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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聽雨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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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聽雨閣(修)

左衡離她最近,從她手中接過那本書冊,只看了幾頁,便眉頭緊皺輕嘖一聲。

幾人相繼翻開那書冊,面目各異,雖面上不顯,卻都不約而同地在心中對那位世子殿下生出幾分鄙夷。

景姝將現有證據稍加梳理。聽雨閣內死去之人骨骼寬大,下頜方正,仔細看來似乎並非女子。這裏發現的書冊也足以證明世子司寇襄控制欲極強,甚至差遣將世子夫人的一舉一動盡數收錄。如今世子夫人死,屍體卻被人取代,世子沈湎悲傷無可自拔……不對,若那具屍體並非世子夫人,那世子夫人去了哪裏?這其中有什麽環節被她忽略了呢?

世子夫人真的死了嗎?

“怎麽了?”晉夏見景姝眉頭越皺越緊,上前幾步溫聲詢問。

景姝轉頭看了眼晉夏,正欲開口告訴他沒事,卻在看著他那張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臉時忽而茅塞頓開,前後的因果盡在腦海串聯完整。景姝心中生出幾分激動,接下來就是印證她的猜想。

“我明白了。”景姝微微側身,靠近晉夏了些,伏在他耳邊輕聲開口,“待我驗證結束,就將這些都告訴你。”

晉夏看著她輕聲頷首道:“那,景大人需要我幫忙嗎?”

“嗯……”景姝垂眸想了想,“或許需要,只是現在時機未到。”

眼見書房中也再找不出其他東西,幾人便在書桌旁席地而坐,稍作休憩。

“這世子殿下究竟為何做這些?”式鈺將那書冊在手裏翻看著,眉頭越皺越深,帶了幾分不可思議道。

“世子夫人可非尋常閨閣女子,她不是曾經都已經官拜女相了嗎?”景姝垂眸思量片刻,恍然大悟般開口道,“或許正是因為她曾經也身居高位,所以世子才會以這樣的方式監視她。因為她有足夠的能力與膽識,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卻放棄一切做了世子夫人。於是世子怕她生出離開的念頭,就派人時時刻刻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身在福中不知福。”盤膝坐著的左衡忽而輕呼一口氣,無語凝噎道,“這世子既然如此疑神疑鬼,又何必將人娶回來呢?”

“那,你們覺得世子夫人知道這些事情嗎?”式鈺忽而輕聲開口詢問道。

“她可能是知道的吧。”晉夏忽而溫聲道。

“為何會這麽說?”景姝生出好奇。

“有些人就是這樣的,在面對傷害時,下意識會將傷害以愛的名義消解掉。倘若世子夫人發現了,恐怕也只會覺得,這是世子太愛她的緣故。”晉夏耐心解釋著。

“阿夏兄倒是話裏有話,莫不是從前也經歷……”一旁的左衡聽他此言,扯著嘴角開口道。

“左大人!”景姝溫聲打斷了左衡的話,她皮笑肉不笑地帶了幾分薄怒開口道,“左大人若是對我有什麽意見?直言即可,不用一次又一次地駁斥我的護衛來發洩怒意。”

“大人,無礙。”晉夏擡手握上景姝小臂,頗有幾分寬慰道,“既然左大人想知道,那我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景姝回眸看他,眼中有淺淺歉疚。

那邊的左衡眉頭緊蹙,一言不發。

“母親在我幼時常常忙於自己的事情,總不歸家,父親為了引起母親註意,便會給我下毒。”晉夏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耐心,語氣就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情,“毒量很輕,絕不足以致命,只是輕微噬心難受,父親將那些癥狀解釋為我體弱多病,好騙母親回家看看我。”

說到這裏,晉夏忽而垂眸笑了,“那時我不明白為何自己要被這樣的對待,就固執己見地將父親這樣的行為解釋為愛,我總覺得大抵只是他愛人的方式很獨特。所以左大人說我經歷過那些,也不算錯。”

話到此處,就連方才眸中帶了嘲諷的左衡也呆滯在原地,他嘴唇張了又合,最終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式鈺聽得怒火翻湧,這世間怎麽會有這樣的父親呢?思及此處,式鈺忽而意識到,身為旁人的她聽到這些尚且如此生氣,那身為愛人的景姝呢?

