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神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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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滾滾,直沖霄漢,倏爾化作黑浪狂狷,呈排山倒海之勢向四面八方侵吞而來,好似一面琉璃罩子蓋在皇宮上頭,硬生生將這處同外頭的清輝旖旎隔絕開去。巨響自宮城各個角落傳來,久久不絕於耳,林鸞聽的真切,那並非普通煙火喧囂,而是那火.藥炸裂所為。

中秋宮宴上,竟有人敢在禁軍和錦衣衛眼皮子底下公然藐視天威,做出此等卑劣行徑。步子不由又加快幾分,恨不能插上翅膀飛過去。望了眼正殿方向,依稀只可辨出些許輪廓,現在那裏聚著幾乎所有的皇親國戚,高官重臣,言母也在那,甚至還有……一張白凈的玉樣笑臉浮現在眼前,林鸞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皇上也在那。

上一刻還是燈火輝煌,高墻煊赫,而眼下所有的美好皆悉數化為烏有,只那斷壁頹垣,殘燈片瓦於濃煙中兀自慘淡。爆破聲中,哀鴻遍野,宮人侍衛都蒼白了臉色捂頭逃竄,一邊驚呼救命一邊取過水去滅火,神色倉皇無暇再顧及什麽禮數規矩。

匆匆人流中,一玄衣跌撞逆行而來,白凈的面龐被濃煙熏成炭色。

“紹銘!”

林鸞倒一口涼氣,忙不疊沖上前扶穩他。

“林總旗,那邊、那邊……咳咳咳。”

溫紹銘吊著的一口氣終於緩出,剛想開口,喉間的灼熱感就搶先咳了起來。

“別急,先把氣喘勻。”言澈將腰間的水壺遞到他嘴邊,一手拍著他後背替他順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大殿那頭的情況如何了?我母親……還有皇上,可都安全?”

濕潤感入喉,掃去不少幹澀疼痛。溫紹銘擡手胡亂抹了把嘴角,慌忙拽住言澈急急道:“是冥火教!他們對煙火做了手腳致使殿前廣場發生爆炸!”

“煙火爆炸?!”

二人擰緊眉頭,各懷心事。言澈心裏只惦記母親安否,旁的一概聽不進去;而林鸞想著的卻是那批被動了手腳的煙火究竟從何而來?想著想著,指尖又不自覺開始揉搓起來,灼灼熱浪中她竟莫名背脊泛涼。

“適才賊人趁亂闖宮欲挾持皇上,好在指揮使大人反應敏捷,將他們截了下來,皇上無事。”瞧著大殿濃煙火勢漸漸平息,溫紹銘長籲出一口氣,“言總旗放心,剛剛我出來尋你們的時候,瞧見長公主殿下已被平安救出,受了些驚嚇,並無大礙。”

言澈懸著的一顆心終是放下,繼而又猙獰起面容,瞪向主殿:“那夥賊人呢?”

“大部分皆已被擒獲,少數還在負隅頑抗,領頭的兩位……”溫紹銘咬緊牙憤憤然,“趁亂跑了。指揮使已派人去追蹤,只是這人手實在顧不上來……”

“你同紹銘先去大殿那處幫忙,看看伯母的情況,我去追那兩人。”

話音未落,林鸞便已同那離弦的羽箭一般跑遠。腳步飛快,眼角餘光不斷打量四周,最遠處的濃煙來自東南角,除宴會主殿外,那處的火勢瞧著最為兇險。可轉個身子,北邊那處卻相對安靜好多。秀眉緊緊促成川字,因著錦衣衛的部署,大部分護衛皆安排在宴會主殿及宮中各出入口,唯獨一處最為薄弱——太液池北角。

宮人大多急著去救火,人流中只有林鸞一人逆向狂奔,濃煙皆被拋至身後,唯有腰間一柄長刀蠢蠢欲動。困擾多時的謎團漸漸明朗起來,煙火如何被動的手腳?還有那私鹽中摻雜的黑色粉末……想得越透徹,心底的涼意就越漸刺骨。

眸色濃重,人影不見,即便此時有人於此處公然行兇也不會被察覺,悠悠水聲傳來,似婉轉笛音,偏此時卻只徒惹旁人焦躁。

林鸞背倚著垂柳,豎耳傾聽身後的對話,右手則緊裹著刀柄,時刻準備長刀出鞘。

“喲,我說你可悠著點,受這麽重的傷還想下水,可是不要命了?”

“少廢話!動作快些,不然就連我們倆都活不成!”

“哼,你還好意思埋怨我?要不是你的疏漏,憑我們倆的身手怎會抵不過那個姓言的?”

裂帛聲同低吼聲一道響起,聽著像是在包紮傷口。

“你還敢瞪我?怎麽,我說錯了?分明就是你見到故人後心慈手軟,舍不得下重手,這難道也賴我?”

