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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亡誰定蒼生苦,一頁青史萬古愁 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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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亡誰定蒼生苦,一頁青史萬古愁 興亡……

翌日, 天子下詔改元永寧,大赦天下,並親率群臣於城門樓迎接成都王。

可出乎意料的, 領著浩浩蕩蕩大軍進城的主帥, 卻有兩位——成都王與河間王。

河間王是天子叔父,論輩分算是比較高的。但從與天子的親緣上講, 屬於帝室疏族。

此前齊王號召天下諸侯勤王時,他雖明面響應, 實則按兵不動。待齊王拖住趙王主力, 成都王趁亂扭轉局勢時, 他才假模假樣地出關相助。

前幾日, 他更是快馬加鞭,趕在成都王入洛陽前,也跑到京郊駐紮,企圖以勤王之名, 入城分一杯權勢。

城外, 成都王望著言笑晏晏的河間王,後槽牙咬得咯咯響——不要臉, 真太不要臉了!他和齊王跟趙王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 不見他來助陣, 眼見著局勢已定,他卻腆著臉來討賞。當大家都和天子一樣是傻子嗎?

可明面上,還得故作寒暄:“叔父奔波勞碌,自長安千裏赴難勤王, 誠可感佩。”

河間王哪裏聽不出諷意,只是司馬家一貫皮厚,理由冠冕堂皇:“賢侄年少英銳, 而能砥柱狂瀾;某雖齒長,安敢耽於富貴,不顧宗廟存亡?”

來迎駕的黃門腦門冒汗,這倆諸侯俱是手握重兵的實權霸王,他誰都得罪不起,只好回去請天子示下。

天子哪裏懂得這些?眨巴著眼睛看向下首。如今朝中主事的是淮陵王司馬漼,就見他眉頭緊蹙,撚著稀疏的胡須不語。

半晌,嘆道:“一迎亦迎,雙迎亦迎。權藩集京,豈非善乎?”(一個是迎,一雙也是迎,實權派的大王集結在京城,未必是壞事。)

於是帝都迎來了二王聯袂入城的奇景。京裏不明真相的百姓對二位大王夾道以迎,剎那間瓜果盈車。成都王看著側邊春風得意的河間王,氣得心頭滴血。

河間王卻渾然未覺似的,騎在高頭大馬上,向百姓揮手致意。

“那河間王肥頭大耳、油光滿面還五短身材,真不如成都王少年英傑、人中龍鳳!”

裴嫻一邊吃著漆豆上的葡萄,一邊點評諸王。她今日一早就去門樓旁的茶館裏守著,將兩位諸侯入城時的氣派看了個全乎。

“據聞,河間王領兵三十餘萬,雖是疏族,然兵強馬壯,除禁軍外,概莫能比。”裴妍提醒她,說話謹慎些,這位大王不好惹。

“嗨,你這裏早被武婢圍成鐵通一樣。咱們關起門來聊天。他再有能耐,能長順風耳不成!”

裴妍搖頭,無奈地斜她一眼。

“這葡萄有些酸,難為你吃得下。”

“哎?酸男辣女,看來我這胎準是兒郎!”裴嫻傲嬌地撫了撫肚皮。

適時,容秋來報,宮裏來人,公主喚她一同接旨。

裴妍一楞,與身旁的裴嫻對視一眼。到正堂時,始平已經等在那裏。裴妍拿眼神詢問嫂子,只見她苦笑地搖頭——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那黃門卻憨態可掬,簡明扼要地宣讀了旨意——原是皇後羊獻容明晚延請成都王與河間王的家眷,請公主與裴元娘同赴宮宴。

始平握著聖旨,憂心忡忡。裴妍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宮宴罷了,還能比趙王那會兒更難?”

始平這才緩了容色。

下衙時分,裴該與張茂一同回府。

裴妍趁勢拿這事請教張茂。他也是這個意思:“二王平亂有功,天子例行封賞。你和公主靜觀其變即可。”

裴妍淺笑:“公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嘛,就沒怕過他們!”

見張茂劍眉微挑,她接著分析:“初入中樞者,誰不要賢名呢?我看他們不僅不敢攪擾是非,還得裝得一個比一個賢德,好趁著齊王回京前,博一個好口碑!”

張茂一楞,隨即撫掌,眼裏閃著星輝:“我家阿妍要出師了!”

