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華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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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轔轔轆轆,一路顛簸朝著城門口行去。

本是程家女眷私用的馬車,廂內被熏香浸染得微醺,可眼下卻被濃重的血腥味生生蓋了過去。

林鸞扶著言澈俯臥在後頭寬敞的座椅上,小心翼翼不碰到他背上那支箭。從袖口中摸出一枚短小袖箭,拿箭頭對著傷口處的衣料來回比劃,就是下不去手。

猶豫間,自身旁遞來一柄銀質刀鞘匕首,上頭綴著顆鴿子蛋大小的翡翠珠子,一看便知是個城中貴胄隨身配飾,從不出鞘。

“拿去吧,雖不常用,但總比你手上那個瞧著牢靠。”

“謝謝。”

林鸞頷首,默默接過匕首,將附著在傷口腐肉上的衣料輕輕割開,露出箭尖。車內宮燈暗淡,將言澈的皮膚映得慘白,殷紅血跡暈在上頭,叫人觸目驚心。

第一次瞧見血脈之外的男子半□□的背脊,程合馨只覺雙頰蒸騰,羞得將團扇舉起擋在面前,餘光卻忍不住透過單薄的扇面偷偷打量他的傷勢。

“程姑娘這可有救急用的藥草?”

“啊?什麽?”像是被人撞破了心事,程合馨突然支吾起來,擡手理了理鬢角垂下的碎發,掩飾自己的錯亂,“佩兒,把藥箱子取來,喏,就在櫃子裏。”挑起腳尖踢了踢座椅下的櫃門,轉身施施然坐到了靠門處,把玩著手中的團扇,只拿餘光打量他們。

林鸞並未覺察出她的異樣,一門心思撲在藥箱上,突然開始慶幸自己無事時曾跟薛老學過幾招。俯身仔細看了看傷處,見箭上沒有倒刺,傷口也沒有變黑,這才稍緩出一口氣。

她將草藥嚼爛,拿匕首輕輕挑開傷口上的腐肉,一手抓在箭中,一手壓在言澈肩胛處,最後看了眼他緊皺的雙眉,心頭不由抽痛。他一定,很痛苦吧……

豆大的汗珠自她額間淌下,林鸞深吸一口氣,默然咬住下唇,狠心將眼閉上,腕間迅速發力將箭拔出,以草藥摁住創口。瞥了那人昏沈的睡顏,劍眉又緊了幾分,想來應是剛才拔箭時吃痛了,睫毛輕顫,好似一只受驚的小獸。

林鸞一時恍惚,擡手拂去他額上的汗漬,順著他的眉眼輕柔拂下,最後停在了他毫無血色的唇瓣上。這個自幼就嬉皮笑臉死纏著自己不放的張揚少年,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原來也會有這樣虛弱無力的時刻。

心中忽然浮起驚懼,害怕那雙無論何時何地都盛滿星光柔和的目光就此消散,冷汗涼化手心,耳旁似乎又聽到了老天爺慵懶的哂笑聲。

佩兒瞧見二人全然不顧禮法的親昵模樣,心中有些作嘔,斜眸看了眼兀自坐在一旁的冷美人,想起那日言澈親到程府與小姐攤牌的情景,不甘與憤懣一並湧上。

自家小姐到底是哪裏不好,怎麽會輸給這麽一個不知檢點的野丫頭?人家明明瞧不上她,連個正眼都不帶給的,而她倒好,就因一封求援信,就甘心冒著生命危險去幫這對狗男女,到底是吃錯了哪門子怪藥?越想越氣,幹脆再費那腦子,賞了林鸞一記眼刀便轉身坐到門旁。

街上寂靜,車內更是靜得可怕。不算寬敞的車廂內,現下擠了四個人,一個昏迷不醒的暫且忽略,剩下三個也都做了悶葫蘆,除了喘氣,再沒旁的聲音。

“他……可好?”程合馨低垂眸子,纖濃卷翹的睫毛在眼瞼上淡開一抹暗色。

“血是止住了,可……”林鸞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箭頭上是否淬了毒就未可知了。

“可有好去處?”程合馨似乎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絞著手中的帕子別過臉去。

去處?林鸞自嘲地笑了笑,擡手摸了摸言澈的額頭,熱意傳來,她不由蹙起眉頭:“出城,他急需一個好大夫。”

一旁托腮靜坐的佩兒聞言開始有些坐不住,眼下正是宵禁,出門已是不易,還想出城?

“崔伯伯,煩請繞個道,我們要出城。”程合馨笑著挑起車簾一角,對著駕車師父說道。

頂上小銀鈴忽而斜向一旁,發出清脆聲響,伴著馬鳴向城門口行去。下弦月,明凈的天,靜謐的街道,沈默的人。

長風撩起窗上竹簾,馬蹄聲隨風而來,反倒顯得車內更加冷清。林鸞貼著言澈的臉,借著橘燈果然瞧見了麥色皮膚上隱隱泛起的黑色。心中咯噔,攥著的手不由緊了幾分,將臉埋在他肩上,細細分辨他的呼吸聲。遲緩而不平穩,細若游絲,好在還未停滯。

“站住!這誰家的馬車,不知道現在已經宵禁了嗎,還敢隨意走動,活膩歪了吧!”剛一靠近城門,這五城兵馬司的校尉就迎了上來,舉著長矛攔在前頭嚷嚷道,語氣很是不耐。

駕車的崔伯伯一下犯了難,勒緊韁繩,瞅了瞅車簾,沖他們訕訕一笑,到底……該不該自報家門?

