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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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王瑞恩兩手搭壁泡在溫泉池裏,水蒸氣和霧氣裊裊飄蕩在上空。今夜沒有繁星,黑沈沈的天空不時飄落幾縷雨絲。

黎華從室內出來走到池邊,脫了拖鞋浴袍,長腿一跨踏入了溫泉。

西藏走了一圈回來,他整個人看上去更加精壯結實,原本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膚曬成了小麥色,臉部的輪廓線條更顯淩厲深刻。

“好舒服啊!”他背靠池壁,將整個身體更深地埋進水裏,水流緩緩沒過他堅實隆起的胸肌。

王瑞恩從擺放在池邊的托盤裏拿了杯白葡萄酒給他,兩人碰杯,愜意地喝了起來。

“你的菩提明鏡修得怎麽樣了?”隔著繚繞的煙霧,黎華懶洋洋的聲音傳過來,聽在耳朵裏濕漉漉的。

今夜天空沒有繁星,他的一雙眼睛卻亮過漫天星辰。王瑞恩兀自發笑,別人從西藏轉一圈回來,身心疲憊外貌憔悴,不睡上個幾天幾夜根本補不回精氣神。他倒好,依舊精神奕奕容光煥發,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原始野性的美。

“你是西藏回來直接跑來蘇州的?”

“這個問題不是一見面你就問過我了?”

王瑞恩:“……”

“得了吧老王,你不就是想問我回來後有沒有去見過若綺?”黎華放下酒杯,兩手搭扶在池邊上,大刺刺道:“這麽多年的兄弟朋友,說話還要像打啞謎一樣猜來猜去累不累?”

王瑞恩諷刺地朝他看了一眼。

黎華無視他玩味的眼神,坦言:“我還沒去見她,這不下了飛機就先來見你了。你還真打算今年在寺廟裏吃年夜飯啊?”

王瑞恩抿了口酒,道:“有何不可?落得個清凈。”

“你如果真的舍得放下若綺,要出家當和尚,那我第一個舉雙手支持。”黎華挑挑眉,頗為無賴道:“少一個情敵,多好。”

王瑞恩從鼻孔裏發出一聲冷哼,直截了當地說:“你口口聲聲說我們是兄弟朋友,我可不知道哪個朋友兄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刺對方。‘朋友妻,不可戲。’你不知道嗎?”

“如果你想揍我,我不會反抗。”黎華收起吊兒郎當的腔調,正色道:“我來就是向你負荊請罪的。順便告訴你,對若綺我不會放手的。”

王瑞恩慶幸還好自己沒有三高之類的病癥,不然泡在溫泉裏又聽他說出這種話,大概率會氣得血壓飆升。他胸膛幾番劇烈起伏,盯著那張越看越討厭的臉,咬牙切齒道:“你不要以為你這樣說我就不會揍你!”

黎華舉雙手投降:“好,等下泡完溫泉,我們上去解決,要打要罰悉聽尊便。你先克制一下情緒,老王,畢竟我們都不年輕了。”

王瑞恩忍著現在就恨不得沖上去掐死他的沖動,開了瓶巴黎水猛灌一大口。

等他情緒穩定得差不多了,黎華才施施然開口,只是說出來的話仍舊讓人想揍他:“下午我來的時候,你不是正和清一大師在禪房持經論道,當時聽你說得頭頭是道,怎麽一會兒功夫又開始犯糊塗了?難道溫泉的水都進到你腦子裏去了?”

王瑞恩設想把他悶死在溫泉裏的可行性。

“你聽過這個故事沒有?”黎華說:“一個男人去精神病院,路過第一間病房,裏面有一個哭哭啼啼的病人,醫生告訴他這個可憐的男人是因為沒有得到心愛的女人所以發瘋了。等他路過第二個房間,又有一個男人在裏面又哭又笑地發瘋,醫生說這個男人終於娶到了朝思暮想的女人,但他們在婚後過得並不幸福。而他的妻子正是第一個房間裏那個人沒有得到的女人。我們大多數人呢,終其一生都在這兩個房間裏打轉。”

“你想告訴我,人世間求之不得苦,得到後也會苦。”王瑞恩頗有感觸地反問他:“那麽你呢?你覺得苦嗎?”