她將視線緩緩挪向景姝。

只見景姝忽而擡手握上了他的手臂,她的語氣雖然強硬,但卻帶了幾分微不可察的輕顫:“不準笑了。”

“這一點也不好笑。”景姝眸光微涼,抿著唇開口道,“你父親真……”

景姝鮮少罵人,即便怒火中燒的此刻,她也只能從腦海裏搜刮出一句,“真是枉為人父!”

毫無攻擊力的一句話,但晉夏卻格外受用,聽到這裏他收起笑意開口道:“大人說得不錯,我記住了。”

一陣緘默後,景姝又將視線投向式鈺手中薄冊。

“可這樣幾本冊子,最多只能證明世子對世子夫人的控制欲,尚且不足以定罪吧?”註意到景姝視線的式鈺納悶道,“說不定還會被人當成什麽美談。”

“倘若我們真能活著等到明日的灑掃宮女,就必須得去案發現場查探一番。”景姝回應道。

今夜刺殺之前,景姝只是想走個過場,並非真心想要調查兇手。可今夜那兇手竟咄咄逼人至此,景姝說什麽都想將他揪出來。

四人都未曾用過晚飯,沒到後半夜幾人都疲憊得緊,各自散去淺眠。

長夜微明,斜斜幾束日光撒向華章宮。

式鈺第一個睜開雙眼,只見昨夜還並排坐著的景姝與晉夏,此刻卻忽而相依而眠。景姝毫不設防地將額頭靠在晉夏肩頭,手指依舊緊緊握著晉夏的手臂。而晉夏靠在廊柱上雙眸輕闔,他身上的披風此時卻虛掩在景姝身上。

看著就很讓人覺得溫暖的一幕。

式鈺彎唇笑笑,正欲起身叫醒那二人。下一刻卻見那邊左衡也伸了個懶腰,他大大咧咧站起身來,沒有片刻猶豫便走向景姝,面色毫無波瀾地擡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高聲道:“餵,景大人,有人來了!”

式鈺挑眉看向左衡,目光中帶著疑惑。

這人怎得如此惹人嫌,從前也沒發現他這麽沒眼色啊。

“你沒聽到腳步聲嗎?”感受到式鈺的目光,左衡耐心解釋道。

果不其然,景姝這邊才匆匆起身,那邊便有人在門外自言自語道:“我記得昨日離開沒鎖啊,這門怎得自己鎖上了。”

景姝四人早已做好準備,那邊的年長宮女將房門一開,倏爾只見四個站得齊整的人。她被嚇得後撤幾步:“你們是何人?!”

“多謝這位姐姐,我們昨夜不小心被鎖進這裏了,今日能重見天日多虧了你,我是宮中驅鬼的方士。”景姝上前幾步溫聲道。

“啊,原來如此。”

“那我們便先告辭了。”景姝秉手致禮。諸人跟在景姝身後,急匆匆地就要去往聽雨閣。

景姝已經走出幾步,忽而想到什麽又回頭溫聲對那宮女開口道:“昨夜我四人已經將鬼驅走,不出意外的話,今後那鬼應該都不會再出現了。”

話畢,景姝彎唇笑了笑,向她頷首以示告辭。

幾人繼續前往聽雨閣。

“景大人,您不是不信鬼神之說,為何要對那宮女說那些?”式鈺有些疑惑。

晉夏側目看向景姝,心頭微軟。他知她心意,景姝向來心軟,怕是知道華章宮的宮人回宮恐懼,因而專程說這樣的話去寬慰那些宮人。

“沒什麽,只是我小時候有段時間也很怕鬼。”景姝笑笑,“那段時間比起有人告訴我世界上根本沒有鬼,我更想聽到別人對我說,‘鬼都被趕跑了’哪怕只是圖個安心。”

設身處地共情旁人,景姝總是能做到這種程度。

式鈺笑了笑:“明白了。”