程合馨沖佩兒使了個眼色,小丫頭眼珠子一轉,掀開車簾一角回道:“是長寧侯家的馬車,我家小姐現有急事必須出趟城,煩請各位通融通融。”

領頭的提過燈盞,確認車上紋飾確為長寧侯家無誤,凝眉思忖了一會,撤回長矛行禮:“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長寧侯家千金,還望贖罪。”

“哼哼,知道就好,那還不快些將路讓開。”

“這……”那人面露難色,“眼下正是宵禁,若無聖上旨意,誰也不能擅自出門隨意走動,您就別為難小的了。況且我們這剛收到消息,說有賊人夜闖東廠提督府,遇見任何可疑人等都不可放過。外頭不安全,程姑娘還是快些回府為上。”

商弋的動作倒是夠快的,冷汗涔涔從林鸞手心淌出,腦海裏閃過好些說辭,可卻沒有一個頂用的,看了看言澈越加蒼白的面龐,她的心又被提上了嗓子眼。

怎麽辦?今晚必須出城,薛大夫是她唯一的希望了。若是只有她一個人,硬闖出城並無多大問題,可還要多背上一個比她高出好些的大男人,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如今正直多事之秋,姑娘您也別責怪小的無禮,敢問這馬車上,是否還載了別人?”

林鸞忽覺腦中轟然作響,下意識抓起那柄匕首,斜眼警覺著車外動靜。

佩兒怔楞了片刻,心虛地瞅了瞅身後,跳下馬車叉腰嚷道:“放肆!這話豈是能亂說的!敢汙我家小姐名聲,仔細我回頭告訴我家老爺,這就摘了你腦袋!”

“佩兒,莫要無禮。”清泠的聲音自車簾子後頭傳來,聽不出半點不悅,“各位官爺也是職責在身,例行公事罷了。”

守城的如釋重負,長長松出一口氣,剛想開口謝上兩句,就聽裏頭說道。

“車上除了我,的確還有旁人。”程合馨笑著斜了眼林鸞,瞧見她握刀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心中大快,掀起簾子補充道,“上頭還坐著我家遠房姑母,她老人家歲數大了,不方便見外人,還請各位多擔待擔待。”

朦朧月光下,美人笑靨如玉,守城校尉雙眼發亮,咽了咽口水,低頭傻笑。

“近日寒氣頗盛,老家那頭傳來消息,說她老人家的小孫子惹了大病,她得緊趕著回去見最後一面,這才犯了宵禁。”程合馨拿帕子摁了摁眼角,柔弱樣子誰見猶憐。

林鸞驚嘆之餘,垂著胸口粗起嗓門,也跟著哭了幾聲,將耳朵貼到車壁上仔細聽外頭的動靜。

“這……”那人猶豫得看了看同伴,同伴低頭假裝不知。

“官爺您放心,這事兒是我父親親自交托的,只是事發突然,他沒法及時向皇上求來旨意,事後一定補上,定不會叫你們吃虧。”程合馨抓緊時機,嫣然笑道。

見他們默不作聲,仍舊沒有放行的意思,她又開口補充道:“不如我同你們去立個字據,也好讓你們跟上面有個交代,至於我這姑母……人命關天,各位也是有家眷的人,將心比心,還望各位通融。”

“……行!”那人咬牙應下。

“謝過這位大哥。”

明媚笑容好似一縷楊柳風掠過一池春水,叫他一陣暈眩,撓著頭不好意思回視。

“謝謝。”就在程合馨預備下車的時候,林鸞鄭重向她行禮,壓低聲音謝道。

程合馨並沒有回頭,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笑容,用一種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回道:“他曾救我一命,現在,兩清了。”

話音剛落,倩影就消失在了晃悠悠的車簾處。隔著車壁,林鸞聽見外頭客氣的寒暄聲,腹中百感交集,恍惚間回想起那日紅梅樹下明艷而又高傲的女子,心頭有些酸澀,又有些竊喜。

世間縱有七情六欲,唯情愛二字最是叫人不能自已。落花有意卻又怎抵那流水無情,比起程合馨,她又是何等幸運。

“姑母保重,恕合馨只能送到這裏了,這接下來的路,您可一定要擔心。”

車軲轆重新轉動,小銀鈴低低唱起歌謠,向著城外駛去。

清冽空氣闖入車廂內,林鸞深深吸上一口,將言澈的手裹進自己掌心,就像他平時待她那樣,越攥越緊,用自己的體溫替他驅走些許寒意。

長夜漫漫,前途未蔔,在黎明到來前,她自當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三種顏色……突然想起了高中時看得的一首詩,

出自葉芝的《偷走的孩子》

走吧,人間的孩子,

與一個精靈手拉著手,

向著荒野與河流,

這個世界哭聲太多,

你不懂。

唉,有錢可以為所欲為,沒錢就只能瞎感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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