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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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馮禹的辦事效率,在京城各府各衙中,那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林鸞剛被迎進順天府大牢,不出兩天,這刑部尚書就親自登門造訪來了。

再說這紀英,辦事效率比起馮禹,那就剛上一層樓。甫一照面,對著林鸞隨意掃上兩眼,只問了這麽一句話,就直接馬不停蹄回衙起草奏折去了。

“你……就是林鸞?”

“是。”

第三日,皇上親筆的密詔就轉送到了林鸞手上。素白羅紋宣上,筆力虛浮但不失雅致,赫然寫著五個大字:武英殿密談。她反覆在嘴邊咂摸這幾個字,將它仔細疊好收入懷中,輕拍了兩下這才安心。

果然還是小瞧了紀英,原以為自己會先被他請入刑部大牢,面聖什麽的怎麽也得再等上些時日。沒想到他竟直接上報給了皇上,這想結案的心到底是有多急切呀?也好,她也是個三進宮的人了,所謂事不過三,沒這第四次倒也省去她不少麻煩。

是非成敗,且看明日走的這一遭了。

翌日上朝,朱軒見無大事便早早散了眾人,離了奉天門後又屏退身後的內監,獨自一人朝著武英殿方向行去。

金烏剛剛越出雲絮,一副沒睡醒的慵懶模樣,在泛白的魚肚皮上暈開淡淡金色。

朱軒心不在焉地沿著長廊走去,眼前的雕欄玉砌皆被陽光鑲燙上金色光邊,任憑朝代更疊,唯有它們不曾改變分毫,靜靜佇立在一旁不言不語,笑看他們明爭暗鬥,就像是個飽經風霜的老人看待一群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

五年前的光景,亦是如此。

推門而入,熟悉的龍案就端正立在面前,陽光順著門扉瀉入,將殿內裝點得金碧輝煌。踏著玉階走上,目光落在了正殿與偏殿之間的那扇五色琉璃屏風上頭,他踟躕了片刻。記憶如同滔滔江水延綿不絕,只隨意牽出一線頭就平白扯開了大片絹帛。木訥轉頭看向下方跪著的那人,不由陷入深思。

她身形纖瘦,個子卻從前抽高了好多,寬大囚服罩身,卻絲毫不掩其清麗,逆光之下,穿堂風鼓起她松垮的衣袍,莫名添了幾分逸氣。垂眸溫順,纖長睫毛微顫,抖落幾點光碎,一時流光溢彩,叫他挪不開眼。

此情此景是何等得熟識,她依舊跪在下方,而他卻走出了屏風站在了這至尊之位上。

朱軒看著她,抿唇不語;林鸞瞧著地,默不作聲;倒是跪在她身旁的紀英率先打破沈默:“啟稟皇上,臣已將罪女林氏帶到,聽候皇上發落。”

朱軒眼中終於不再放空,朝他點了點頭:“你先下去吧,朕要單獨審問。”粉底皂靴拾級而上,於龍椅前停下落座。

紀英退下後,守門的內監得了眼色將大門閉上,偌大的宮殿如今就只剩下兩人。

“說吧,你冒死尋朕,究竟所謂何事?”朱軒隨意揀起本奏折嘩嘩翻閱,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自然是為了替皇上分憂。”林鸞笑得雲淡風輕,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舉過頭頂,“此名冊上詳實記載了商弋這幾年以東廠之名犯下的所有罪行,私吞軍餉,草菅人命,搶占土地等等,一應涉案人員的供詞畫押皆完備無缺,請皇上過目。當然,也包括了皇上近日來最關心的登州侵地一案。”

朱軒擡眸看向她,左手托腮,右手輕扣案幾,語氣淡淡道:“此等小事,直接交給紀英便可。”

“紀大人能力超群,小事交給他自然是再穩妥不過的,可若是事關朝廷存亡的大事,還是要請皇上您親自定奪。”

朱軒淡笑不語,嘴角揚起一絲微不可見的弧度,目光柔和了幾分,悠然等著她繼續說話。

“想來皇上這一年借錦衣衛之手整頓吏治,將朝中百官大換血,為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哪一天?”朱軒有意調侃。

