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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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黎華在評審團工作結束後直接飛去了瑞士。蕭依莉已經早一步在蕭家人的陪同下，乘坐私人飛機抵達了位於那裏的度假別墅，躺在臥室床上，就能看見連綿起伏的阿爾卑斯山脈和日內瓦湖旖旎的風光。
蕭依莉手術成功後，黎華第一時間聯系王金，辭演“李世民”一角，十分誠懇地提出願意承擔由此造成的所有損失，並且自己已經聯系了高明權救場，只要王金一點頭，高明權隨時可以入組。
王金摘下帽子，頗為氣結又無奈地摸了把後腦勺，花白的頭發在夕陽下又憑添了幾分煩惱愁緒。
電話裏黎華左一句“實在不好意思！”、右一句“真的很抱歉，給老爺子您和劇組各位都添麻煩了！”
王金扶著宮殿外的欄桿，沈默半晌，重重地一聲長嘆，揮手道：“行了行了！你和明權說好了是吧？那我馬上來聯系他，多說無益，再說也改變不了什麽了！只能說老頭子我的收山之作和你黎天王是無緣了……祝你太太早日康覆吧！”
黎華為此通過個人賬號發布了聲明，一時激起千層浪，不少粉絲悲喜難言。
患難見真情，不管他們心中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這麽多年下來，蕭依莉是真的把黎天王拿下了。
若綺從威尼斯回到西安，高明權已經進組了。
彼時天邊火燒雲如火如荼，瑰麗如畫。高明權頭戴十二旒冕，著玄衣纁裳，衣裳上依次繡著日、月、星、龍，藻、粉米等考究祥瑞的紋章，腳蹬金飾屨舄，邁著大步朝若綺走來。他們這群老戲骨演戲演到現在，各個成了精，基本功了得，這樣的動作幅度，帽子上的玉石珠串幾乎紋絲不動。
“終於有機會合作了啊！方天後！”他大大咧咧地伸出一只手，高大的身形遮住了身後的日暮夕陽。
“你好，高先生，久仰久仰！”若綺禮貌客套地同他握手。
年輕時同莫筱筠鬧得不愉快，這些年來她幾乎沒有和高明權近距離接觸交談過，更別提合作了。現下細細打量，暗忖他果然也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一雙狹長桃花眼深邃迷人，眼尾上挑，眼角的皺紋非但沒有讓人感覺英雄遲暮，反倒增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難怪年輕時他的粉絲和黎華的粉絲會約在小巨蛋門口幹架。
高明權繼續熱情洋溢：“雖然不能同框飆戲有些遺憾。但好歹我們是在一個劇組了！”他再度加深了笑容，若綺發現他左邊臉頰上有一個很小的梨渦，顯得他年輕又陽光，充滿感染力。她再次客套道：“下次總有機會。”
高明權戲份快要殺青的時候，莫筱筠不遠千裏從臺灣飛來探班。伉儷情深，模範夫妻。
秋日的晚霞映照在厚重古樸的黑色瓦片上，從琉璃屋脊和檐口折射出的光芒五彩斑斕。
若綺剛拍完一場和關古威的對手戲。講的是李治忌憚武則天日益膨脹的野心，恐懼她日後會篡權奪位，逐漸產生了廢後的念頭。幾經思量，他暗中拉攏聯合朝中重臣，準備罷黜皇後。武則天知曉此事後，闖入正殿，逼問李治。
等若綺下了戲，莫筱筠就站在外面。
“筱筠？”
莫筱筠似乎還沈浸在武則天痛心疾首指責李治廢後的那一幕裏，聽見有人叫她，“啊”地一聲回過神來，定定地看向突然出現在她跟前的方若綺。
“你是來找我的嗎？”她出現在這裏，若綺不會以為她是單純來看他們拍戲的。
“嗯。我聽明權的助理說你今天的戲份應該已經拍完了。”莫筱筠頓了頓，道：“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去吃個晚飯？就我們兩個人。”
若綺詫異地挑挑眉：“好啊！那你等我卸完妝，很快就好。”
她們去了一家開在古城墻附近的民歌餐廳。樓下年輕的駐唱歌手抱著吉他，一把沙啞滄桑的嗓音唱著他對這座十三朝古都的愛、唱著他記憶裏那個長辮子的、有著一雙美麗眼睛的姑娘。