正當二人吵得興起,只聽嗖的一聲,兩枚銀色飛刀交錯刺破夜色沖著他們飛去。畢竟是習武之人,警覺得緊,只輕巧旋身便躲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們躲閃之際,狹長銀刃緊隨其後,向著其中一人劈去。

利刃相交,嘶嘶聲響,似毒蛇盤踞叢中暗暗吐著信子,玩味地欣賞自己的獵物。月華傾斜而下,刀鋒跟著泛起幽冷寒光。隔著濃重水色,林鸞瞧見了那副玄色鬼面,猙獰狠厲,猶是面具下的一雙厲眼,叫人望而生寒。

瞬息間,林鸞瞧出他片刻失神,手轉刀柄,將他手中利刃彈開後旋即又揮刀沖著他要害迎去,卻又被他輕松閃過。一退一進,一張一弛,林鸞雖占上風,可心中卻又泛起低估,這步數招式為何這麽熟悉?

正當二人僵持不下之際,從旁處突然飛來幾枚暗鏢,瞄準的正是林鸞額角。寒光凜凜,暗鏢已脅迫至身前十寸處,而繡春刀又被眼前人限制住,千鈞一發之際,鬼面人竟突然擡手揮去,生生將幾枚暗鏢打落在地。

“西騅!你這是什麽意思。”夜色中隱約顯出一人影,卻瞧不真切,“我好心幫你,你竟然還……”剩下的半句話還未及出口,就隨著一口涼氣被說話人咽了回去。

因著逆光,林鸞雖瞧不清他的面容,可他卻瞧清了那雙杏子眼,眉宇間的倔強同某人如出一轍。擡眸瞧了瞧那鬼面,但見他眸中戾氣不減,心中了然。遂雙手抱胸婀娜站好,陰陽怪氣道:“得,算我多事了,你們倆好好聊,我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只聽撲通一聲,應是那人遁水離去。林鸞二話不說便要追上,與此同時,銀光赫然橫在身前,殺意盡顯。

“哼,你已身負重傷,何必再徒勞掙紮,乖乖束手就擒,或許還能賺得一線生機。”

林鸞挑起嘴角,昂起頭不屑道。

“生機?哈哈哈哈哈哈哈,”鬼面人倏爾仰天大笑,調準刀尖對著她,“丫頭,撒謊也不打草稿。宮城縱火,刀脅皇上,哪還有什麽生機可言?”

“你也知這前頭是死路,竟還要拼死往前闖,也算不得聰明。”

“是呀,聰明人只會明哲保身,挑一種最妥當的方式茍且偷生,就像你一樣。”

林鸞啞口,辨出他眼中譏諷,一時又不知該如何回嘴,只能緊攥刀柄,手背上青筋根根可見。

“地獄門開,冥火昭昭。我們學不來你這般聰明,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來動動這些大人物。”鬼面人撤回長刀,指腹輕輕擦過刀刃,抹出更凜冽的寒光。“協助我們將黑火送進城的老餘頭,他老家的土地被官府強行占去,兒子抵死不從,最後竟真叫那群孫子給活活打死了。”

秋風肅肅,似喑啞的號角,低聲哀泣。

鬼面人斜了眼林鸞:“還有幫我們將黑火藏入煙火筒,掩護我們入宮門的宮女,她也是自願的。因為她年僅七歲的弟弟曾被縣衙的官老爺搶去做孌·童,死的時候只用一條白綾裹身丟進亂葬崗餵野狗!”

許是用力過度撕扯到了胸膛傷口,鬼面人不得不鎮定下來:“我們不過只想好好活著罷了,為何就這麽難?擡頭瞧瞧那些個大人物,各個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他們憑什麽就能活得如此輕松愜意,而我們就如同螻蟻一般連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就因為我們愚蠢是嗎!”

“夠了!”

林鸞垂下頭,不願也不敢再同他對視,身子微微顫抖,似用盡了平生所有氣力才吼出聲。

鬼面人眸色越發陰冷,玩味地看著她猶疑的模樣,不覺心中大快:“怎樣的活法才叫聰明?可否告知一二,阿鸞?”

杏子眼驟然擡起,面上滿是驚愕:“你你你……叫我什麽?”

清輝之下,鬼面人一掃先前戾氣,低頭失笑,將刀收回鞘內,擡手取下玄色鬼面。最先瞧見的是他右眼下的可怖疤痕,應是燒傷所致。雙頰瘦削,面色滄桑,瞧著還算清秀。自下頜到鼻梁,每一處都叫林鸞心驚,待到瞧清他的眉眼,她徹底呆住了。

那抹唇,總是笑容淺淺,哪怕自己捅了簍子也不曾見他說過重話;那雙眉,是她幼時最愛用手摸的,細細軟軟,似他的性子般溫潤;那雙眼,她曾覺著裏頭裝著整個春天;那個少年,她曾以為他死了,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阿鸞,別來無恙。”

“哥、哥哥。”

哐當一聲,玉手再也握不住繡春刀,人也跟著綿綿癱坐在地。回憶如洪水猛獸,攪得她頭暈目眩。哥哥,怎麽會是他?五年前的大火,他逃出來了?他沒死!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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