黎華看向寂靜漆黑的群山,並未作答。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當年為什麽會那麽突然地宣布結婚?一直堅持不婚主義的黎天王突然閃婚,我們都以為你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當初收到黎華的請柬,王瑞恩真的被嚇了一大跳。不過天王婚訊一出,圈內不少藝人導演,還有那些名流公子富賈巨商都松了一口氣,紛紛彈冠相慶,終於有人收了這個男女通吃的妖孽!不用在過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現在看來,”王瑞恩話鋒一轉,一雙眼睛意味深長地向他掃去:“你對你太……你對蕭依莉也沒有多少愛。”

黎華知道他今天是存心要讓自己不痛快了。他完全能夠理解,如果今天他和王瑞恩立場對換一下,只怕自己會更陰陽怪氣。

“那時候突然覺得一個人很孤單,當然這樣說對依莉不公平,我和她自然是有感情的,和她結婚也是真心愛她。”

王瑞恩一陣見血:“而且她和若綺長得很像。”

黎華低頭哂笑,王大導演目光如炬,在他的掌鏡下一切都無可遁形。

王瑞恩接下去的問話更加直白:“當年你和若綺一起拍《千山萬水情》期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如果我說,我當時已經找好記者,只要若綺點頭同意,我就會在機場直接召開記者發布會,公開我和她的關系,你信不信?”

“以前或許不信,現在我信了。你確實挺瘋狂的。”

黎華當沒有聽出他話裏的嘲諷,擡手抹了把臉上濕漉漉的水珠:“我殺青的那晚,全劇組都去KTV唱歌……就在那晚我突然意識到,我的愛在那個階段只會給她帶來痛苦和煩惱,她困在自己的人生課題裏,我救不了她。我越是坦蕩、越去逼她,她的思想負擔就越重。你知道的老王,很多事只能自己一個人去消化,去解決。旁人道一千一萬都沒有用。”

王瑞恩不響。

“我既然幫不了她,那麽就沒有必要再令她更加煩惱了。你肯定比我更加清楚當時她的精神狀況。”說到這裏他啞然失笑:“不然只怕你早就出手了。”

王瑞恩手握酒杯,借著喝酒的動作掩去萬千思緒。當年他去追求若綺,若綺會答應嗎?只怕她會逃得遠遠的,逃到自己再也見不到的地方。

可是黎華可以。仿佛這兩個人之間天生就有致命的吸引力。

得出這個結論,他的內心毫無起伏,既不難過也不嫉恨,那只代表過去,而並非現在。

“所以你從大陸回來後沒多久就宣布結婚了?”

“那天下戲後約了依莉吃飯,之後一起去海邊散步吹風。那晚的星星很亮很美,她擡頭看星星的那一刻,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體會到了久違的怦然心動的感覺。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我說,我應該重新開始一段新的愛情,甚至是一段嶄新的關系了。”

黎華清清喉嚨:“人的感情是很覆雜的。很多時候,感情先於理性,後來我意識到,她那一刻的神情模樣,像極了若綺。”他仿佛沈浸在某段回憶裏,目光變得溫柔而哀傷,良久,他哂笑:“我吃過那麽多好的餐廳,過了那麽多次有滋有味的生日,可是最開心的那一次,是若綺給我煮的一碗泡面。那碗面裏臥著的溏心水煮荷包蛋,勝過所有米其林餐廳大廚。”

“真是稀奇,她竟然沒有把廚房炸了?”

“你說的是什麽時候的老黃歷?”黎華斜眼乜他:“我說的是我們一起在L市拍戲的時候。”

王瑞恩看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死腔模樣,心道你得意個什麽勁?差點脫口而出若綺都為我親手做羹湯了,還是三菜一湯,有葷有素,你吃過嗎?想想又何必像他一樣小兒科似地到處炫耀。

兩人慢悠悠地品著酒,雨絲開始漸漸細密起來,落在身上倒也不覺得冷。王瑞恩看著眼前的江山雨落,終是忍不住問他:“黎華,你這樣驕傲自負的一個人,為什麽會甘心困在這樣一段關系裏?”

“老王啊老王,你今天的問題有點多。”黎華叉起一塊哈密瓜,點了點他:“而且每個都刁鉆古怪,鞭辟入裏,存心令我難堪。”

“你看出來了。”王瑞恩聳聳肩,直言不諱:“比起你給我的不痛快,我的這些問題只是小巫見大巫。”

黎華慢條斯理地嚼完了哈密瓜,清甜的汁水潤過喉嚨,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促狹地往王瑞恩白皙健碩的胸膛上轉了圈,“看在今晚我們兩個如此‘坦誠相見’的份上,我就開誠布公地滿足你……的好奇心吧。”

他一副恣意風流的模樣,王瑞恩竟不由影影綽綽地想起了多年前那一晚皓月星辰下的海島,還有那個如夢似幻的海底世界。他擡手抵著下巴咳嗽一聲,面上八風不動道:“洗耳恭聽。”

