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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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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婆娑,枯枝森然,似道道利刃將清輝密密斜斜裁成片碎,零星鋪陳在青石路上,寒光瀲灩,將這小路摩挲得如鏡面般光潔。

亥時的梆子剛剛落下,奔波忙碌了一天的京城眼下也漸漸歸於靜謐,城郊莊子裏陸陸續續點上燈火。北風烈烈穿梭,林鸞扯了扯衣領,寒氣順勢灌入,驚起半身顫栗,將倦意一掃而空。

借著樹幹的遮擋,林鸞稍稍探出側臉打量著前頭的那間四合院。許是年頭過久,外墻垣顯得有些破敗,若是風聲急促,間或還會帶下幾摞碎土。院門上頭,原本殷紅的對聯已淡至藕色,筆墨模糊辨不出字跡,只戰兢在夜色中,反襯得頂上一雙紙燈籠猶是明亮。

這回真的押對寶了嗎?林鸞心中仍在打鼓,視線卻不願挪開半分。

幾個時辰前,言澈將她從案牘庫中撈出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就沒發現這些個女子還有旁的什麽相似之處?”

“旁的相似之處?難不成她們都是出了五服的遠親?”

林鸞故意不配合,言澈被噎得氣結。

“我倒希望她們是親戚!”本想要賞她一記爆栗,奈何一對上那雙杏子眼他就心下柔軟發作不得,只能捶胸頓足興嘆道,“你能預見兇手喜在陰時陰刻動手,難道就沒發現,這些個女子的生辰,也是極陰的時刻嗎?”

“生辰?”

“沒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

“……八字純陰……”林鸞嘴上反覆咀嚼,蔥白小指無意識地扣響桌面,另一手托住臉頰,玉雕般的粉面人稍稍撅起丹唇,眉間愁緒似昆侖山巔萬年化不開的積雪。兇手取走這些女子的生血和心臟,究竟要作什麽妖?

言澈但笑不語,好整以暇地佇在她身旁靜靜等著,良久,瞥了眼更漏:“多思無益,想知道那兇手肚裏打的是何算盤,待他伏法後一問便知。”

杏子眼忽地轉過身,不可思議地望向言澈,須臾又暈上了些許惱色:“繼續守株待兔嗎?”

“有何不可?”

“我怕……”

“範圍已經縮小了,你還擔心什麽?”

言澈雙手抱胸,倚在門柱上淺笑,與林鸞緊繃的小臉兩相對比。

“如果押錯了寶,或者……那歹人聽見風聲突然撤手,怎麽辦?”

“敢在錦衣衛的地界裏殺人,”言澈踱步至窗前,促狹著眼打量屋外微微偏西的日頭,“分明就是在尋釁,他自信我們查不到他,哪裏還會見好就收。”

回想起詔獄裏那具面色驚恐的屍首,林鸞忽覺背脊發涼,同樣的死法,只是心臟並未被取走罷了。想來也是可笑,這銅墻鐵壁般的詔獄竟也能叫人尋了空子,好不容易到手的人證,眼瞧著就要撬開牙了,竟被人半道截了胡,還真是給今年討了個好彩頭。

胸口處似燃起了一團無名火,燒得林鸞靈臺嗡嗡作響,感覺就連鼻間呼出的氣體也比平日裏要灼熱上三分。竟敢在詔獄內殺人,猖狂如此,真當北鎮撫司無人?

“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碧玉年華,京城布衣人家女子……”林鸞提筆生風,比對著羊皮紙上的名單仔細一一篩選起來。

“最好……再看看她們的畫像。”

見某人筆下一滯,狐疑地望向自己,上下左右好一頓打量,言澈終是不敵,鄭重神色清咳兩下:“死去的那些女孩子,長得,都挺漂亮的。”

隱約中似有什麽東西折斷的聲音,言澈滾了滾喉嚨,自然將臉扭向別處,眼角餘光卻不自覺往案前瞄去。

“嗯。”林鸞神色淡淡,從筆擱上取過另一支筆,兀自埋頭繼續圈圈畫畫。

無人作聲,只更漏滴答,卻比一群人簇擁著你厲聲叫嚷還要叫人心焦。

“咳,當然,她們都沒阿鸞好看。”

“哦。”

城郊李氏,以出賣繡品為生,今年便該及笄,且家中除卻一雙父母,再無旁的兄弟姊妹。京城內符合條件的少女中,她的可能性最大。今夜,會是她嗎?

