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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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過後,天氣越發舒爽,蟬鳴歇了大半,也卷走不少暑意。

正陽門外,守城的署吏每人手持一筆一冊,橫向排開攔在大門處檢驗入城的商貨。面上雖木訥,下筆卻飛快。

臨近中秋,運往城中的貨物只增不減。有安心做買賣發財的,自然也有那手腳不幹凈的,有元宵節宮中失竊這一前車之鑒,五城兵馬司上下各個都張足十二分精神,誰都不敢掉以輕心,就算有蒼蠅打眼前經過也要細細打量,看看是否出身清白。

馬車旁,一老吏佝僂腰背圍著貨物轉了三圈,皺巴食指於宣紙上劃過,枯槁面上紋路又深了幾分,心中泛起低估:怎麽又是煙火?比起往年,這分量已正正多出三車,今年的中秋宴,禮部那到底置進去了多少銀兩?

斜眼瞥向領頭餘管事,他卻早已與城門當班的攀談起來,窄袖內鼓鼓當當,笑著直往那人手中塞。老吏鄙夷地冷哼了一聲,也不知這幾車東西到底混了多少油水。

可這些又同他何幹系?再有幾日就能得旬假同家人好好聚上一聚,想想外孫女那張討喜的小圓臉,心中的不平衡感便淡去好些,搖著頭提筆在紙上批了幾個紅字,算是放行了。

月亮一日圓似一日,團圓的氣氛將京城濃濃裹挾入懷。

言母早在一個月前就在李記定下月餅,因是常年與這些貴人打交道,店鋪的夥計各個精明狡猾似狐貍,一見“言”字頓時喜得合不攏嘴,片刻不敢怠慢,頭批月餅剛出爐就快馬加鞭送進了言府。

月餅雖到了,可吃月餅的人卻都不知道哪去了。言懷安忙著操持宮內禦前的護衛部署,每一處都親自把關,生怕宴會上出岔子。林鸞和言澈被指派去巡視承天門,忙得腳不沾地。言母則應下旨意,為赴宮裏中秋晚宴做著準備。

這一日,夜色還未完全降臨,吉慶街上就已有心急之人爭相開始放鞭炮。一波接著一波,劈裏啪啦驚起半條街犬吠。宮中更是熱鬧,處處花燈高掛,瑩瑩亮起橘光,遠遠眺望,竟不遜色於那天際月輪半分。

禦書房內小窗半敞,夜風送香,攜來外頭細碎歡聲笑語。朱軒凝眉,擡手輕揉額角,挪了挪身子繼續覽閱奏疏。

最近東廠那頭活泛得緊,隔三差五便會發落些壞規矩的官吏,遞上來的折子明裏暗裏還不忘對錦衣衛含沙射影一番。朱軒笑笑,將折子丟到一旁,又揀起另一篇,上頭文字筆力蒼勁,墨跡滲透,一看便知是言懷安的字跡。面上雖不說什麽,可字裏行間卻盛滿了對東廠搶功之舉的不滿。合上折子,圓月正好落進窗中,朱軒興致被挑起,歪在榻上玩味地觀賞起來,鷸蚌相爭,他只樂得做那漁翁。

“皇上,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走。”

大踏步邁出殿內,寬袖於夜風中獵獵作響,似遠方吹響的號角,幽月之下,他自有自己要走的路。

先皇尚簡,即使是宮宴也不許太過鋪張奢靡,朱軒襲位後亦保持了這一習慣。於百姓眼中,這是位心系子民的好皇帝,因為他一上位便著手減免徭役賦稅;於百官眼中,這還是位勤勉的好皇帝,宵衣旰食整頓官制,於公於私從不偏頗;可於太後眼中卻不然,因為他自登基已三年有餘,卻至今仍無子嗣!

內殿女眷宴席上,瞧著各家命婦身邊或多或少都跟著那麽一兩個肉嘟嘟的小娃娃,太後面上雖笑得和煦,可心裏的醋壇子早就打翻,酸麻至全身,鳳眼時不時掃過旁桌坐著的嬪妃,滿滿皆是怒意。

幾位美人都不約而同打了個寒戰,繼續端出溫婉模樣同旁人說話,心中卻叫苦不已:太後娘娘明鑒呀!並非吾等不願生養龍子,實是咱這位皇上太素了些,說是為了給先皇守孝,不近女色,這一守就是三年,吾等也委屈呀!

主殿上,這位罪魁禍首朱軒卻怡然自得得緊,只在宴會開始前簡單講了幾句官面話,便靜默在上方兀自斟飲。適才入席前曾在路上同長公主打了個照面,雖有過準備,可當最後希望落空時,心裏頭仍舊掩不住失望了會兒,她果然沒有來。

一曲舞畢,外頭圓月也跟著徐徐攀上殿檐,同他們一道賞玩。

隔著醴酒香氛,朱軒瞧見一襲玄衣端坐在靠門角落處,只偶爾同旁桌人笑談了幾句就又轉向外頭,也不知在看些什麽。似乎還有人註意到了他,只見殿上一艷麗舞姬媚眼總愛往那處飄。於禮而言,這並不合規矩,可朱軒瞧著有趣便不多言,興味地打量起二人。