“老王,你相信怪力亂神,相信冥冥之中嗎?不過你都來寺廟學佛法了,佛家講因果定律,想來我說的這些你也是能接受的……”黎華緩緩道:“之前雍和宮回來的車子上,我的心裏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念頭,讓我去一趟西藏。而且這個念頭非常迫切,迫切到恨不得要我即刻動身。進藏第三天從林芝到拉薩,當晚住在布達拉宮旁邊的酒店,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沿著大昭寺在磕長頭。我知道夢裏的那個我,是我也不是我。那個我比現在年輕多了,不到50歲的樣子。”

“會特地去西藏磕長頭的人,一般都有著極大的願望和信仰。”

“是啊,那個‘我’每磕一個頭就在心裏祈求一聲,祈求他的愛人一世無憂,平安喜樂。”回憶起夢裏的那個男人,黎華不無感動地說:“我很清楚,那個磕頭的‘我’不是我,但我們愛著同一個人。我就一直站在旁邊跟著他,看他繞著大昭寺一步三叩首,無比虔誠地磕頭。記不清他磕了多少個長頭,只是到最後,好像突然有神明在耳邊告訴我,這一世,我不知道這個措辭是否準確,總之我和若綺今生的緣分,是他在磕頭的時候給我求來的。”

王瑞恩不可思議道:“你是說本來你和若綺這一世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是夢裏的那個你,他的發心感動了神明,所以神明許了你們今生一個結果?”

黎華點頭:“按照夢裏的邏輯是這樣的,他從哪裏知曉這一世我和若綺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但他能感知到,夢裏的那個男人在磕頭時,平和恬淡的心情。

“是不是聽起來很荒誕?”

“這個世界本就存在太多用科學邏輯無法解釋的事情。”王瑞恩頓了頓,突然調侃道:“看不出來你不光瘋狂,還是個情種,給你拍個三生三世的劇本要不要?”

黎華反將一軍:“你倒大度。”

王瑞恩語塞。

黎華道:“這件事也就和你說說罷了。本來沒打算和任何人說起的。”

王瑞恩再次把目光投向起伏的山巒,其實只有一片漆黑朦朧的輪廓,什麽都看不見。須臾,他收回目光,轉身看向黎華,像是釋然又像是無可奈何地苦笑:“你看,你總是那麽幸運!冥冥之中連神明都在幫你!這一生轟轟烈烈,事業愛情雙豐收,真是羨煞旁人!”

“難道你不是?”

王瑞恩一怔,旋即“哈哈哈”地朗聲大笑:“《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你總是悟得比我深。”

“我們終究都是凡夫俗子。”黎華見他舒展了眉目,挑了挑眉,瀟灑至極地說:“諸法皆空。紅塵道場,來過、愛過、體驗過、也就無怨無悔了。”

王瑞恩起身向池邊走去,水珠從他寬闊的肩膀順著挺拔的背脊一路滾落,沒入脊椎凹陷處,又沿著臀部挺翹的曲線滑進深色的三角布料裏。

他披上厚實的浴袍,很隨意地坐在池邊的一塊石頭上,沁涼的雨絲兜頭兜臉地落了下來,說不出的暢快愜意:“①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時間過得真快啊。”他轉頭看向多年老友,眉眼間依稀還留有當年那個劍眉星眸,風華正茂的少年的影子:“好像學生時代,我坐在你機車後座,一起去看電影吃夜市小吃的那些日子就在昨天!一眨眼,大半輩子都過去了!”

黎華又和他碰了杯,突然有點惡趣味地說:“你知道嗎,當年我的機車後座只坐女孩子的,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我載過的男生。”

王瑞恩迎向那雙光彩照人的琥珀色眼睛,勾起嘴角回敬道:“就像你也只坐過我的跑車副駕一樣。我們彼此的榮幸。”

黎華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從容不迫,穩如泰山的模樣,搖頭失笑:“你不好玩了,老王。”他忽然有點懷念那個被一群女生團團圍在中央,紅著臉搖奶茶的王瑞恩。

“泡太久會暈的,起來吧。”王瑞恩朝他伸手道。

黎華看向那只伸向他的大手。

23歲那年王瑞恩捶了記他的肩膀說“電影明星黎華,茍富貴,莫相忘!”

柏林那晚不堪回首的宿醉後,王瑞恩與他擊掌道:“一輩子的兄弟,朋友。”

他“啪”地一把握了上去:“不泡了不泡了,回房間洗洗睡了。早上的飛機太累了,下午又來爬山。”

王瑞恩拉起他:“誰叫你逞強,還非要上山頂來泡溫泉。”

“明年有沒有興趣,一起爬珠峰?”

“行啊,等我手頭事忙完,放個長假一起。”

“嘖,那看來明年是沒戲了。”

“怎麽會,我現在不也在給自己放長假嗎?等你全國巡演結束正好差不多……”

漱漱而落的夜雨聲裏,兩道勾肩搭背的身影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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