話去了,一不留神,手下一抖,將手削破好大一塊皮,鮮血瞬間汩汩地流了出來。

少年嚇了一跳,奪過他手中的鐮刀,“大哥,你坐著休息吧!我來幫你好了。”

晏澄洲只好在田埂上坐下,從袖子中取了一塊帕子,將受傷的手包住。

那少年手腳十分麻利,轉眼就割完了一大片。

晏澄洲將手枕在腦後,靠在一棵桕樹下。想到自己剛才還沖著這少年發火,這少年卻不計前嫌,主動幫他割稻子,晏澄洲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遲疑半晌,開口道:“那個誰……你過來休息一會兒吧!”

少年道了聲好,拍拍身上的塵土,忸怩著向晏澄洲走來,卻又仿佛不敢靠近他似的,在樹的另一側選了塊蔭涼地,盤腿坐下。

晏澄洲將頭扭過去,“你怕我?”

少年嚇了一跳,搖手道:“沒、沒有……”

晏澄洲垂下眸子:“那個,我方才,不該吼你,抱歉……”

少年擺手:“沒關系的。對了,大哥,你是從淮南那邊兒來的吧?”

晏澄洲點點頭。

少年微微一笑:“難怪我看大哥一臉貴氣,想必定是出自淮南富庶之家。”

日光被樹影篩得七零八落,少年的目光清湛而專註,風聲簌簌吹響,細碎的光斑在他的臉上跳動。

晏澄洲的耳根有些發燙,將臉偏了過去,“哦。”

兩人便再無話,都瞇著眼在樹下小憩。

半晌,晏澄洲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楞了楞,有些赧然:“之遜,我叫杜之遜。”

半晌,又托著腮湊到他面前來,眼睛亮亮的,“大哥,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晏澄洲思忖片刻:“我,我叫……秦筠。”

“哪個秦?哪個筠?”

晏澄洲讓他攤開手,在他手心比畫。

杜之遜默念了兩遍,很快就記住了,讚道:“大哥,你家人真會給你取名字。”

晏澄洲笑了笑:“你的名字也很好啊!是你爹給你取的,還是你娘取的?”

杜之遜搖頭,目光黯了下去,“我沒有爹娘,我是江陵一個老先生養大的,這名字就是他給我取的。”

晏澄洲睫毛顫了顫,岔開了話題:“我聽說,荊州軍中的新兵都要來公田耕作一月,你也是新來的嗎?”

杜之遜搖頭:“那倒不是,我來了得有半年了。按理說,這公田都是輪流種來的,除了在軍中服役的士兵,還有一些落了傷病,沒法上戰場的老兵。沒聽說新兵剛來就要種田的。”

晏澄洲噌地一下從地上坐了起來:“真的?!那為什麽我什長同我說讓我來種田?”

杜之遜撓撓頭:“秦大哥,你不是荊州本地人,又是個公子爺,看起來,細皮嫩肉的……人家可能以為,你只是來軍中混混軍功,若是真讓你上了戰場,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你家裏人追究起來,上面的人不好交代。”

晏澄洲訥訥地道:“哦……”

細皮嫩肉的……

晏澄洲想到這個詞,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紅著一張臉,彎腰把地上的鐮刀撿了起來,“我還是去割稻子吧。”

杜之遜跟在他身後,不禁覺得稀奇。

一般人服兵役,都恨不得縮在後方軍營,生怕上前線丟了腦袋。這公子哥,不想著怎麽逃避操練,反倒一心想往前線去,還真是讓人嘖嘖稱奇。

晏澄洲割了一下午稻子,把稻子交給看守軍田的一個老兵,便提著鐮刀回了軍營。

營帳裏,士兵們正圍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分吃一鍋熱粥,粥裏加了肉末、青菜、蘿蔔丁……整個屋內熱氣騰騰,彌漫著粥菜的香味。

晏澄洲舔了舔唇。

他辛苦勞作了一天,只領了兩個饅頭,根本填不飽肚子。

見晏澄洲進來,王濟擡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晏澄洲脫了靴,躺在床上,合上眼,努力將饑餓驅逐出頭腦。

咕咕。

他的肚子叫了兩聲。

晏澄洲的腦子裏飄過一串文字,牛肉燒餅,桂花藕,酒釀餅,蟹殼黃,鹵豆幹,糯米丸子……

他好餓啊。

真的好餓啊!

晏澄洲翻了個身,在心裏默念:“睡著了就好,睡著了就好……”

他很快睡了過去,還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綠玉小築,睡在正屋那張又軟又大的床上,枕著柔軟的素錦緞枕,在他的身邊躺著一只白白胖胖的大元宵。

那只元宵身上冒著氤氳的蒸汽,還散發出一陣陣誘人的甜香。

晏澄洲餓得頭暈眼花,連忙抱住那只元宵,狠狠地啃了一口!

元宵的餡兒是他最喜歡的桂花味兒。晏澄洲咬了滿口的桂花夾心,感動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那只元宵輕輕叫了一聲,身上的白霧散去,變成了一個杏眼桃腮,蟬鬢烏發的美人。

晏澄洲嚇了一跳,繼而驚喜地將她抱了個滿懷:“小月兒!”

秦淮月含羞帶怯地仰頭看他,一雙美眸怒中帶媚,嬌嫩的紅唇嫣色欲滴。

晏澄洲最受不了她這般小女兒情態,捧著她的臉狠狠親了下去。

他在她唇上重重碾了碾,喃道:“小月兒,這是哪裏買的口脂,怎麽是桂花味兒的……”

就在他沈浸在懷中美人的溫柔鄉時,一道男聲忽然把他吵醒了:

“公子,該去種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