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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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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此言何意?”林鸞淡淡開口,強忍住胸口的起伏,將所有的情緒都渙散於空氣之中。

商弋垂眸笑了笑,從阿澤手中接過拂塵,隨意揚了揚枕在臂上:“林姑娘當知,我與令尊往日並無瓜葛,又為何還非要陷他於這不忠不義之地不可呢?”

屋子裏一時無人說話,只一點橘光慘淡,悠轉在二人之間。

“可他不同。”商弋歪著腦袋,咧嘴笑得猶是和煦,就連眼角散布的紋路都透著絲居高臨下的同情,像是位資歷高深的老獵人,在動手前興味地看著手中的獵物苦苦掙紮不得的模樣,“先皇雖早已立下儲君,可誰不知道,先太子德行有失,易儲是遲早的事。但凡生於帝王之家,誰敢說自己對那位子沒有那麽點非分之想,更何況是位平日裏最不受待見的皇子。別看他表面上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只怕他想一步登天的心思,比起他所有哥哥都要來的重吧。”

“可那又如何!”商弋說得不急不緩,林鸞忍不住開口呵道,“父親一向風光霽月,從未參與過黨爭,他又有何理由非要置我們林家於死地!”

“理由?倘若我沒記錯的話,論起血脈宗親,你應該喚三皇子一聲……表哥吧。”

林鸞腦中轟的一聲,霎時怔在原地,腳下虛浮,仿佛周圍的空氣漸漸都被抽離一般,就連思考的力氣也如涓涓流水般一點一點從腦海中流散,只那目光始終釘在商弋身上。陽春三月般和煦的笑容,同那白凈少年一樣。雖被置身於金銀俗物之中,可卻總透著股飄飄欲仙的出塵氣質,叫她如何也無法想象他手淌鮮血的模樣。

只是因為這麽一層裙帶關系,他就要下此狠手?

案幾上,燭火跳動著微光,叫她不由回想起那場大火。瑪瑙的紅色肆意攀咬著自己的青磚黛瓦,將京城的半邊天都照得透亮通紅,爹爹就站在那片紅海正中,抱著娘親的屍首朝她慘然一笑,綿綿倒了下去。

外頭的鷓鴣又歇斯底裏地唱了兩聲,吵得她耳鳴。

“三皇子純孝,任憑他平日裏偽裝得多麽密不透風,只要將他母妃拿捏住,他便不攻自破了。”商弋長出一口氣,將左臂上的拂塵揚到右邊,“你瞧瞧,到底是親兄弟,算計起來可比我們這些個外人透徹得多。”

“夠了!”林鸞一掌重重拍在身旁小幾上,只聽咯吱一聲,桌角用楠木雕繪的一簇牡丹花已松松脫下。

沈寂再次襲來,兩人都不再說話,言澈被她眼中的沈痛灼傷,忍不住上前將她攬在懷中,順著纖瘦的背脊輕手撫下,哄小孩一般輕柔呢喃著:“阿鸞乖,不難受不難受,都過去了……”

林鸞將自己的臉抵在他胸前,溫暖堅實的臂彎漸漸驅散她心底橫亙已久的陰霾,隔絕外界紛擾。她無力,他撐著。淚水被他身上的衣袍吸走,想就這麽靜靜賴在此處,一輩子不離開。命運如巨大漩渦將他們霸道卷入其中,傾天覆地,從不多言一句話,也從不聽他們多辯白一個字。然而此時的寧靜,卻是他們觸手可及的。

忽而一陣寒光自他們身旁擦過,帶著某人充滿殺意的嘲諷:“打攪二位的雅興了,只是……”商弋朝阿澤打了個眼色,阿澤會意,將手舉到半空中,屋內殺手跟著俯下身去,屏息提刀看向二人,“我這故事也不是白講的,二位總該留下些什麽表示表示才對不是?”

“哼,端看你是否有這本事了。”言澈冷目掃了眼周圍,右手在刀柄上細細摩挲。銀光凜凜中,他竟還笑得從容。

庭院中,山茶花迎風戰栗,皎白的花瓣搖晃著掙脫花盞的束縛,飄飄轉轉落下,剛一觸及泥土,屋內就跟著爆發出劈裏啪啦的響動。屋檐上歪著的玉兔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到,一下躥入雲絮裏,扯開一絲小縫偷窺。

“追!趕緊給我追!一個活口不留,務必擊殺!”

