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惜雙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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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上雀兒吱吱喳喳叫個不停,樹下的宮人探頭探腦議論個沒完。

枯葉窸窸窣窣卷蓋了一地也不見有人打掃,一個個都瞪圓了眼緊盯著那扇閉合的雕花紅木門扉,好似裏頭關了什麽了不得的怪物。

裏面到底有什麽呢?其實也沒什麽,只是從外頭來了個普通小婢女,跟她們比起來,也就臉蛋水靈了些,胸前鼓了些,腰身細了些,別的也就沒什麽了。聽說是同長公主一道進宮來的,替她來探望探望宮中這位新晉美人。

可關鍵就在於,園子裏這位冷美人,平時面上連個多餘表情都沒有,可剛一見到她,立馬笑盈盈地拉著她進了裏屋敘話,還不許旁人跟著。梅妃娘娘,原來還會笑?而且笑起來,還真挺好看的……腦海裏咕嘟咕嘟浮想聯翩,直到澤公公的影子晃蕩出來她們才收斂。

說句公道話,林鸞其實,真的一點都不喜歡面前坐著的這位。一進門就強占去她躺慣了的藤木搖椅,擺出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慵懶中還透著些許華貴,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才是這間梅園的正宮娘娘。

“我還以為你早逃到蜀地逍遙快活去了,這招呼也不打一聲,怎麽就回來了?”林鸞嘴上揶揄,還是瀉了杯茶水遞過去。

“哼,你以為真是奴家自己個兒吃飽了撐的,閑得發慌,非要來管你們這檔子破事?”賽雪心揉了揉酸疼的脖頸,鳳眼一挑沒好氣道,“倘若不是人家八百裏加急,一封信接著一封信玩命似地催促,奴家現在還在那山溝溝裏吃著茶翻著賬本呢!”伸手正欲接過她手中的杯盞,她卻將手撤了回去。

“你說的可是真的!他當真還活著!”

賽雪心不耐煩地搶過杯子剜了她一眼:“放心,不僅活著,還活蹦亂跳快活得很。”抿了口茶,見她呆怔癡傻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翹起蘭花指從懷中悠悠捏出一片疊好地紙張拍在桌上:“喏,估摸著他呀,也是補藥吃過了頭,燒得慌,不借筆頭發洩出來就難受。”

林鸞一把將信搶來,十指有些發顫,脆生單薄的紙片,她楞是揉捏了半天也揭不開來,胸膛裏久違的跳動震得她有些暈眩,仿佛小時候爹爹頭一次到江南尋訪給她捎來新糖人,叫她捧著歡喜了好久,楞是等它化了也舍不得吃。

至於這信的內容嗎……林鸞只能說,字裏行間,她確實真切感受到了某人呼之欲出的強烈情感。

省去那些不必要的華麗辭藻,再略過那些傷春悲秋的詩詞歌賦,借村口賣燒餅的王大娘之口轉述,大概就成了這樣:哎喲餵,要老命咯!俺只不過是貪睡了幾日,一覺醒來,嘴角的哈喇子還沒來得及擦幹凈,媳婦兒就丟下家裏三歲的娃娃跟別的漢子跑了!天王老爺地藏菩薩喲,俺這還有地兒講理沒啦!

林鸞眉峰微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出他落筆時的氣惱情狀。淡定放下紙,面上波瀾不驚,心底暗暗啐了一句:言澈你大爺的!

“開心了?”賽雪心扶了扶鬢角有意挖苦道。

林鸞順著紋路將信仔細疊好,不回話,嘴角上揚的弧度已將她心底的喜悅暴露無遺。可欣喜不了多久,她又陷入矛盾。

現如今的局面,於他們而言並無多大改觀,林家舊案懸而未決,阿澤明擺著是有意拖延,聽他昨日話中的意思,只怕是皇上有意如此,不做出點犧牲……想起那位素日裏溫潤如玉的清冷少年,她不由打了個冷顫,置在信上的玉指微微收攏,平坦的紙面上隱約多了兩道掐痕。

賽雪心輕搖手中茶杯,玩味地欣賞她變化反覆的神情:“還記得我同你說過什麽嗎?你的運氣呀,從來都比我好。”

見林鸞詫異模樣,她又湊近道:“其實此時也不難辦,二月花朝,時間足矣,只要你……”

“小的給娘娘請安,長公主那頭已經忙完,正準備回府,遂打發小的來尋人。”尖銳冷漠的聲音響起,即使隔著道門依舊叫人不寒而栗。

二人互覷一眼,連忙換了座位喚人進來。

“長公主托奴婢給娘娘問安,願娘娘能早日誕下子嗣,為皇家開枝散葉。”賽雪心朝上首斂衽行禮,垂首碎步退下,經過阿澤身旁,又恭敬福了福,對他試探的目光只做不知。

林鸞端著茶杯頷首,瞥了眼火爐中滋滋冒著的火星懶懶道:“有勞長公主掛念,改日必定親自道謝。”阿澤探究的目光轉而落到她臉上,似圓潤指尖輕掠過肌膚,她擡手將碎發別到耳後,假裝不在意:“澤公公,皇上今日可下朝了?”

