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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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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影婆娑,暗香浮動。梅園中最後一盞薄紗宮燈也要熄了,而他卻來了。

值夜的宮人內監似乎已經習慣,有條不紊地盞燈接駕,忙活完後又安靜退出屋子,將門扉輕輕合上,小小心思裏有喜亦有奇。

宮裏人都知道,咱這位皇上啊,是個百年難遇的清心寡欲之人,除了去給太皇太後,皇太後請安,極少在後宮走動。

各宮美人初入宮門時,一個個都還卯足勁想攀高枝,學著話本子裏後宮爭鬥的慣用路數爭奇鬥艷,大戰了足有八百個回合,才發現她們最大的敵人壓根就不是彼此,而是那位清高的皇上。

刀鋒一轉,新一輪的鬥法又敲開了鑼,可轉眼間就偃旗息鼓,只因某位貴人自作主張往小三月的飯食裏丟了二兩鴿子肉。本也是好意想幫它改善改善夥食,結果卻害得它鬧了一整日肚子。皇上大怒,隨手賞了她幾板子,命人拖著從各宮門前走過三巡,待人還剩最後半口氣時才發落到浣衣局靜思己過。

一路鮮血浸染,殺雞儆猴,美人們紛紛捏著帕子輕拍胸口,擺出西子捧心狀,再也不敢冒頭打皇上的主意。覷了覷左右,反正大家都一個樣,五十步與百步之別罷了,心裏頭也就平衡許多。時間長了,這見面時的話題也從胭脂水粉轉到了琴棋書畫,更有甚者已經閑暇到開始鉆研起佛理。

後宮安寧,原來如此簡單。

直到前些日子,這種古怪平衡終於被打破。宮裏無選秀,宮外無貢送佳人,梅園裏卻平白多了位梅妃。多了就多了唄,反正後宮佳麗三千,多一個少一個又有何差別?更何況她住的還是間年久失修的廢園。

就在入夜後守園的內監打盹躲懶被皇上撞個正著,就在禦前紅人夏公公將遞往禦書房的奏折都轉道送入梅園,就在一箱又一箱的賞賜將園子塞得險些沒有落腳的地兒,她們終於看出了這裏頭的差別……

原本見面就掐的各宮美人一下達成默契,槍口一致對外,開始同仇敵愾。這梅妃到底是誰?是姿色過人,還是床上功夫了得?難不成是狐媚子化作的人形,施了什麽妖法魅術,才逼得唐僧還了俗?

外頭流言蜚語傳得熱鬧,版本不一,都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差請一高人來作法降妖了。可只有梅園裏頭的人知道,這位梅妃與她們,確實不同。

因為她呀,從不搭理皇上,就連聖駕停至宮門口,她也懶得動彈一下,懨懨躺在軟榻上,也不知是不是真睡著了。而這位皇上竟還一點都不生氣,每日辰時來,屏退眾人後又什麽也不做,只在堂前批閱奏折或是看書,待到子時必然離開,與她永遠都隔著一扇單薄屏風。

今夜,他又來了。

平穩低緩的腳步聲攜著屋外的寒意傳來,林鸞攏了攏身上的芙蓉錦被,裝作不知道,面朝墻闔眼假寐。齊整有序的碎步聲撤出屋子,很快便只剩他們兩人。無需回頭她也明白,那人就在堂前端坐著,不是看書就是批折子,絕不會繞過屏風半步。

安眠香盈出一室暖意,如同母親溫柔的懷抱,很快就勾起了她的睡意。朦朧中,似乎有腳步聲響起,轉過屏風,向著床沿步步靠近。溫熱鼻息撲在她面頰,激起一片戰栗。林鸞一個激靈翻身坐起,揪著錦被縮到角落,警覺地看著來人,好似一只受驚的小兔,杏子眼中充滿敵意。

朱軒被她的舉動怔住片刻,好像被人當頭淋了一整桶涼水,直起身子後退至屏風旁,扯了扯嘴角盡量擠出一抹笑來:“阿澤說你感染了風寒,朕就是來……”心頭淒涼化在眸中,哽咽了一下才緩緩說道:“來看看你。”

驚疑恐懼隨著她纖濃的睫毛微顫,宛如直接撲扇在朱軒心頭,挑起一絲苦澀。厲色透過他微蹙起的眉頭一點點滲出,在燒著地龍的屋子裏漸漸覆蓋上一層薄雪。

她本就生得瘦弱,縮在那團富麗堂皇的芙蓉疊嶂內,反襯得她更加招人憐惜。朱軒強壓住想要上前將她擁入懷中的念頭,雙手緊緊攥成拳,啞然道:“阿鸞。”

她不回答。

紅燭迎風晃了晃,粉底皂靴上前一步,林鸞想往後再退退,卻發現自己已無路可退。

狠厲中略帶哀傷的目光自上方斜下,將她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揪著衾被的手,驚慌閃爍的眸子,還有微微顫抖的肩頭……無名躁火熊熊燃在胸膛,轉眼就要澎湧而出。她究竟在害怕些什麽?只不過是靠近了一步,竟將她嚇成了這樣?如果換成那人,她是不是就不會怕了,甚至還會主動迎上去投懷送抱?