林鸞忽而擡眸,清露般澄澈的杏眼正好同他視線相撞,絲毫不避諱:“西北兵變,皇上派人一舉將叛軍擊潰,至此兵權徹底收回,商弋在朝中的最後勢力也得以鏟除,眼下正是除去他的絕好時機。皇上韜光養晦,隱忍多年,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龍涎香飄渺漾起薄薄雲煙,將朱軒的面容遮掩去大半,叫她辨不清他的神情。

更漏聲聲,也不知現下是何時辰。

“冊子留下,朕自會妥善處理。”朱軒鋪開一張白紙,用玉尺鎮住,“如此你也算是戴罪立功了,功過相抵,即日起便官覆原職吧。”

“謝!皇上隆恩!”林鸞鄭重叩首,繼而又挺直脊背,從冊子下方抽出一小疊薄紙置於上頭,“臣還有一事,懇請皇上做主!”

筆下墨水一滯,朱軒茫然擡頭,見她一臉嚴肅,詫異問道:“何事?”

“事關五年前林家謀逆一案。”杏眼中寒光漣漣,不帶絲毫感情,平靜回視他。朱軒握筆的手微顫了一下,旋即又恢覆如初。

“微臣幾日前於民間偶得一手書,出自一制毒高人之手,上頭白字黑字清楚寫道,五年前商弋曾托他研制一種慢性毒物,其主要原料乃是宮中獨有的西域奇珍異草。此藥一經入腹,雖不會當場發作,卻會因時日積攢而慢慢發散,直至最後毒發身亡。”

“哦?還有此等趣事?”朱軒擱下筆,饒有興趣地聽她說道,眼底溫柔漸漸覆上寒霜。

“正巧,曾在太醫院供過職的薛太醫剛好游歷回京,臣與他核對了一些細節後,驚奇地發現,先皇因誤食榛子酥而中的毒,其癥狀與此稀世之毒正好吻合。”

“你的意思是……”

陽光無意闖入,悠轉在龍案之上,將朱軒的側顏照得半明半滅,像是鍍上了一層金邊,卻無論如何也散不去他面上寒意。

林鸞深吸一口氣,克制住洶湧咆哮著的怒火,昂首挺胸,似乎想連同父親,母親,哥哥的份一道提起脊梁,俯身行一大禮,使出渾身氣力,將這五年來的所有怨憤委屈用最高亢不羈的音調朗聲說道:

“微臣曾與先皇有過十年之約,如今正是此約達成之日!東廠商弋為一己之私謀害先皇,致使皇家天威蒙塵;繼而又栽贓先德妃,先三皇子以及林家,株連甚廣,使得朝廷一夕間失去數位忠臣良將,實乃社稷之恥,百姓之禍!望陛下下旨,重新徹查當年舊案,還他們清白,還天下百姓一個公道!”

沈重鼻息撲在冰涼地面上,結出細碎水珠。龍案上頭,那人不曾有反應,林鸞便保持著這種額頭與地面緊貼的姿勢,身形堅決無半分動搖。

這番話語,如鯁在喉多年,今日在這煊赫金殿之上,她終於能親口說出,不卑不亢,卻字字沾血帶淚。心中的大石應聲落下,她忽覺渾身輕松,熱意氤氳在眼角,她趕忙眨巴眼皮,不叫晶瑩滾下。

爹爹,娘親,哥哥,阿鸞……盡力了!

一陣寒風卷入珠簾,朱軒驚起一身毛栗子,雙手撐在案幾上緩緩坐下,無力感瞬間侵占了他身上每一寸肌膚。清冷眸子茫然看向下首,還是他最熟悉的那抹纖瘦身影,任憑歲月如刀,依舊無法蹉跎她心中意志。轉眸看向窗外,想尋出適才那縷寒風的影子,卻只瞧見幾株枯敗的梅枝。

也罷,也罷,終會有這一天的……朱軒勉強扯動嘴角:“僅憑你的只言片語,信服力到底還是不足,朕會指派妥當之人親自去辦,若是真如你所說,此事系商弋指使,朕定親自下旨,將真相大白於天下,還你,還林家一個公道。”

“謝皇上明鑒!”林鸞慢慢直起身子,杏眼中水光隱約閃動,“臣鬥膽再問皇上一句,有罪之人,是否都能依律治罪?”