雕花木門赫然被人踹開,漆黑墨色中驟然劃過兩道身影,屋內也隨之響起一聲尖銳嘶吼,出離的憤怒,光是聽聲音就能聯想出說話人猙獰可怖的面容。

“重弩手何在!重弩手何在!”阿澤緊隨二人身後沖出門,對著長廊大吼。

點點宮燈應聲亮起,隱約勾勒出行行森冷箭尖,密密麻麻排列開去,假山旁,屋頂上,長廊裏……將他們團團圍在其中,像是野獸張開的血盆大口,在黑暗中露出淩厲獠牙,於昏暗中扯出一絲陰森寒意,直直盯著面前二人。

林鸞捂住右臂上的刀傷,悲傷情緒已悉數淹沒在血腥味中,鎮痛感能讓她保持清醒。長時間的鏖戰叫她有些體力不支,氣息也不似先前那般平穩,可越是這種時刻,她反倒越能靜下心來。視線緩緩移過院中,從屋檐到墻角再到兩棵海棠樹梢,一絲一毫都不肯落下。

沈重步子敲擊著地面,緩緩向這頭聚來,弓箭搭弩聲震起一身毛栗子,而就在此時,林鸞終於瞧見了一絲生機。左後方的海棠樹梢與墻頭交錯的地方,許是枝丫交錯雜亂才沒有設伏,也就成了這天羅地網中唯一的缺口。

“那裏!”

嗖嗖冷箭成連綿之勢向他們奔襲而來,言澈揮刀劈落飛至身旁的羽箭,循聲望去,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調轉步子一面防守一面向著海棠樹後撤:“你先走!快!去巷子口等我!”

林鸞覷了眼周圍越加密集的箭雨,又看了眼替自己擋開箭鋒的言澈,緊緊咬住下唇,轉身跳高,踏著樹幹三兩步翻過墻頭掩入墨色之中。

厚厚的高墻將一切殺意攔在內圍,裏頭是刀光劍影,外頭卻只有鷓鴣聲兩三。

林鸞站在墻下,昂首焦急等待著,可那熟悉的身影卻遲遲沒有如願出現。月華慘白,照得她蓮萼般的小臉也慘白無色,同面前這道厚墻一樣。

一定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言澈你大爺的!快下來呀!

胸膛起伏不斷,右耳緊貼著墻面卻辨不出裏頭的動靜,換了左耳還是一樣。林鸞像是被拋在熱鍋滾油之上,隨著下頭火苗跳動,整個人也跟著越發焦躁。深吸幾口冷氣咽入腹中,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最後望了眼墻面,轉身朝著巷子口跑去。

粗壯的老榆樹下,兩匹栗色駿馬正悠然低頭啃草,偶爾還會仰脖發出幾聲嘶鳴。林鸞輕撫著馬上鬃毛,左手死死攥著韁繩,在手心上勒出深深紅痕。光陰一寸接著一寸慢慢流逝,深巷裏始終靜謐無聲,唯有她胸口跳動,撲通,撲通……劇烈而沈重。

墨色中,青石路上,久違的熟悉腳步聲終於響起,落入林鸞耳中,仿佛天籟。她再也顧不得旁的一切,飛撲到那人盈滿笑意的溫暖懷抱中,像是失而覆得一般,笑得像個三歲孩童。

皓月轉出薄雲,清輝將周圍鍍上一片銀白,整個世界似乎都沈入了深潭之中,寂靜冷清,像是睡著了。剛剛的那場廝殺,仿佛只是一場夢魘。

突然間,林鸞覺察出言澈抱著她的手漸漸松下,靠在她身上的力量也越發沈重,不祥的預感慢慢爬上心頭:“言澈?”

他沒有回答,只將頭搭在她肩上,沈重紊亂的鼻息撲在她脖頸上。林鸞顫巍著手,順著他的腰慢慢向上探去,黏糊糊的觸感,帶著溫熱。

“……快走,他們……很快就追來了。”言澈運足最後氣力,在她耳邊喑啞道。

林鸞趕忙扶住他傾倒下來的身體,雙眼忽然間失去了光彩,無邊黑暗中,她最後的避風港也終因抵不過這排山倒海般的暗流而倒下,形單影只,群狼環視,她又能逃往何處?

風聲漸急,其中還夾雜著縷縷血腥。街頭拐角處,似有米粒般大小的橘光亮起,於墨色中一點一點放大,忽明忽滅,恍若錯覺。光點氤氳開去,朦朧勾勒出兩抹人影。

林鸞回過神,輕手將言澈挪到樹下躺好。剛剛出逃時,她為迷惑敵人而將帶血的長刀丟在了另一處,眼下只有藏在右腕下的袖箭可以禦敵。緩緩擡起右手,對準那模糊不清的人影,是誰?會是誰?敵人還有朋友……

“怎麽?多日不見,林姑娘就用這種方式來迎我?”清泠聲音好似青玉擲地。

豆大的橘光停在了林鸞面前一丈遠的地方,將來人的身形容貌照了個真切。膚白勝雪,粉唇淡然,桃花眼流轉便是無盡風華。身上隨意罩了件灰鼠皮襖子,只輕巧一站便將這處肅殺落寞都盡數染上幾許風雅。

林鸞怔怔垂下手,心中百感交集,就連她自己也分辨不出究竟是驚訝還是感激,反覆念叨她的名字:程合馨。

“此地不宜久留,隨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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