裴妍臉上一躁,她自己在高人面前,幾斤幾兩還是清楚的。早之前被王導與張茂聯手蒙在鼓裏的事還歷歷在目哪!

第二日,裴妍與嫂嫂始平公主聯袂入宮。

這是她初次以臣女的身份拜見新後羊氏。

羊皇後端坐於椒房殿上首,一襲絳紗鳳袍襯得膚若凝脂,十二赤金嵌珠花釵在燭火下熠熠生輝。這位新後與裴妍差不多年紀,眉目如畫,卻自帶威儀,與幾年前那個溫婉怯懦的小女郎大相徑庭。

“始平來了。”羊後見到公主笑得熱絡,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裴妍,“這位便是名滿京洛的裴元娘?比前幾年初遇,風度更甚。”

裴妍趕緊對皇後行大禮:“娘娘珠玉在前,臣女豈敢當風度二字。”

羊後目中閃過一抹得色,管你家世如何高貴,出落得如何嬌艷,不還是只能對著皇家俯首稱臣?可是,這抹得色之後,又有掩飾不住的嫉恨——都是世家貴女,憑何裴妍可以嫁給豐神俊朗的張二郎?她卻只能在傻皇帝身後枯萎雕零,在虎狼環伺的深宮裏苦苦求存?

她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又端上溫婉的笑,讓二人去席上寬坐。

筵席除了邀請她倆,還請了不少皇親國戚。有不少已經先到。裴妍自是尋裴妃說話。始平則一眼便看到自己的妹妹河東公主。

河東公主自駙馬孫會伏法、天子覆位後,過得愈發恣肆,平日裏總以五鬥米道人的裝扮示人,假作修煉。事實上呢?裴妍聽張茂的暗衛稟報,說她公然學賈後那般,招來幾個美男子做面首,在公主府後院夜夜笙歌!

裴妍趕緊將此事告知始平公主。嚇得始平連夜去妹妹府上捉人。奈何她前腳捉走一批,河東又買來一批,且新人比舊人更有意思,她更是沒日沒夜地與那些男子廝混!

始平無奈,只好命河東公主府的長史將下人管得嚴些,又央張家派人盯著點府裏,避免事態鬧大。

今日,河東公主依然一襲珍珠白素袍,頭插子午簪,手臂挽著浮塵,未等皇後喊開席,就坐在案前自斟自飲,旁若無人。

始平柳眉微蹙,趕緊坐到妹妹身邊,一把奪過她的酒盞。“大宴之上,安敢放肆?不要命啦?”河東已有醉意。她也不搶姐姐的,歪頭拿了隔壁坐席上的酒盞,接著自斟自飲。

“這與我喝酒有什麽關系?他們要殺我,會因為我不喝酒,就放了我?他們不想殺我,會因我喝酒就改變主意?”

她靠近始平,眼裏帶著絕望的瘋狂。“阿姊,反正要死,不如逍遙一天是一天!”

始平被妹妹這番話驚得指尖發顫,正要再勸,殿外突然傳來黃門尖利的通傳:“成都王妃到——河間王妃到——”

只聞環佩叮當,成都王妃樂氏與河間王妃劉氏聯袂而至。樂氏一襲墨綠織金襦裙,腰間懸著鑲玉禁步,一如鄴城時端莊;劉氏卻上著石榴紅紗縠衫,下穿紅綠相間的丹碧紗紋雙裙,腕間九轉金鐲叮咚作響,這樣的裝束放在一個年近四十的婦人身上,顯得有幾分艷俗。

二人朝上首皇後行大禮。羊皇後哪敢受她們的全禮?忙起身請她們就座。

樂妃與劉妃被安排在皇後下首的左右手邊。樂妃為首席,劉妃為次席。

她們身後還有各自的僚屬婦人,亦上前與皇後見禮。皇後含笑賜座於副席。

裴妍見其中便有盧志的夫人崔氏。崔氏經過她身邊時,還特意停下步子,朝她頷首示意。

裴妃蹙眉:“這位是?”

裴妍簡單地介紹了下崔氏。裴妃點頭:“原是滎陽公主的阿家。”

席上,上至皇後,下到命婦,無不對二位王妃奉承有加。誰不知道,天子的輔政大臣將會在三王裏選?尤其樂氏,身邊的命婦更多,畢竟成都王在此次平叛中居功至偉,又是今上親弟,論功勞親疏,都比劉妃更甚一籌。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劉妃本志得意滿,以為自家撿了大漏。奈何眼見諸人更信服成都王,臉上便不好看起來。

羊皇後嘴角微彎,狗咬狗,一嘴毛。讓你們鬥去!