這日微雨初霽,地面濕滑,景姝隨眾人步子邁過朱紅宮墻,她忽而發覺這深深宮道竟一眼望不到頭。

也不知這深宅內院四字,古往今來究竟困住了多少女子,讓她們心甘情願為之嗟磨時光蹉跎歲月,就連自己當年也是這般模樣。

想著想著,幾人便走到了那已經燃成棄宮的聽雨閣。聽雨閣燒得只剩下一攤廢墟,昨夜雨勢不小,地面有著些許混雜著灰燼的墨漬臟汙。

雨水順著宮道流過,聽雨閣墨色灰燼也隨雨流向四方。倒是符合它被燃毀之前聽雨的名號。

景姝認真端詳著這廢墟中的每處關鍵點,卻絲毫未能找到任何有用的東西。

看天色已然透亮,式鈺忽而滿臉歉意開口道:“景大人,此時已然卯時三刻有餘,我可能要離開了。”

“郡主慢走。”

“那我也先走了。”左衡的視線落在景姝身上,片刻後又轉向晉夏,“我還有急事。”

“左大人有緣再見。”

式鈺正要扭頭離開時,忽而被景姝叫住:“郡主稍等,敢問或許當日有隨世子夫人共赴聽雨閣的侍從,能供我二人了解當日狀況嗎?”

聞言式鈺的面色有些凝重,她躊躇片刻咬了咬下唇,壓低聲音開口道:“沒有了。”

“什麽叫沒有了?”景姝下意識回應道。

然話音剛落,景姝便明白了這話是什意思,姜侯雖只為一方諸侯,但也對其宮中侍從有絕對權威。那些低若螻蟻的仆從生殺不過在上位者一句話之間。這次的事情牽扯不小,世子夫人死狀慘烈,宮中人心惶惶。想必姜侯必然震怒,賜死看護不力的仆從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有多少人?”景姝喉嚨發緊,落在身側的指節用力到有些發白。

“當夜仆從共九人。都在聽雨閣外守著,甚至並未靠近,卻都在次日被賜死早早都丟去宮外了。”式鈺的聲音有些低啞,似是兔死狐悲。

“我知道了。”景姝點點頭,面色也變得格外悲戚,“多謝郡主。”

式鈺微微頷首,疾步離開。

此時立於原地的景姝卻還是有些神魂激蕩,坦白講,她早就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本不該再繼續這副打抱不平的模樣,尤其是她此刻調查的這類宮闈秘事,動輒死上十幾二十甚至一宮之人也是常有之事。

話雖如此,但她就是沒辦法壓抑自己胸中燃燃升起的怒火,這怒意幾乎燃得她神魂欲碎。

一直立於旁側的晉夏見到景姝這副模樣便上前幾步輕聲寬慰道:“慕娘,你怎麽了?”

見景姝神色有異,他便又溫聲添道,“不過是些個仆從罷了,上命難違,即便此時不死,待世子夫人下葬之日這些人也得一同殉葬的。”

“晉夏,你是不是覺得很無所謂?我知道,我們調查的是王室命案,我本不該如此。可這些弱者何辜,上位者你來我往的勾心鬥角,這些人也只能順從。哪怕她們什麽也不知道,也要如此幹脆利落地剝奪她們活下去的資格嗎?”話畢景姝莫名覺得喉嚨幹澀,渾身仿佛也因此失了力氣。

再開口時語氣之中也盡是蒼涼,“倘若有一天,我也變成阻礙你的擋路石,你也會毫不猶豫將我踢開,隨意棄我而去,任我去死嗎?”

“慕娘!何至於此?你和她們如何相提並論?”晉夏不明白景姝為何會因這句話把自己也歸於那群女子同類,甚至說出這樣尖銳的話試圖自抑自貶。

“怎麽不能?如何不能?我也是女子,我也是從宅邸之間走出來的。同樣只是毫無自保能力、任人揉捏宰割的人,光是活著就費勁力氣。同樣招之則來揮之即去,不需要了便隨手棄了或殺了。我與她們究竟有何不同?!”景姝情緒忽而變得有些激動,她的心跳變得格外激烈,轟鳴心跳躍入耳內,她忽然冷靜下來。

無名狂風驟起,卷起旁側簌簌落葉,在這種近乎壓抑的氛圍中,二人一時緘默。

景姝薄唇微抿,她有些懊惱將自己壓抑已久的情緒一攬子發洩在面前這人身上。雖然自己死於非命,會下意識對女子感同身受。但面前之人並不知道這些,他開口的初衷也是為了寬慰她而已,這樣對他說話語氣有些太重了。

