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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哄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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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哄人記

林間暮色漸沈,斑駁的樹影斜斜地鋪在地上。蕭執刃追到時,程見星正將額頭抵在一棵老槐樹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像是竭力壓抑著什麽。

蕭執刃放輕了腳步,慢慢走到他身後。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遲疑了一瞬,才輕輕搭上程見星的肩膀。

“別碰我!”程見星猛地扭過頭,眼眶通紅,淚水在臉上蜿蜒出幾道濕痕,連睫毛都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使勁推搡著蕭執刃的胸膛,聲音沙啞,“你走——你還來幹什麽!”

蕭執刃紋絲不動,任由他推打,直到程見星力道漸弱,才猛地伸手,一把將人箍進懷裏。

程見星掙紮了兩下,掙不開,最終洩了氣似的僵在他懷中,呼吸急促,像是只被逼到絕路的小獸。

蕭執刃收緊手臂,下頜抵在他發頂,低聲道:“我姓蕭名執刃,字之珩,是母後起的……這個沒騙你。”

程見星沒吭聲,只是呼吸微微滯了一瞬。

蕭執刃頓了頓,又道:“最初隱瞞身份,是怕節外生枝。後來……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嗓音沈了沈,“我騙了你,是我的錯。”

“不需要你道歉。”程見星悶聲道,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的哽咽。

蕭執刃知道他還在氣頭上,沒再多言,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拆開,拈了顆蜜餞遞到他唇邊。

程見星垂眸盯著那顆蜜餞,唇瓣抿了抿,最終還是“啊嗚”一口含了進去,腮幫子鼓鼓地嚼了兩下,甜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喉間的苦澀。

蕭執刃悄悄松了口氣——還好,還肯吃他給的東西,說明沒到最糟的地步。

“之前落魄是真的,”他低聲道,“遇見你的時候,我身上確實一個銅板都沒有。”

程見星聽了,忽然擡頭,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

“嘶——”蕭執刃倒抽一口冷氣,卻沒躲,任由他撕咬。血腥味在程見星唇齒間漫開,可他仍不松口,像是要把方才的委屈全都發洩出來。

半晌,程見星才洩了力,緩緩松開牙關。他盯著蕭執刃肩上滲血的牙印,聲音發顫:“……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多訛你些銀子。”

蕭執刃低笑一聲,指腹蹭去他唇角的血絲,“現在訛也不晚,我的錢都給你好不好。”

程見星卻忽然紅了眼眶,嗓音哽咽:“……路邊撿的病秧子,怎麽就變成駭人的大老虎了?”

“老虎?”蕭執刃眸色一暗,忽然扣住他的後頸,迫他擡頭。帶著薄繭的拇指撬開他的齒關,在尖銳的犬齒上重重一刮,嗓音低啞,“那你豈不是小老虎?讓我摸摸,看這虎牙利不利,能不能叼住我的命。”

程見星耳尖瞬間燒紅,呼吸一滯,連掙紮都忘了。

蕭執刃盯著他泛紅的眼尾,忽然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咬都咬了,總得負責吧?”

"別生我氣了好不好?"蕭執刃的聲音貼著發頂傳來,震得他耳膜發麻,"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

程見星悶悶地"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揪住對方腰間的玉佩絳子。

"草民多大的面子呀,"他故意把話說得又輕又飄,像片抓不住的柳絮,"讓太子殿下親自抱在懷裏好一陣安慰。"

話音未落,環著他的手臂驟然收緊。蕭執刃的下巴抵在他發旋處輕輕磨蹭,新生的胡茬刮得他頭皮發癢。

"別那樣說。"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程見星這才發現對方的聲音啞得厲害,"你是救了我好多次命的人。"

河面突然炸開一尾鯉魚,濺起的水花驚飛幾只白鷺。

程見星望著那些振翅的身影,喉結滾動了一下:"你是在還恩?"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舌尖泛起莫名的苦澀。

"不全是。"蕭執刃突然抓住他沾滿泥漬的手。常年握劍的虎口有層厚繭,磨得他指節發燙。

太子殿下竟就這樣把尊貴的手掌覆在他臟兮兮的手背上,還惡劣地擠進指縫扣緊。"我還想繼續跟著你,可以嗎?"