大門上,紙燈籠火紅兩團,卻襯得門庭異常冷清。林鸞擡頭望了眼天色,長籲出一口氣,對著後頭比了幾個手勢後便伏身躡足翻墻進了內院。

樹影斜斜交織於腳下,夜深人靜時最是蟲子歡鬧的好時候,可今晚就連它們也齊齊噤了聲。林鸞顧盼左右,緊貼著墻繞到窗旁,拔出繡春刀沿著縫隙輕輕撬開木窗,橘光傾斜而出,但見織機旁一薄衫少女轉入屏風後。

想來就是她了。

趁少女還未發覺,林鸞翻身進了屋內,快走幾步至屏風處。

“什麽人!”

少女倉皇回身,卻見斜向一掌劈來,頸上酸痛,翻了個白眼便昏昏然倒下。林鸞趕忙扶住,低聲道了句歉意,便將她挪到衣櫥中藏匿起來。

織機旁燭火跳動,燭花凝結其上,使得屋內光線愈加昏暗。林鸞匆匆收拾好屋子,隱隱辨出房梁上頭傳來瓦片摩擦發出的窸窣聲響,心下暗嘆:還真叫這言澈料中了。二話不說便吹滅燭光翻身上了床,揮手卸下水色帷幔,扯過一床被子覆蓋全身,靜心等待兔子上門。

墨色暈染,似有人提筆輕揮,水墨自筆尖滴落,沿著宣紙紋路層層暈開,只一瞬便流轉至屋內各個角落。四下幽寂,唯胸口小鹿跳動異常,長籲出幾口氣才稍加緩和。隔著薄被,林鸞依稀可以辨出窗外水色月光。

嘶嘶聲響起,應是有利刃順著木窗縫隙滑過,吱呀一聲,傾斜而入的月光更盛,直直淌到林鸞眼前,將這薄被照得幾近透明。腳步聲極輕,自木窗處徐徐靠近。

林鸞漸漸收斂鼻息,脖頸後背微微潤濕發涼,明明尚未開春,她卻在被窩中一身一身不住發汗,溫熱氣體無處發散,反撲而來,炙烤著每一寸肌膚,身子僵硬不敢隨意動彈,只右手慢慢挪向腰間的繡春刀。

五步,三步,一步……林鸞似乎能看到薄被另一頭那雙陰戾的眸,幽黑墨色中好似泛起綠光,讓她回想起當年自己在獵場中走失時遇見的財狼,咧開嘴露出陰森獠牙,低垂著腦袋直勾勾盯著獵物。

曾經,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能做的只有等待,死亡和救兵到底哪一個先來?而現在,她也長出了自己的獠牙,微笑著靜候一旁,等待獵物送上門來。

黑影行至床沿邊上,隔斷了那水色清輝,陰影投下為林鸞雙眼蒙上寂色。她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人緩緩伏下的身子,鼻息撞上薄被,蕩起幾許起伏。右手拇指輕輕挑開刀鞘,只等那人再貼近一寸便可迅速出擊。

北風順著窗緣闖入,驚起薄被上一陣戰栗。咯噔,幾粒碎瓦自屋頂滾下,落至木窗沿上被彈開,咕嚕滾地息了聲。

黑影警覺,驟然起身後退,林鸞心中暗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飛起一腳踹開被子,抽刀便要迎上,只聽嗖嗖幾聲,暗箭應聲沖她飛來。林鸞迅疾扯過被子用力甩舞起來,剛硬對上柔軟,很快就化去戾氣綿綿墜地。寒意突至,窗門洞開,一嬌小身影趁亂破窗而出。林鸞無暇多想,俯身撿起暗器便追了出去。