樓上靠窗的角落，若綺和莫筱筠面對面而坐，兩人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暮色，竟不約而同生出一種今夕是何年的惆悵。記憶中15、6歲的夏天午後，兩個同樣明媚的、穿白裙的少女，一起在民歌餐廳裏吹空調吃紅豆冰的快樂時光，真的已經離她們很遠很遠了。
“範曉愛有來找過你嗎？”莫筱筠切著盤子裏的炸豬排問若綺。
“沒有。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來問我。”
“還有誰？”
“阿威。”若綺直言不諱：“他之前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不過沒告訴我原因。”
莫筱筠也不打算隱瞞，開門見山：“前段時間她和兒子回臺灣了，她老公的生意破產了。”
“怎麽會？”若綺啞然：“她夫家的珠寶公司不是經營得好好的？我記得不久前還找了皓薰旗下的藝人做品牌大使。”
“她老公家是大家族。”莫筱筠繼續一邊切豬排一邊慢條斯理地說：“珠寶公司是她老公的爺爺一手創立的。範曉愛嫁過去沒幾年，老爺子就去世了，幾個兒子爭家產，珠寶業務這一塊在她老公的兩個伯父手裏，到她公公和老公手裏沒什麽好東西了。”
當年範曉愛風光大嫁，一襲鑲滿珠寶的重磅婚紗羨煞了圈內一眾女星，更是被媒體津津樂道，誇得天上人間。
“切好了。”莫筱筠把盤子擺在中間，示意若綺可以吃了。
“謝謝。”若綺怔了怔，拿起叉子叉了塊去蘸旁邊的美乃滋醬。
“她老公不學無術，花架子一個。外面女人不斷就算了，拿著他爺爺分的財產揮霍無度不說，還去學人家投資做生意，十次裏有九次都賠得精光。”
“這些都是範曉愛親口和你說的？”果真童話故事裏都是騙人的。若綺簡直不敢相信，曾經像精靈一樣天真純粹的範曉愛，婚後生活會如此不堪。
“我和她一直都有聯系，這些年來她斷斷續續和我說的。”莫筱筠嘆了口氣：“你知道的，不是心裏實在憋屈難受，哪個女人願意把家裏的醜事往外抖，尤其是和自己老公有關的。”
“那她公婆呢？”若綺問：“如果做好資產隔離，以他爺爺留下的財產，總歸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哼！”莫筱筠冷哼一聲，放下刀叉，抱臂往後一靠，嘴裏憤憤不平：“她公公前幾年去世了，她婆婆寵兒子寵得要死，在她公公去世前找律師合夥改了遺囑，趁他公公神志不清簽了字。這下好了，錢全到她老公手裏了。去年她老公做餐飲，學人家引入國外私募股權基金註資，還簽了對賭協議，想當然又賠得血本無歸，手裏的股權也相當於拱手送人了。”
“那曉愛現在是什麽打算？”
“她這次是痛定思痛，終於和她那個不成器的老公正式分居，帶上兒子回臺灣和她爸媽住了。她想離婚，但涉及到財產和債務分割，一時半會兒不好弄。她現在在網上直播帶貨，不過沒什麽人氣，一場直播下來賣不了多少貨。”
莫筱筠嘆息一聲：“她找阿威，應該是想讓她兒子進軍娛樂圈。之前她也和我提過一嘴，我讓明權幫忙留意，但每次一問，他就打馬虎眼。”
說到這裏，她又含義不明地一記冷笑：“家庭主婦的朋友還是家庭主婦，幫這種忙也不能給他帶來什麽好處，反倒還要欠金皓薰一個人情。換做是我，我也不高興。”範曉愛的兒子放在人群中算帥哥一枚，但放在娛樂圈就不夠看了。
若綺糾正她：“你不是家庭主婦，你是全職太太。”
“有什麽區別？”莫筱筠看了她一眼，諷刺感拉滿地一笑：“經濟基礎決定家庭地位。我是個不事生產的主，給人帶來不了實質利益，就只能仰人鼻息。”結婚前父親就提醒過她，雙方家世背景相差太大，手心向上的日子不好過，可惜當時的她太年輕了。
若綺想到高明權爽朗的笑容，以及偶爾在片場聽文伊一提及他們兩夫妻的恩愛史，開口安慰：“你先生看著不像是這樣的人。應當知道一個人的成功背後，大多都有家庭成員的托舉和支持，甚至是全心全意地付出和犧牲。”
莫筱筠再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事到如今，她對方若綺說不出到底是什麽感覺。嫉妒嗎？羨慕嗎？怨恨嗎？也許都有吧。
就像剛才的那場戲，方若綺飾演的武則天痛心疾首地對著關古威的李治說：“臣妾為李唐江山殫精竭慮、日夜操勞，為皇上分憂解慮、生兒育女，可是最後臣妾得到了什麽？！滿朝文武的彈劾？！一紙廢後詔書？！”