程見星睫毛顫了顫。其實他根本沒走遠,方才氣沖沖跑出百步就蹲在蘆葦叢裏哭,把路過的一窩野鴨都嚇跑了。現在眼睛還腫著,被晚風一吹又酸又脹。

"太子殿下身份高貴,"他偏過頭,"有的是人願意跟您,又非得跟著我這個沒錢沒勢的小賤民幹什麽?"

暮色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蕭執刃擡手撫上他臉頰,拇指拭過濕潤的眼角時頓了頓。程見星看見對方喉結劇烈滾動,最終卻只是將沾了淚水的指尖按在自己唇上。

"想靠近我的人是很多。"蕭執刃的聲音突然低了幾度,帶著他熟悉的、狩獵時的危險氣息,"但他們都不是程見星。"

蕭執刃指尖突然加重力道,在他下唇碾出艷麗的紅,"不是這個跟我朝夕相伴、生死與共的小傻瓜。"

"說誰傻呢!"程見星猛地擡頭,卻撞進一片幽深的眼眸裏。月光落在蕭執刃半邊臉上,照得他眉骨投下的陰影格外鋒利。

"不傻?"太子殿下突然逼近,鼻尖幾乎相觸,"就在河邊隨便撿人回來,也不怕惹來什麽不該有的麻煩?"

粗糙的拇指狠狠碾過唇瓣,程見星嘗到一絲鐵銹味,不知是誰的皮膚破了。

"沒有..."他呼吸亂了節奏,耳尖紅得能滴血,"我第一次撿人。"尾音突然變調,因為蕭執刃突然咬住他耳垂,"誰知道一撿就撿了個大爹過來。"

衣領突然被拽住。蕭執刃強迫他擡頭,月光下那雙鳳眼裏翻湧著他看不懂的情緒:"若那日撿到的不是我,你也會像對我一樣,照顧那個人嗎?"

程見星怔住了。他看見對方瞳孔裏自己的倒影,看見蕭執刃繃緊的下頜線,突然福至心靈。原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也會為這種假設焦躁不安。

"這..."他故意拖長音調,感受到握著自己手腕的力道又重三分,"為什麽要做這些毫無意義的假設?"

話音未落,整個人突然被按進懷裏。蕭執刃的心跳又急又重,震得他胸腔發麻。

為什麽?大概是,為了滿足蕭執刃內心不可名狀的占有欲,他們從初遇時刻起,就應該在他的牢牢掌控下,他甚至不願承認這份初遇本就是上天所賜,甚至可以說是在程見星一人的苦苦努力下才得以延續。

“會嗎?程見星。”

“不會吧,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長得像你一樣好看。”

“你就只是看我好看?”蕭執刃有些惱怒。

程見星眼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我一眼看到了你的內在美?聰慧勇敢善良?”

蕭執刃知道自己是在無理取鬧,明明那人是否說看中自己的容貌,他都會生氣,這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圈,心底那只叫不上名的惡劣莽獸叫囂著,想要將面前的人兒吞吃入腹。

“沒什麽,”蕭執刃最後只是說,“沒什麽,我們繼續趕路吧。”

“你的部下們呢?”

“他們有他們的事情做,我們在一起目標明顯反而更危險。”

“我為什麽要跟著你?”程見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還要生氣,“不跟你我一個人想去哪就去哪,又沒有人追殺,樂得自在。”

蕭執刃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跟他講,“程見星,你以為你走的掉嗎,自有裴家的人發現我們的行蹤開始,你就與我綁定了,但凡你離開我,只會有更多的人抓到你,作為我的把柄,逼我現身。離開我,你只會更危險。”

“我...我真是...”程見星急得語無倫次,“那怎麽辦?”