北風烈烈,夜色渾濁,埋伏在屋頂的言澈見同伴不小心腳底打滑踹下幾粒碎瓦,心下陡然一沈,掏出火折子點上,對著院外比劃兩下,便翻身沒入巷子內。

不出兩個彈指的功夫,屋子裏的寧靜假象便被呵破,哐當叮咣一通亂響,黑影破窗而出,一個閃身便徹底混入漆黑中。

言澈伏在巷子口處,雙眼微閉靜心分辨各處聲響。這間四合院處在整條積陋巷的最深處,巷道狹窄且高墻林立,即使輕功絕妙恐怕一時也無法施展,要想逃脫必須先闖過此處。

約莫十個彈指,急促腳步聲回蕩,言澈輕勾起嘴角,轉了轉右手腕間的袖箭,心中細數聲響,三步,兩步,一步!飛魚服倏地翻轉而出,勾起袖間金屬扣,只聽嗖的一聲,短小銀光劈開墨色,徑直向眼前那黑影飛去。

馬尾輕甩,兀自轉起一圈才堪堪躲開利刃,臂上卻還是被擦出一道血痕,殷紅滾珠而下,於青石板上綻出淒色重瓣。

“阿鸞?!”言澈瞪圓了眼,倒吸一口涼氣。

墨色濃重,琉璃月早已沒入纖雲中不見蹤跡。寂靜深巷裏,纖瘦身影於夜色中微微顫抖,緊緊捂住右手臂,低垂著頭,寒風攜來淡淡血腥味,夾著弱弱抽泣聲,惹得言澈方寸大亂。

“你別怕……我,我馬上過來。”言澈只覺頂上一陣暈眩,踉蹌幾步慌忙追了過去,伸手探入懷中摸索巾帕。早已抓住一角卻因著手抖,無端拉扯了半天才拽出來。

記憶飛轉過幾個寒暑,眼前的纖瘦身影與獵場中的小女孩漸漸重合。那日尋到她時,她也是這般模樣,面對前頭獠牙森森的豺狼,小肉臉上涕淚成片,明明就害怕得緊,卻還是在極力保持鎮定,這個傻丫頭!心中恨恨怒罵,殊不知,自己拉滿弓弦的手早已是顫抖不已……

“站住!”

熟悉的呵斥聲響起,卻不是從眼前人口中說出。循聲望去,月華流轉而出,照映在來人白皙勝雪的肌膚上。因著劇烈跑動,臉頰上微微泛起兩團紅暈,襯得一雙杏眼猶是明媚。

阿鸞?!那這個……

就在言澈錯愕之際,黑衣人弓起身將他撞開,捂著右臂上的傷口強行止住血,狂奔至巷子口矮房處,蹭蹭兩下便躥上房梁揚塵而去。

“你發勞什子呆呀!都堵到犯人眼前了還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跑了?!”林鸞氣還沒來得及喘勻,就指著言澈的鼻子咆哮道。

言澈怔了怔,借著月光將她上下左右好一頓打量,只瞧得林鸞渾身起雞皮疙瘩。良久才吐出一口氣,扯了扯嘴角疲憊地笑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沒事?沒事?!哈,哈,哈。”林鸞怒極反笑,直起小身板冷笑三聲,“你沒事吧?走脫要犯還敢這麽理直氣壯?!怎麽,看人家是個姑娘就心生憐憫了?她是美若西施,還是姿賽貂蟬呀!”

見某人似鬥雞般劍拔弩張,活潑得緊,言澈這才舒展眉頭,輕笑著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從前,每當有人提及君王棄江山而擇美人的典故,他總是嗤之以鼻。時至今日他才知曉,這各中緣由,無外其他,關心則亂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重溫《知否》,特地用這名字為關大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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