她和高明權二十幾年的婚姻裏又得到了什麽呢？人前的萬丈榮光都是他的。
若綺不動聲色地喝了口雞尾酒，石榴糖漿的甜味經過一段時間的沈澱，和冰塊一起稀釋變淡，白蘭地和橙汁的味道在味蕾間彌漫，口感剛剛好。
她們早已不是無話不談的閨蜜。退一步講，到了她們這個年紀，即使她和林妮雯這樣的關系，也無法做到事事暢所欲言了。
樓下歌手沙啞的嗓音在唱：①“風吹雨成花，時間追不上白馬，你年少掌心的夢話，依然緊握著嗎？雲翻湧成夏，眼淚被歲月蒸發，這條路上的你我她，有誰迷路了嗎？我們說好不分離，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與時間為敵，就算與全世界背離……”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整座城市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昏暗的、跳動的燭火中，若綺和莫筱筠對視一眼，又很快各自心虛地錯開視線。
“範曉愛的直播間叫什麽名字？在哪個平臺？”若綺突然問。
莫曉筠一楞，旋即報了名字和平臺。
“是這個嗎？”若綺按著她說的點開，把手機屏幕遞到她面前確認。
莫筱筠點點頭：“對，就是這個，你要幹嘛？”難道方若綺想下單買東西？都是一些9.9、19.9包郵的商品，要了做什麽？
“發給我秘書，讓她安排給範曉愛多刷點禮物多互動互動，做上榜一大哥，流量不就來了？”
莫筱筠啞然失笑：“我怎麽沒想到？！等她直播時我也給她多刷點禮物！”
她說這話時帶著點雀躍，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笑得明媚開懷，整個人也不再是一幅正襟危坐的貴婦摸樣，依稀有了少女時期活潑的影子。
若綺此時忽然為自己曾經的堅持和決絕感到愚蠢和可笑。
這一刻她終於能夠坦然承認，年輕時她也隱秘地嫉妒過莫筱筠。嫉妒她這麽平凡普通卻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就嫁給了當時的性格巨星。
莫筱筠蹬了林立翔轉身撲入高明權的懷抱，而她又何嘗不是在與王瑞恩交往的同時，又和黎華不明不白？哪怕現在，世俗眼光裏，她仍舊是一個腳踏兩條船，不知羞恥的女人。
樓下歌手還在動情地唱：“你曾說過不分離，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現在我想問問你，是否只是童言無忌。天真歲月不忍欺，青春荒唐我不負你……”
若綺望著天花板吐出一口濁氣，做人不能太雙標啊，方若綺。
吃過飯，莫筱筠提議時間尚早，不如一起沿著古城墻走走逛逛。
初秋的古城，空氣中已經有了凜冽的味道。有人在城墻下直播唱歌、表演，也有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墻根下吹古老的陶塤。她們上了城墻，舉目遠眺，古今不同的建築一起交錯著呈現在眼前，很是奇妙。
有少年人騎著自行車和她們擦身而過，飛揚的襯衫衣角在風中帶起一片青春的悵惘。莫筱筠突然說：“明天我就回去了。我報了個油畫班，每周五都要去畫室上課。”
“報班上課？”若綺有點驚訝，莫筱筠這樣的闊太，學畫畫請老師回家教不就得了，時間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自己一個人學多沒意思啊。”莫筱筠看出了她的想法：“和同學一起畫畫才有氛圍啊，相互之間多看多比較多交流，才能知道自己的不足之處，取長補短。”
若綺感受到了她言語間的快樂：“挺好的。你讀書那會兒就想當畫家。”
莫筱筠一楞，沒想到方若綺還記得。
“等你開畫展叫我。”若綺一本正經道。
“好的！”莫筱筠語氣輕快又俏皮地：“那時我的擡頭不再是高太太。我是莫女士、莫小姐。”
若綺正色：“是新銳派畫家莫筱筠女士。”
莫筱筠神色動容，那是她們還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互相之間經常開的玩笑，一個說我是大明星方若綺。一個說那我就做新銳派畫家吧。