薄雲飄來,遮蔽去大半日光,金殿也隨之昏暗許多。

龍案上頭,朱軒玉雕般精致冷峻的面容上,寒意又添了幾分,仿佛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劍,徐徐露出兇光。他無聲笑了笑,一手托腮好奇道:“阿鸞還想治誰的罪?”

開口喚的,卻是她的乳名,不是“愛卿”,也不是“你”,帶著些許試探和調侃,語氣親昵自然,好似兄長在詢問自家親妹。

沈默再次蔓延,林鸞怔楞了片刻,辨出他笑意中透著的刺骨寒意,心中沁涼一片。還想治誰的罪?誰的罪?恍惚間,她又憶起了林燁的模樣,責罵時的寵溺,鼓舞時的歡欣,還有臨別前的不忍……滾了滾喉嚨,再開口已是啞然。

“他,可是您的哥哥啊。”帶著淡淡哭腔。

“然而他,卻想殺了朕。”語氣冰冷似終年不化的積雪。

更漏滴答,同時落進了二人心裏。

“在外人眼裏,他自然是千好萬好,忠臣孝子,關愛手足,可事實呢?”朱軒長身立起,緩步走下臺階,帶著九五之尊居高臨下的傲氣睥睨著她,“戕害兄弟,禍亂朝政的事,他可一樣沒比朕少做。”

粉底皂靴行至林鸞身前頓下,覆下的陰影將她全然裹挾。這一刻她終於感覺到了徹骨的恐懼,來自面前這位看似羸弱不堪的白凈少年。平時總是低眉淺笑,卻會在不經意間露出世間最毒的獠牙。

靈動明媚的杏子眼,不摻絲毫雜質,同他自幼在宮中瞧見的陰冷眸子都不一樣。相隔五年,他終於拋開了那扇礙事的五色琉璃屏風,將她仔仔細細看了個真切。只是現下,那抹澄澈中似乎又多了份旁的東西。

她,在懼怕自己。

心頭像是被一雙大手猛然揪住,窒息般的感覺叫他疼痛難惹。朱軒慢慢矮下身去,同她視線持平,彼此鼻尖幾要相觸,呼吸相聞。見她目光躲閃,他有些惱,擡手捏住她下顎強迫她與自己對視:“朕說過,林家一案尚待查明,若是發現一絲一毫同你說法相悖的疑點,就無法證明其清白,阿鸞,你……可曉得?”

林鸞腦中轟然作響,杏子眼瞪圓,憤怒與委屈同水意一道湧上,模糊了她的視線。像是被人遏住了咽喉,阻斷了呼吸,周身氣力也隨之流逝,倘若不是朱軒捏著她的下顎,她只怕早已綿軟倒地,無力翻身。

若是發現一絲一毫同你說法相悖的疑點,一絲一毫的疑點……證據確鑿,何來的疑點?若是他願意放過,那林家自然無罪;若是他有意阻撓,縱使鐵證如山,他亦可從中看出端疑,不叫林家翻案,一切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收攏成拳,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原來她苦苦掙紮了五年,還是做了那任人宰割的魚肉。

一滴淚滾落,燙在了朱軒手背上,緊扣住她下顎的手指顫了顫。心如刀絞,那滴淚,同樣也落進了他心底,喚起些許柔軟:“阿鸞,朕答應你,除去商弋,還林家一個清白。你同樣也答應朕一件事情,好不好?”目光溫柔,懇求地看著她,像個三歲孩童怯怯央求一件事。

林鸞似乎並未聽進去,迷惘地看著他,眸子裏卻並未倒映出他的影子。

怒意滾滾燃在胸口,朱軒驟然起身,不願再看她那副頹然模樣,不願承認是自己硬生生抽離了她眼中的明媚,狠狠剜了她一眼便拂袖離去。

“來人!”

殿門應聲敞開,金燦陽光順勢瀉入,恍得人眼暈。一身著綠色宦官衣袍的青年躬身立在正中,對著裏頭畢恭畢敬行禮:“皇上有何吩咐?”

“梅妃身子不適,就勞煩阿澤你送她回宮,請太醫來診診脈,務必給朕看顧好。”最後幾個字,朱軒咬得異常清楚。

阿澤瞥了眼殿內,垂首作揖應道:“臣,遵旨。”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快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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