裴妍將這些暗流湧動看在眼裏,記在心裏,面上默不作聲,跟在嫂嫂始平公主身後與人寒暄。

為避鋒芒,她今日赴宴特意選了天水碧的素紗襦裙,唯有裙裾暗繡的纏枝紋在轉身時偶露崢嶸。墮馬髻斜斜垂在腦後,一支白玉華勝堪堪懸在鬢邊,簡單利落。腰間兩顆赤金香球,行走時清越之聲如磬,在這殺機四伏的宮宴上,反倒奏出最從容的節奏。

孰料樂妃見到她眼睛一亮,竟不覺得二人前情尷尬,一口一個“好妹妹”地叫著,硬拉著她坐到自己身邊,敘說別情。裴妃和始平幾次玩笑著來拉人,都被她擋了回去。

裴妍本就貌美,被樂氏這麽一奉承,立刻眾目所矚,連快醉倒的河東公主都忍不住停下酒盞,多看了她幾眼。

“阿毗混鬧,我與大王皆被他瞞在鼓裏,實不知元娘與張將軍情深意篤,差些亂點鴛鴦。事後,我與大王亦自責不已。”樂氏小聲與她告罪。

裴妍僵笑,成都王和樂妃不知情?唬鬼呢!

又聽樂氏道:“我家大王常言,張將軍少年英傑,當年未能在公主的賞梅宴上結交一番,誠為恨事。”

裴妍挑眉,這是想請她當中人,約見張茂呢!這她可做不了主,只好模棱兩可,含羞帶怯道:“二郎亦敬佩大王。可惜如今花期已過,我亦在府中待嫁,等閑出不來了。”

樂氏見她油鹽不進,也不著急,又絮絮叨叨聊了些家常。

上首的羊皇後見那樂妃對自己敷衍了事,待裴妍卻熱絡得緊,不禁一陣火起。可想到如今局勢,誰有兵誰聲高,她這個空頭皇後,能有命坐在金殿之上已是僥幸,又能奢望什麽呢?

倒是樂妃對座的劉妃,見目下無塵的成都王妃獨獨對著個貌美的小女郎大獻殷勤,又聽樂妃喚她“元娘”,便知這位就是王司徒當年點評的那枚璞玉了。

想到臨行前丈夫的殷殷叮囑,叫她餘事別管,只需與張二郎未過門的新婦裴元娘打好關系。為怕老妻犯渾,他還耐著性子分析與她聽——那張家是涼州霸主,就在咱們關中的西邊,跟咱們是鄰居。他家還盛產戰馬和池鹽,都是好東西,萬萬不可得罪了他們!

劉妃霍然急起來,這樂妃拉著人不放手,她如何有機會結識裴元娘?

眼見著樂妃占了先機,越聊越投契,這麽下去,那元娘可就真做了成都王那頭的人啦!還有她家什麽事兒?

她眼珠一轉,想到自己丈夫曾提起過裴家長房與二房爭爵的事,計上心來,又與身後幕僚的家眷討論一二,想好說辭,高聲對皇後道:“臣婦聽聞一般人家,爵位由長房繼承。若長房早逝,則由長房長子繼承。不得因支系賢德之故而廢長立幼,可對?”

“然也!”羊皇後點頭——管你賢愚,家業就該當是長房長子長孫的!今上不就是如此登上大寶的?誰敢質疑這條,就是大逆不道!

劉妃嘴角噙起一抹笑意,接著道:“裴侍中雖得以平反,然其爵位乃其兄所遺,蓋因賈逆之故,落長房而選二房。今臣婦得見裴家元娘,始憶此事,請娘娘裁奪!”

裴妍聞聽劉妃拿長房襲爵說話,還沒意識到是講自家,畢竟當年先帝奪爵另授的人家多了!待她說完,裴妍才渾身發涼——她神色覆雜地瞧了眼洋洋自得的劉妃,尋思著,她與河間王妃沒什麽交情呀!她放著那麽多事不管,問她家閑事做甚?她們長房與二房好不容易關系緩和下來,她這當堂一出,不是又要挑起兩邊矛盾?