“筱筠。”若綺叫她。
“嗯？”
“謝謝你，前段時間的事，在網上為我發聲。”
西安的拍攝行程結束後，劇組輾轉去了洛陽。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王金同若綺說：“武則天啊，來了洛陽，其他人可以不去，你是一定要去看看盧舍那大佛的。”
若綺一個人去了龍門石窟。她登上高高的石階，去參觀磡鑿於半山腰間的巨大佛像。佛像莊嚴肅穆，面容豐腴秀美，嘴角略翹，仿佛含著隱隱笑意，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眸俯瞰天下蒼生，目光平靜而又慈悲。在離她百米開外的正前方，伊河水亙古長流，不息不滅。
拾級而下的瞬間，她忽然聽到了黎華的聲音，那道聲音近得好似擦著她的耳朵：“若綺？”
若綺腳步一頓，錯愕地轉身，什麽都沒有，空空蕩蕩的。
等她走回平地，驀然瞥見幾步之遙一對牽手的男女，背影像極了她和黎華。若綺心裏猛地一跳，不由停下腳步，正巧此時那對男女互相轉過臉在交談，那熟悉的側面輪廓和眉眼，竟然是她和黎華年輕時的模樣！
這一幕實在過於荒誕，一時間若綺睜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只覺得一顆心“撲通撲通”快要跳出嗓子眼，等她再沈下心定睛一看，哪裏來的她和黎華？！分明是一對熱戀中的小情侶！看樣子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外貌談不上多麽出色，卻是那種讓人一眼看過去就很舒服的長相。
若綺松了口氣，擡手平覆疾速的心跳，難道自己真的已經老眼昏花到這種程度了？！想什麽呢！
就在這時，她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不由自主地回眸遠眺女帝佛像。夕陽的餘暉落在佛像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光。從若綺站的角度望過去，女帝秀美豐腴的面容帶著悲天憫人又看透一切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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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華在評審團工作結束後直接飛去了瑞士。蕭依莉已經早一步在蕭家人的陪同下，乘坐私人飛機抵達了位於那裏的度假別墅，躺在臥室床上，就能看見連綿起伏的阿爾卑斯山脈和日內瓦湖旖旎的風光。
蕭依莉手術成功後，黎華第一時間聯系王金，辭演“李世民”一角，十分誠懇地提出願意承擔由此造成的所有損失，並且自己已經聯系了高明權救場，只要王金一點頭，高明權隨時可以入組。
王金摘下帽子，頗為氣結又無奈地摸了把後腦勺，花白的頭發在夕陽下又憑添了幾分煩惱愁緒。
電話裏黎華左一句“實在不好意思！”、右一句“真的很抱歉，給老爺子您和劇組各位都添麻煩了！”
王金扶著宮殿外的欄桿，沈默半晌，重重地一聲長嘆，揮手道：“行了行了！你和明權說好了是吧？那我馬上來聯系他，多說無益，再說也改變不了什麽了！只能說老頭子我的收山之作和你黎天王是無緣了……祝你太太早日康覆吧！”
黎華為此通過個人賬號發布了聲明，一時激起千層浪，不少粉絲悲喜難言。
患難見真情，不管他們心中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這麽多年下來，蕭依莉是真的把黎天王拿下了。
若綺從威尼斯回到西安，高明權已經進組了。
彼時天邊火燒雲如火如荼，瑰麗如畫。高明權頭戴十二旒冕，著玄衣纁裳，衣裳上依次繡著日、月、星、龍，藻、粉米等考究祥瑞的紋章，腳蹬金飾屨舄，邁著大步朝若綺走來。他們這群老戲骨演戲演到現在，各個成了精，基本功了得，這樣的動作幅度，帽子上的玉石珠串幾乎紋絲不動。
“終於有機會合作了啊！方天後！”他大大咧咧地伸出一只手，高大的身形遮住了身後的日暮夕陽。
“你好，高先生，久仰久仰！”若綺禮貌客套地同他握手。