言澈到底是言澈,依舊面色如常自斟自酌,寧願將頭對著身旁橫肉滿面的中年男人,也不肯多看那曼妙佳人一眼。覺察出上方投來的視線,他便不緊不慢擡頭沖朱軒恭敬頷首,舉杯仰盡杯中酒,繼而又將杯口橫置揚眉一笑,極盡張揚,恐怕世間除了他再無第二人敢於帝王前如此越矩。

朱軒卻並不在意,淡笑著隔空與他對飲一杯便隨他去。目光掃過殿上一眾美姬,個個身姿婀娜眉目清麗,招惹得下方男賓喉中幹澀直灌酒,可他卻提不起多少興趣。指尖不住摩挲著白瓷杯沿,似有心事。

適才對飲,他心知肚明,那並非君臣之禮,而是兩個男人間的平等對弈,至於這賭註……朱軒不由笑出了聲,這人可真是有趣,只是次偶遇何必緊張至此。他是一國之君,倘若真有非分之想,即便是十個言澈又能拿他如何?他想要的,就從未失手過。

而此時,皓月清輝下頭,林鸞正背倚著承天門的高墻,秀眉擰成大大的川字。自那日從無歸道回來,她便再難安眠,心中忐忑,冥冥之中總覺著有大事要發生,卻又說不出個首尾?指尖不住揉搓,心緒早已飄遠。

難不成真是自己看花了眼,錯將路人當做秋夫人身旁的高手?還有那悵惘樓,似乎姓賽的老狐貍很看重那處,上頭究竟藏著些什麽?

刷的一聲,煙火炸響天際,想來東華門那處已經等不及要好好熱鬧一番。

煙火、煙火……垂眸瞧了眼指甲,她又想到了旁的。私鹽一案,因是東廠有意搶功,移交文書時自己也賭氣掩下了些事情:查驗贓物時,她曾在雪白鹽粒中瞧見幾撮黑色粉末,似乎並非普通塵埃……

“在想什麽呢?”

赫然一聲大吼震在耳畔,仿佛夏夜驚雷猛然落地,也就林鸞早已習慣某人的無聊行徑,換做旁人只怕要嚇破膽。

“散宴了?”

“不曾。”

“那你怎麽來了?”

“想你了,所以就來了。”

清輝之下,少年同少女一道背倚著城墻,卻不賞月,只偏頭瞧她。林鸞今日同平常一樣,束著高高的馬尾,露出對秀巧小耳,因著墨發襯托而顯得尤為白嫩,而言澈卻註意到了那雪白中的一點嫣紅。原來七夕那日贈她的耳珰,她一直戴著。

想你了,所以就來了。想看看你是不是開心,可遇上了什麽煩憂?想看看你有沒有被人欺負,怕你受委屈。更怕你一人覺著孤單,所以就來了。薄雲扯來琉璃月,再美卻終究是天上月,少年望著眼前人,笑如朗月入懷,只因她才是心尖人。

“那日小青姑娘說的可是真的?私鹽案中,你真抹去了關於無歸道的痕跡?”

林鸞覺著頭昂久了,脖子有些發酸,扭向他這處,正好撞見他眉目溫柔,不禁心跳漏了半拍。

“難得賽掌櫃主動要求,我怎好拒絕?”言澈聳聳肩,並未放在心上。

“哼,你就不怕東廠那頭尋你麻煩?”林鸞哂笑一句。

“放心,他們查不出來。即便真查出來了,他又有何證據證明是我動的手腳?”言澈眉目飛揚,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案子早已移交,一切榮辱便都同我們北鎮撫司無關,最後倒黴的反而是他們,辦事不利,查有遺漏,皇上不治他們的罪便算是他們福大。”

林鸞最是見不慣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狠狠剜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卻怎麽也壓不下來。她雖不喜言澈與無歸道有所糾纏,可她卻很樂意給東廠下絆子。是呀,他東廠既然想搶功,那也就必須得擔得起這裏頭的責任,天下從沒有白吃的午餐。

“那這次的買賣,她允了你什麽條件?”

“她同意出手幫我們尋找當年的人證。”

淡淡的話音隨清冽夜風一道悠轉入林鸞耳中,瞬時間抽離了她的思緒。托那老狐貍幫忙?她竟然還同意了?

言澈見她瞠目結舌的滑稽模樣,一時忍不住朗聲大笑起來:“有那麽驚訝麽?”

“不……不是……她?她!?她可是……你讓她……如果……”

一張口便是亂麻,各種疑惑鋪天蓋地而來,就連林鸞自己一時也不知該從何問起。

“你且放寬心,我心中有數。”

粗糙的右手拂上她額間,將幾縷被風帶下的碎發別至耳邊,動作極輕極柔,像是撫摸一件精巧瓷器,生怕稍稍用力便會損壞。

簡單一句話,不過十個字,竟真叫林鸞懸著的心定下許多。既然他都這麽說了,那還有什麽值得憂心的?

倏爾又是幾朵華光綻開,直沖雲霄,萬紫千紅,同月華爭彩。只那方向瞧著有些古怪,像是宴會大殿那頭來的,可……明明還未到宮中煙火時辰,怎麽就……

哐哐哐,鑼聲驚起,急促且刺耳。

“走水啦!走水啦!”

作者有話要說: 裸更的第一天,藍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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