蕭執刃唇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低沈而又暗啞的聲音響起,“跟著我,我保你一路,順遂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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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洞而過,吹得篝火搖曳不定。程見星蜷縮在石床外側,背對著蕭執刃,身體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準備跳起來逃跑。

蕭執刃側臥著,目光沈沈地盯著他的背影。

——這人還是躲了他一整日。

白日趕路時,程見星故意落後幾步,不與他並肩;休息時,他寧可蹲在溪邊啃幹糧,也不肯靠近;到了夜裏,更是直接貼著石床邊緣睡,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墻縫裏去。

蕭執刃瞇了瞇眼,忽然伸手,一把扣住程見星的手腕,猛地將他拽了過來!

“——啊!”程見星猝不及防,整個人被翻了個面,後背重重抵在石床上。蕭執刃欺身而上,膝蓋抵進他腿間,單手鉗住他的雙腕,牢牢按在頭頂。

“放手!”程見星掙紮,擡腿就要踹他,卻被蕭執刃早有預料地壓住。他咬牙,“太子殿下就是這般對待恩人的?”

黑暗中,蕭執刃低笑一聲,嗓音沙啞:“恩人?”他俯身,鼻尖幾乎貼上程見星的,“白日咬我,晚上躲我,這是哪門子的恩人?”

程見星呼吸一滯,耳根發燙。

——是了,他白天確實氣急,一口咬在蕭執刃手腕上,現在那兒還留著一圈牙印。

可那也不能怪他!誰讓蕭執刃突然湊過來,說什麽“再躲就把你綁在身上”?

他正惱著,忽覺腳踝一涼——蕭執刃竟扯開自己的中衣,裹住了他冰涼的腳。滾燙的掌心貼著他的腳心,緩緩摩挲,熱度順著經脈一路燒上來,燙得他指尖發顫。

“程見星。”蕭執刃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我是洪水猛獸嗎?讓你避之不及?”

程見星喉結滾動,半晌才悶聲道:“……不是。”

“那為什麽躲我?”

“我只是……”他張了張口,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他只是突然意識到,蕭執刃是太子。

是未來的皇帝,是雲端上的人,是和他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怕自己習慣了這份親近,日後卻再也要不回來。

蕭執刃盯著他,忽然松開鉗制,轉而一把扣住他的後頸,將他狠狠按進懷裏。

“閉嘴。”他嗓音低啞,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感受我。”

程見星的手被他拽著,按在了他的胸口。

掌心下,是熾熱的體溫,是蓬勃的心跳,是鮮活的生命。

“我是蕭之珩。”蕭執刃一字一句道,“不是‘太子’,不是‘殿下’,只是蕭之珩。”

——是和你一起啃硬饅頭、喝野菜湯的蕭之珩。

——是和你擠破廟、睡柴房的蕭之珩。

程見星指尖微顫,那股縈繞心頭的不真實感終於開始消退。

他忽然攥緊了蕭執刃的衣襟,整個人往他懷裏縮了縮,悶聲道:“蕭之珩,你真的是太子嗎?”

蕭執刃低低“嗯”了一聲。

懷中的人忽然抖了起來。

蕭執刃心頭一緊,連忙低頭去看——卻見程見星笑得渾身發顫,一雙杏眸亮晶晶的,盛滿了狡黠的光。

“那蕭執刃,”他仰著臉,唇角翹起,“等你當上皇帝以後,可不可以封我做個護國大將軍呀?”

——護國大將軍?

蕭執刃眸色一暗,指腹摩挲著他的後頸,嗓音低沈:“自然。榮華富貴,高官俸祿,盡數奉上。”

程見星“咯咯”笑出聲,指尖繞起蕭執刃的一綹發絲,在指間把玩:“草民一定誓死追隨太子殿下。”

蕭執刃盯著他,忽然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不如直接做我的皇後,如何?”

程見星的笑聲戛然而止。

篝火“劈啪”一聲,爆出一簇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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