年輕時同莫筱筠鬧得不愉快，這些年來她幾乎沒有和高明權近距離接觸交談過，更別提合作了。現下細細打量，暗忖他果然也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一雙狹長桃花眼深邃迷人，眼尾上挑，眼角的皺紋非但沒有讓人感覺英雄遲暮，反倒增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難怪年輕時他的粉絲和黎華的粉絲會約在小巨蛋門口幹架。
高明權繼續熱情洋溢：“雖然不能同框飆戲有些遺憾。但好歹我們是在一個劇組了！”他再度加深了笑容，若綺發現他左邊臉頰上有一個很小的梨渦，顯得他年輕又陽光，充滿感染力。她再次客套道：“下次總有機會。”
高明權戲份快要殺青的時候，莫筱筠不遠千裏從臺灣飛來探班。伉儷情深，模範夫妻。
秋日的晚霞映照在厚重古樸的黑色瓦片上，從琉璃屋脊和檐口折射出的光芒五彩斑斕。
若綺剛拍完一場和關古威的對手戲。講的是李治忌憚武則天日益膨脹的野心，恐懼她日後會篡權奪位，逐漸產生了廢後的念頭。幾經思量，他暗中拉攏聯合朝中重臣，準備罷黜皇後。武則天知曉此事後，闖入正殿，逼問李治。
等若綺下了戲，莫筱筠就站在外面。
“筱筠？”
莫筱筠似乎還沈浸在武則天痛心疾首指責李治廢後的那一幕裏，聽見有人叫她，“啊”地一聲回過神來，定定地看向突然出現在她跟前的方若綺。
“你是來找我的嗎？”她出現在這裏，若綺不會以為她是單純來看他們拍戲的。
“嗯。我聽明權的助理說你今天的戲份應該已經拍完了。”莫筱筠頓了頓，道：“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去吃個晚飯？就我們兩個人。”
若綺詫異地挑挑眉：“好啊！那你等我卸完妝，很快就好。”
她們去了一家開在古城墻附近的民歌餐廳。樓下年輕的駐唱歌手抱著吉他，一把沙啞滄桑的嗓音唱著他對這座十三朝古都的愛、唱著他記憶裏那個長辮子的、有著一雙美麗眼睛的姑娘。
樓上靠窗的角落，若綺和莫筱筠面對面而坐，兩人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暮色，竟不約而同生出一種今夕是何年的惆悵。記憶中15、6歲的夏天午後，兩個同樣明媚的、穿白裙的少女，一起在民歌餐廳裏吹空調吃紅豆冰的快樂時光，真的已經離她們很遠很遠了。
“範曉愛有來找過你嗎？”莫筱筠切著盤子裏的炸豬排問若綺。
“沒有。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來問我。”
“還有誰？”
“阿威。”若綺直言不諱：“他之前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不過沒告訴我原因。”
莫筱筠也不打算隱瞞，開門見山：“前段時間她和兒子回臺灣了，她老公的生意破產了。”
“怎麽會？”若綺啞然：“她夫家的珠寶公司不是經營得好好的？我記得不久前還找了皓薰旗下的藝人做品牌大使。”
“她老公家是大家族。”莫筱筠繼續一邊切豬排一邊慢條斯理地說：“珠寶公司是她老公的爺爺一手創立的。範曉愛嫁過去沒幾年，老爺子就去世了，幾個兒子爭家產，珠寶業務這一塊在她老公的兩個伯父手裏，到她公公和老公手裏沒什麽好東西了。”
當年範曉愛風光大嫁，一襲鑲滿珠寶的重磅婚紗羨煞了圈內一眾女星，更是被媒體津津樂道，誇得天上人間。
“切好了。”莫筱筠把盤子擺在中間，示意若綺可以吃了。
“謝謝。”若綺怔了怔，拿起叉子叉了塊去蘸旁邊的美乃滋醬。
“她老公不學無術，花架子一個。外面女人不斷就算了，拿著他爺爺分的財產揮霍無度不說，還去學人家投資做生意，十次裏有九次都賠得精光。”
“這些都是範曉愛親口和你說的？”果真童話故事裏都是騙人的。若綺簡直不敢相信，曾經像精靈一樣天真純粹的範曉愛，婚後生活會如此不堪。
“我和她一直都有聯系，這些年來她斷斷續續和我說的。”莫筱筠嘆了口氣：“你知道的，不是心裏實在憋屈難受，哪個女人願意把家裏的醜事往外抖，尤其是和自己老公有關的。”