記憶中,那雙即使隔著五色琉璃屏風也依舊璀璨的眸子,那一簇桃花下給他帶來春天的明媚笑靨,此刻都變得支離模糊。朱軒自嘲地笑了笑,收起眼中僅剩的絲縷溫柔冷冷丟下一句話:“你放心,朕不喜歡強人所難,若不是你心甘情願,朕不會碰你。”言畢,重重甩開袖子轉身離去。

壓在胸口的石頭突然落下,林鸞卸下防備粗喘了幾口氣,疲憊同倦意一道襲來,艱難扯了扯錦被準備歇下,屏風後頭的步子卻突然頓了下來。

宮燈將他的側影仔細描繪在屏風上,也不小心聽見了那句聽似不經意的話語:“言府新遞上來的折子,提到了言家長子一事。”

杏子眼猛然擡起,死死盯著那抹冷峻黑影。屋內突然安靜下來,林鸞努力伸長耳朵,卻依稀只聞自己的急促的心跳聲。

“長子言澈,偶染重病不得治,已於今晨離世了。”

忽有寒風乍起,驚擾園中靜謐,一盞宮燈搖曳掙紮良久,終還是不抵此間紛擾,倏地一下散了光華。

“誒誒,你說咱這位娘娘最近是怎麽了?都不愛搭理人了?”掃地宮女甲見四下無人,壯著膽子撞了撞身旁人的手肘。

“娘娘她不一直都這樣嗎?”宮女乙不喜她這副多管閑事的模樣,不耐煩道。

“哪能呀!你沒瞧見娘娘現在連飯都不肯多吃了!禦膳是怎麽送進去的就是怎麽端出來的,要是真餓出個好歹來,澤公公非活扒了咱的皮不可!”

“你要是再不好好幹活,我就先揭了你的皮!”管事的宮女丙聽不下去,狠狠戳了戳她的額角。

丫鬟甲委屈巴巴地嘟起嘴:“我這也是為咱娘娘著想呀,你們瞧,最近皇上都不怎麽來了,這才幾天功夫,外頭那些等著看好戲的都快把舌根子給嚼爛了。”

“都是誰嚼得舌根呀。”

裹著冰渣子的話音響在身後,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慌忙跪下行禮,舌頭打結道:“回回回澤公公的話,沒,沒,沒誰。”

阿澤嗤了一嘴,懶得搭理她們,覷了眼掩在梅枝後頭的雕花窗柩,拂袖冷冷道:“自己到司禮監領板子去吧。”

雕花窗柩後頭,林鸞抱膝坐在軟榻上,陽光順著窗縫瀉入,將她眼角的晶瑩照得璀璨。自那日朱軒走後,她便一直頹然如斯,目光落在前方虛無一點上,一動不動,若不是胸口尚有呼吸間的起伏,只怕會被人誤會成石雕。

言澈你個大騙子!

林鸞收攏十指,鎏金的鳳釵在她雪白的掌心中勒出紅印。她該怎麽辦?淪為籠中雀,舊案未昭雪,摯愛西辭去,伶仃一人,她該怎麽辦!玉手緩緩擡起,尖銳釵頭對著自己的胸膛,終是沒有勇氣落下。

那日金殿之上,朱軒的冷笑威脅仍盤旋在耳畔,揮之不去。像是白綾勒在頸上,不緊不慢地收攏,看她掙紮,看她痛苦,卻始終不會傷及她的性命。

“小的阿澤,奉皇上之命,來給娘娘送些東西。”

纖長睫毛抖了抖,茫然轉向門扉。

阿澤?那個身著綠衫的瘦小身影慢慢闖入腦海之中。在宮外,他們僅有兩面之緣,卻都是夾雜血雨腥風的生死對局,一次在她隨言澈逃出詔獄時,一次就在那提督府中,言澈身中毒箭之時。

來得正好,她也剛巧有事問他。林鸞唇畔勾起狠厲弧度,蹬上繡鞋對著銅鏡理了理發髻,輕聲喚他進來。

阿澤行禮入門,目不斜視,只拿餘光掃過室內,敞開手中食盒,恭敬將裏頭的吃食擺放至雕著和合歡花的花梨木圓桌上。

“商弋的事,皇上可是全權委托於你了?”林鸞並不在意那些美味佳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開門見山道。

“承蒙皇上擡愛,小的定不辱使命。”阿澤波瀾不驚地回她,似乎早就料到。

“哼,真想看看那姓商的知道自己寵幸錯了人,會是如何反應?”陽光流轉在她側顏,卻半點消不去上頭覆著的微霜,“若我沒猜錯,西北那邊的事,定也少不了你在其中斡旋。”

阿澤辨出其中挖苦之意,只裝作不知:“小的人微身賤,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

“那這回呢?林家舊案,你打算如何處置?”

“小的愚昧,豈敢妄行?調查取證,核對口供,定會秉公辦事,最後交由皇上定奪。”

阿澤一言一行,滴水不漏,反倒叫林鸞懸著的心又緊了幾分。最後交由皇上定奪,所有結果,是福是禍,全在那人一念之間……

“小的與娘娘也算舊交,便饒舌勸上您一句。若想此事稱心如意,娘娘總得做出點犧牲。”阿澤收拾好食盒,朝她拱手行禮,昂首時瞥了眼她攥在手中的鳳釵,悠悠補充道,“觸怒皇上,於您,於林家,於言家,百害而無一利。”

林鸞腳下趔趄,仿佛突然失去支撐力,連連後退至梳妝臺前才站穩,叮叮哐哐撞到好些物什。金烏隱至薄雲後頭,屋內光線瞬時暗淡大半,透過窗紗,將她單薄身影覆上微涼。

阿澤看在眼裏,心下輕嘆口氣,面上依舊不顯山不露水,沖她行拜別禮後便轉身離去。剛跨過門檻,猶疑了片刻,還是偏頭淡淡添了一句:“明日長公主會進宮看望太皇太後,她興許同娘娘……有話說。”

作者有話要說: 我大概是廢了,就憋出了這麽多,先發上來,明天補完。

沒有變宮鬥!沒有變宮鬥!沒有變宮鬥!

接下來就看女主如何金蟬脫殼,與男主私奔到月球。

然後我就可以休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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