阿澤微瞇雙眼,恭敬伏禮應道:“回娘娘的話,尚未。”

“哦?”偏巧有半縷陽光滑入窗軒,將她的側顏照得半明半滅,叫人捉摸不透。

是夜,梅園中新綻出幾簇嫣紅,為這園枯枝敗葉增添了不少亮色。丫頭們高興,圍著花樹繞了又繞,也不知何時身後突然站了一人。

“娘娘!”

“娘娘您怎麽穿成這樣就出來了!快,快去取那件狐皮披風來!”

“娘娘,我先扶您回去歇著吧,外頭怪冷的,您要是萬一凍出個好歹來,澤公公非揭了我們的皮不可。”

……

忽而一大幫子人圍擁上來,七嘴八舌吵得她頭疼,趕忙擺手道:“不打緊的,聽說園子裏頭的花開了,我就出來看看。”轉身正欲往園子深處走去,肩頭卻搭上了一層暖意,擡手摸了摸,原是件狐皮披風。

“娘娘出來散散心也好,多穿點,免得凍壞了。”小丫頭長著一張討喜的小圓臉,一笑露出兩顆淺淺梨渦。

“謝謝。”林鸞也回她一笑,雪白絨毛環繞,清麗又不失嬌俏。見她要跟上,便指了指屋子,“博物架上的東西我瞧著不好,不如你去換些瓷瓶玉器來?”

“好好好。”小丫頭頭一次見她笑得如此坦蕩,怔楞了片刻,點頭如搗蒜,顛顛跑去同姐妹們說道。

要是能再添點雪就好了。

林鸞在心底輕嘆了一句,提起裙角往林子深處步去。點點殷紅高高低低環在她身旁,舉目遠眺,同她那襲雪白披風正好搭成一幅“紅梅傲雪”畫卷。深深吸氣,清香縈在鼻尖,將連日來的煩憂沖淡好多。興致使然,她拉下旁邊開得最盛的花枝細細端詳,湊近嗅了嗅。

忽而想起年前最後一場小雪,她同程合馨還在秋府的園子裏一道賞梅,還差點為某人掐起架來,一轉眼,竟就到了如此光景。

思緒尚在飛轉,不遠處枯枝折斷聲就落到了林鸞耳中。原以為是那幾個丫頭又跑過來勸自己,也不急著回頭:“屋子可都收拾妥當了?”那人沒有回答,她又隨口打發了一句:“叫小廚房再做一碗銀耳湯來,我有些餓了。”

“餓了就先回去吧。”

清冷聲音響起,嚇得林鸞險些將花枝折下。匆忙回身行禮,一臉不思議,舌頭也跟著打了結:“參、參見皇上。”

瞧見她驚慌錯亂的羞赧樣,朱軒心頭一喜,眉眼染上柔色:“這裏風大,你風寒又未痊愈,不好在外頭多待。”

林鸞乖巧立在那,將頭埋得更低,撥弄著手指,像個做錯事被抓現行的孩童,不敢多說話,只靜靜盯著那雙粉底皂靴。

“今日怎麽有興致出來走動了?”

“聽說園子裏的紅梅開了,我……”林鸞咬咬牙,“臣妾一時興起,就出來走走。”

朱軒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片刻,似有蜜糖溶在心底,目光細細梭巡,直至將她雙頰染上緋色,比這簇花枝還要明艷:“阿鸞?”

她肩頭動了動,促狹地擺弄手指,仍舊不敢擡頭,雙頰熱意漫至頸上:“臣妾可否……求皇上一件事?”

“但說無妨。”

“二月花朝,後宮祭花神,可否讓臣妾也跟著湊湊熱鬧?”

花朝……朱軒沈了聲,憶起午後阿澤同他說過的話,適才的甜蜜戛然而止,遲疑反問:“原來阿鸞也會對此事感興趣。”

一陣寒風卷過,撩起二人衣角,糾纏良久又無力垂下。

林鸞偏過頭,靜靜看著那朵殷紅吐出細蕊,扯動唇角慘笑:“從前爹爹總說,我年紀尚小,等長大了再去耍鬧……只是後來長大了,也沒那份心思了。”

清淡話語拂過朱軒心頭,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下,整個人都跟著顫了顫。剛剛才湧起的暧昧情愫頃刻間蕩然無存,咫尺之間,他想幫她將碎發別至而後,卻始終沒有勇氣伸手。

她果然,還是介意五年前的事。也對,家破人亡的變故,誰能說放下就放下?擡眸看著那雙杏眼,清澈中總帶著幾分哀傷,像是柄利劍狠狠紮在朱軒胸口,叫他難以呼吸。

他試著張口,強自掩下自己的不安,擡手替她系好松散的披風帶子,笑得雲淡風輕:“好,朕答應你。”

日子還長,他何必急在這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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