“那她公婆呢？”若綺問：“如果做好資產隔離，以他爺爺留下的財產，總歸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哼！”莫筱筠冷哼一聲，放下刀叉，抱臂往後一靠，嘴裏憤憤不平：“她公公前幾年去世了，她婆婆寵兒子寵得要死，在她公公去世前找律師合夥改了遺囑，趁他公公神志不清簽了字。這下好了，錢全到她老公手裏了。去年她老公做餐飲，學人家引入國外私募股權基金註資，還簽了對賭協議，想當然又賠得血本無歸，手裏的股權也相當於拱手送人了。”
“那曉愛現在是什麽打算？”
“她這次是痛定思痛，終於和她那個不成器的老公正式分居，帶上兒子回臺灣和她爸媽住了。她想離婚，但涉及到財產和債務分割，一時半會兒不好弄。她現在在網上直播帶貨，不過沒什麽人氣，一場直播下來賣不了多少貨。”
莫筱筠嘆息一聲：“她找阿威，應該是想讓她兒子進軍娛樂圈。之前她也和我提過一嘴，我讓明權幫忙留意，但每次一問，他就打馬虎眼。”
說到這裏，她又含義不明地一記冷笑：“家庭主婦的朋友還是家庭主婦，幫這種忙也不能給他帶來什麽好處，反倒還要欠金皓薰一個人情。換做是我，我也不高興。”範曉愛的兒子放在人群中算帥哥一枚，但放在娛樂圈就不夠看了。
若綺糾正她：“你不是家庭主婦，你是全職太太。”
“有什麽區別？”莫筱筠看了她一眼，諷刺感拉滿地一笑：“經濟基礎決定家庭地位。我是個不事生產的主，給人帶來不了實質利益，就只能仰人鼻息。”結婚前父親就提醒過她，雙方家世背景相差太大，手心向上的日子不好過，可惜當時的她太年輕了。
若綺想到高明權爽朗的笑容，以及偶爾在片場聽文伊一提及他們兩夫妻的恩愛史，開口安慰：“你先生看著不像是這樣的人。應當知道一個人的成功背後，大多都有家庭成員的托舉和支持，甚至是全心全意地付出和犧牲。”
莫筱筠再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事到如今，她對方若綺說不出到底是什麽感覺。嫉妒嗎？羨慕嗎？怨恨嗎？也許都有吧。
就像剛才的那場戲，方若綺飾演的武則天痛心疾首地對著關古威的李治說：“臣妾為李唐江山殫精竭慮、日夜操勞，為皇上分憂解慮、生兒育女，可是最後臣妾得到了什麽？！滿朝文武的彈劾？！一紙廢後詔書？！”
她和高明權二十幾年的婚姻裏又得到了什麽呢？人前的萬丈榮光都是他的。
若綺不動聲色地喝了口雞尾酒，石榴糖漿的甜味經過一段時間的沈澱，和冰塊一起稀釋變淡，白蘭地和橙汁的味道在味蕾間彌漫，口感剛剛好。
她們早已不是無話不談的閨蜜。退一步講，到了她們這個年紀，即使她和林妮雯這樣的關系，也無法做到事事暢所欲言了。
樓下歌手沙啞的嗓音在唱：①“風吹雨成花，時間追不上白馬，你年少掌心的夢話，依然緊握著嗎？雲翻湧成夏，眼淚被歲月蒸發，這條路上的你我她，有誰迷路了嗎？我們說好不分離，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與時間為敵，就算與全世界背離……”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整座城市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昏暗的、跳動的燭火中，若綺和莫筱筠對視一眼，又很快各自心虛地錯開視線。
“範曉愛的直播間叫什麽名字？在哪個平臺？”若綺突然問。
莫曉筠一楞，旋即報了名字和平臺。
“是這個嗎？”若綺按著她說的點開，把手機屏幕遞到她面前確認。
莫筱筠點點頭：“對，就是這個，你要幹嘛？”難道方若綺想下單買東西？都是一些9.9、19.9包郵的商品，要了做什麽？
“發給我秘書，讓她安排給範曉愛多刷點禮物多互動互動，做上榜一大哥，流量不就來了？”
莫筱筠啞然失笑：“我怎麽沒想到？！等她直播時我也給她多刷點禮物！”
她說這話時帶著點雀躍，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笑得明媚開懷，整個人也不再是一幅正襟危坐的貴婦摸樣，依稀有了少女時期活潑的影子。
若綺此時忽然為自己曾經的堅持和決絕感到愚蠢和可笑。
這一刻她終於能夠坦然承認，年輕時她也隱秘地嫉妒過莫筱筠。嫉妒她這麽平凡普通卻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就嫁給了當時的性格巨星。