景姝吞了吞口水,落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攥緊衣裙,正欲開口致歉時卻聽得面前人的聲音。

“慕娘,我很抱歉,我不該這樣對你說話。”

面前的少年人眼神裏帶了些歉疚,眸光中的慚愧之意不似作假。

“我明明不是女子,卻一直高高在上作壁上觀地說些那些,卻從未設身處地想過你的感受。關於剛剛的話,我真的很抱歉……”

“晉長嬴!”景姝匆忙打斷了晉夏的話,她微微頷首垂下眸光溫聲開口道,“我才是要說抱歉的那個人,你明明只是想安慰我,我卻用這般語氣……怎麽說都是我不識好歹,對不起。”

話到此處,二人突然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發這樣大的脾氣。”晉夏帶了笑意開口道。

雖然說出口的話有些傷人,卻不自覺地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這樣的她如此鮮活,如此鋒芒畢露,心軟至此的她竟然如此地耀眼。

不同於她從前在內宅時的恬靜溫柔,更不是那般疏離溫和,如此尖銳的她,讓他不自覺地開始好奇,為什麽她會有這樣的想法?

自己到底該怎麽做才能跟上她的步調,該怎麽做才能留在她身邊?

晉夏望著景姝微微垂下的腦袋,開口道:“慕娘,你是怎麽想的呢?”

“我只是覺得同樣為人,為何男子就比女子多了那麽多種可能?”景姝微微擡手望向自己帶著薄繭的掌心,“分明都是肉體凡胎,為何女子便只有相夫教子這一種人生。”

“十幾歲的姑娘,前十幾年的人生皆在深閨度過,嫁於夫家後也還是囚在那樣的方寸之地。倘若生了兒子便可以禮樂射禦書數一科不落,倘若生了女兒便又是針織女紅所謂婦禮。我不明白,為什麽不能讓她們讀書,不能讓她們提筆,不能讓她們……”景姝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輕若耳語。

“難道天生女兒,便只是為了傳宗接代嗎?為什麽不能……不能讓她們做她們自己想做的事情呢?為什麽要給人分上三六九等,為什麽要這樣?”景姝想到哪裏說到哪裏,語序雜亂無章,似乎只是想向晉夏坦誠自己內心積攢已久的憤懣。

然而晉夏依舊從中領悟了景姝的意思,今日之前他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他從前即便過得再艱難,卻也是一國世子,在乳母的撫養下長大成人。景姝的話字句入耳後,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乳母。

在他回憶中那樣博學多識的乳母,無論他問她什麽問題她都答得上來,在他心裏乳母簡直不輸宮中的任何文官之流,但她卻也只能在宮中做一個嬤嬤,奉養一個根本無人在意的世子。

“你的話,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慕娘。”晉夏溫聲道。

聞言景姝頗為驚訝地擡起頭來看向晉夏,只見他眼中漾起柔波,他似乎真的聽懂了她的意思。

“那個……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景姝突然沒由頭地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你願意聽我的話,我不想和你爭執。”景姝終於穩下心神,眸中帶笑著看向晉夏,“我以後也會認真聽你說的話。”

“好,再也不吵了。”晉夏溫聲道。

豈料下一刻,就在晉夏腳下那處發現了一處似乎有些刺眼的物什。景姝湊上前去,仔細觀察著。

卻發現,那似乎是支女子發簪。

“這是什麽?”

景姝連忙蹲下身,將那汙泥之中的簪子撿拾出來。

“發簪?”景姝轉頭看向晉夏,開口道,“還是支上好的金簪。”

“大抵是世子夫人的?”晉夏在一側開口道。

“稍後看看能不能尋到華章宮的隨行侍女詢問一二。”

“好。”

二人正要提步離開,晉夏卻忽而在一旁看到了微微有些反光的物件。他叫住景姝,輕輕捏起那碎片,仔細端詳起來。

“這又是什麽?”

“這好像是種瓷器。”晉夏回憶起來自己曾經赴宴之日的場景,“大抵是半年前,外邦月氏一族拜訪時曾贈予母親幾支這種瓷瓶。”

“這樣貴重的瓷器,定然比這金釵好查多了。”景姝眉目忽而豁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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