裴妍雖是長房之女,可她深知兄長為人,除了數算精通,餘事不管的。若讓他襲爵入朝,不是幫他,而是害他啊!

可劉氏不知內情,只一味拿自得又帶點討好的眼神看向裴妍,全然沒顧上她愈發青紫的臉!

一旁看戲的樂氏壓不住的嘴角微彎,目露鄙夷地瞥了眼劉氏。河間王因出身帝室疏族,早早被外派出去攢軍功,說親未能得洛陽高門,而是鎮蜀之時,娶的當地豪強之女。她的那些幕僚夫人則大多出自關中,亦是地方土豪。故而,劉妃對京城各家的人情不是很了解。

樂妃輕撫鬢角,慢條斯理地開口:“河間王妃此言差矣。裴氏爵位乃先帝欽定,豈可妄議?更何況……”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裴妍,“裴侍中為國捐軀,其忠烈可昭日月。論功行賞,二房承爵正合情理。”

劉妃被樂氏當眾駁了面子,臉色頓時漲得通紅。她身後的幕僚夫人們也紛紛露出不忿之色。一時間,椒房殿內暗流湧動。

羊皇後見狀,連忙打圓場:“二位王妃所言皆有道理。不過爵位之事既有朝廷典制,又講人情冷暖。”她忽而轉向裴妍,語氣親熱起來,“不若問問正主——元娘以為如何?”

裴妍心中警鈴大作。皇後這一問,分明是要將她架在火上烤。她若偏向任何一方,都會得罪另一方。皇後不願得罪人,便將這火球踢給了她!

一旁的裴妃和始平皆有些擔憂地看向裴妍。

就見她略一沈吟,起身行禮:“稟娘娘,臣女以為,爵位乃朝廷恩典,自當由聖上裁奪。至於家父爵位……”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痛色,“臣女乃遺腹子,未曾見過亡父。不過常聽家母提起,父親生前常言忠孝節義為立身之本,爵祿不過是身外之物。”

這番話說了等於沒說,可偏偏又滴水不漏,既保全了兩方顏面,又彰顯了裴氏家風。席間眾人不禁暗暗點頭。

劉妃臉色一僵,沒料到裴妍會如此回應。她本想著替裴家長房說話,賣裴妍一個人情,不想人家對此並不熱絡。她有些不解,誰家會嫌爵位硌手?

樂妃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譏誚,適時開口:“元娘所言極是。爵位之事,自有朝廷定奪,豈是我等婦人能妄議的?”

劉妃臉色愈發難看。

羊皇後再次打起了圓場:“今日難得家宴,何必為瑣事掃了興致?”於是命歌舞上場佐興——皇後雖不喜裴妍,但更厭惡劉妃這種粗鄙無禮的做派。況且,她也不想讓這場宮宴變成二王爭權的戰場。

劉妃只得訕訕住口,心裏卻憋著一股火氣。

席間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是時,一直醉醺醺的河東公主突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舉著酒盞,笑嘻嘻地說道:“哎呀,吵甚?諸位爭來爭去,哪裏是為了區區一個郡公之位?”她一豎手指,直直朝天,“不是為了那個位置嗎?要我說,不如讓我這傻父王繼續當皇帝,你們輪流坐莊,豈不快哉?”

眾人臉色一變,始平連忙上前拉住她,厲聲訓斥:“河東!你醉了!”

“我說的醉話還是實話,她們心裏清楚!”河東公主一把甩開她。

“河東!”羊皇後和始平公主同時出聲打斷她。始平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你該回去醒醒了! ”

羊皇後也趕緊喚人:“送公主回府!”

幾個宮人連忙上前,半扶半拖地將河東公主帶了下去。可她的腿腳雖被架住了,嘴卻沒被堵上,就聽她高聲叫道:“天天虛情假意地磨人,到頭來還不是難逃一死……”

一時間,殿內鴉雀無聲。

裴妍不動聲色地掃過堂上諸人,皇後臉色灰敗,樂妃目露鄙夷,劉妃眼神躲閃,而她的姑姑裴妃,亦若有所思……

她心裏一緊——河東是真不想活了,才把這隱於人後的幽微心思揭露人前。她這些日子沒少琢磨朝中事,可她想著,即便要有變數,有床大被蓋著,總比圖窮匕見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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