莫筱筠蹬了林立翔轉身撲入高明權的懷抱，而她又何嘗不是在與王瑞恩交往的同時，又和黎華不明不白？哪怕現在，世俗眼光裏，她仍舊是一個腳踏兩條船，不知羞恥的女人。
樓下歌手還在動情地唱：“你曾說過不分離，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現在我想問問你，是否只是童言無忌。天真歲月不忍欺，青春荒唐我不負你……”
若綺望著天花板吐出一口濁氣，做人不能太雙標啊，方若綺。
吃過飯，莫筱筠提議時間尚早，不如一起沿著古城墻走走逛逛。
初秋的古城，空氣中已經有了凜冽的味道。有人在城墻下直播唱歌、表演，也有人安安靜靜地坐在墻根下吹古老的陶塤。她們上了城墻，舉目遠眺，古今不同的建築一起交錯著呈現在眼前，很是奇妙。
有少年人騎著自行車和她們擦身而過，飛揚的襯衫衣角在風中帶起一片青春的悵惘。莫筱筠突然說：“明天我就回去了。我報了個油畫班，每周五都要去畫室上課。”
“報班上課？”若綺有點驚訝，莫筱筠這樣的闊太，學畫畫請老師回家教不就得了，時間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自己一個人學多沒意思啊。”莫筱筠看出了她的想法：“和同學一起畫畫才有氛圍啊，相互之間多看多比較多交流，才能知道自己的不足之處，取長補短。”
若綺感受到了她言語間的快樂：“挺好的。你讀書那會兒就想當畫家。”
莫筱筠一楞，沒想到方若綺還記得。
“等你開畫展叫我。”若綺一本正經道。
“好的！”莫筱筠語氣輕快又俏皮地：“那時我的擡頭不再是高太太。我是莫女士、莫小姐。”
若綺正色：“是新銳派畫家莫筱筠女士。”
莫筱筠神色動容，那是她們還很年輕很年輕的時候，互相之間經常開的玩笑，一個說我是大明星方若綺。一個說那我就做新銳派畫家吧。
“筱筠。”若綺叫她。
“嗯？”
“謝謝你，前段時間的事，在網上為我發聲。”
西安的拍攝行程結束後，劇組輾轉去了洛陽。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王金同若綺說：“武則天啊，來了洛陽，其他人可以不去，你是一定要去看看盧舍那大佛的。”
若綺一個人去了龍門石窟。她登上高高的石階，去參觀磡鑿於半山腰間的巨大佛像。佛像莊嚴肅穆，面容豐腴秀美，嘴角略翹，仿佛含著隱隱笑意，一雙微微下垂的眼眸俯瞰天下蒼生，目光平靜而又慈悲。在離她百米開外的正前方，伊河水亙古長流，不息不滅。
拾級而下的瞬間，她忽然聽到了黎華的聲音，那道聲音近得好似擦著她的耳朵：“若綺？”
若綺腳步一頓，錯愕地轉身，什麽都沒有，空空蕩蕩的。
等她走回平地，驀然瞥見幾步之遙一對牽手的男女，背影像極了她和黎華。若綺心裏猛地一跳，不由停下腳步，正巧此時那對男女互相轉過臉在交談，那熟悉的側面輪廓和眉眼，竟然是她和黎華年輕時的模樣！
這一幕實在過於荒誕，一時間若綺睜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只覺得一顆心“撲通撲通”快要跳出嗓子眼，等她再沈下心定睛一看，哪裏來的她和黎華？！分明是一對熱戀中的小情侶！看樣子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外貌談不上多麽出色，卻是那種讓人一眼看過去就很舒服的長相。
若綺松了口氣，擡手平覆疾速的心跳，難道自己真的已經老眼昏花到這種程度了？！想什麽呢！
就在這時，她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不由自主地回眸遠眺女帝佛像。夕陽的餘暉落在佛像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金光。從若綺站的角度望過去，女帝秀美豐腴的面容帶著悲天憫人又看透一切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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