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裏相看忘逆旅,三聲清淚落離觴 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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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裏相看忘逆旅,三聲清淚落離觴 萬裏……

裴妍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救自己的人也是滅自己家族的劊子手, 若換作是她,亦不知該如何自處吧?

“我就罷了,你的臉是怎麽回事?若不是容秋做不得假, 我差點認不出你來!”韓芷深深地看向她。

裴妍一摸臉皮, 跟著苦笑道:“你既在趙泉身邊,想必亦聽說了我的事。這是張二郎的主意, 在與司馬毗了斷前,有這個脂膏打掩護, 免得外人借著流言興風作浪。”

韓芷的桃花眼裏瞬間波起雲湧, 似藏了萬般情愫, 夾雜著一絲艷羨, 一絲自傷,一絲妒忌,卻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她摸著地上的長毛蜀褥,意味深長地道:“你倒是個好命的!”

好命?裴妍點頭, 與如今孑然一身的韓芷相比, 她確實際遇算好的。

“你想方設法見我,可要我做些什麽?”裴妍終於問出了想了一夜的問題。

二人如今皆不自由, 時間有限, 韓芷也不扭捏, 直截了當地道:“趙泉的表兄王輿你可知道?”

裴妍點頭,昨夜才聽張茂說起。

“他的妻子田氏貌美,而孫秀之子孫會貪色,二人早有勾當, 常趁著王輿輪值時暗通款曲。此事趙泉亦知情,只是礙於孫家勢大,怕王輿沖動, 沒有對他講。”

裴妍蹙眉,“趙泉連王輿都沒有告訴,如何會……?”讓你知道。

韓芷露出一抹譏笑,身子微微往後,慵懶地靠在緹幾上,手指不自覺地繞上腰間絲絳。“自是趁他酒醉時套出來的。”

“所以,你欲以此離間孫會與王輿?”

韓芷點頭,眼巴巴地望著裴妍。

“我本是該死之人,身份見不得光。趙泉肯讓我出來見你,已是格外開恩。旁的,卻什麽也做不了。”

這是想讓裴妍做這個局了。

裴妍低頭想了會,與她道:“其實,想要趙王性命的何止你我?只需再等上一等……”

“我知道,各路諸侯也好,世家也罷,都有別的心思。只是,這麽深的血仇,你讓我什麽都不做,午夜夢回,叫我如何心安?還有你阿叔,他待你委實不薄,你忍心就這麽幹看著?”

見裴妍沈思,韓芷膝行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大人們行大人們的事,我們行我們的。又不是什麽難成的謀劃。”

她又道:“若是危險的事,我才不會來找你。如今我們幾個,能活一個便多一分勝算。”

“我……們?”裴妍瞪大眼睛,“還有誰?”

“自是河東公主了。若非她在公主府行動受限,我都不會來勞動你。”

這個裴妍是信的,相比起她來,河東公主與趙王和孫家的仇更深。

“以你今時今日在張茂心裏的地位,這點小事想來不難吧?”

不知為何,她提起張茂時,似乎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

裴妍微微點頭,很快又搖頭。

韓芷臉色一變,正要再勸,卻聽她道:“此事不難,無需勞動張二郎。”

她想試試,憑她自己。

韓芷舒了口氣,卻為裴妍如今所展現出的敏銳所懾,不禁擡眸,略帶一絲探究地看向她。人還是那個人,然而她總覺得如今的她,與過去大不相同。

臨走前,裴妍看了眼周遭,遲疑地問:“這一甌春的東家……”

看出來了?哎,喪亂之下,連曾經憨頑的人也被逼得聰明起來!

“曾是祖母的陪房。”韓芷苦笑,“這也是賈家留下的唯一一根線了。你盡可來這傳消息。”

裴妍楞住,眼眶不禁一熱。廣城君郭槐,她的姨婆,曾是賈家烈火烹油時唯一清醒的人。沒想到時至今日,她們還能受到老人家的庇護。

一行人回到別莊,裴妍趕緊命人打來清水,將臉上厚乎乎的脂膏清洗幹凈。大熱天的,塗上這玩意兒就跟在臉上裹了一層厚襖似的,悶得慌。

裴妍將將換了身輕便透氣的女裝,正半倚在榻上飲茶,張茂後腳就來了。

“看,這是什麽?”

裴妍狐疑地接過他手裏的錦帙,打開來,瞬間楞住,裏面赫然是一卷赤紅的婚書,正是司馬毗逼著她簽下的那份!

“你……”她擡眸,眼神覆雜地望向張茂。

張茂坦言:“我去見了你姑姑。她聽說司馬毗逼著你簽下婚書,當即命人去了他的別院,將這卷婚書搜出,送還與你。”

裴妍一時五味雜陳,眼眶瞬間紅了起來,有感動,有愧疚。不管司馬毗為人如何,姑姑待她,確是真心。

她想起阿母曾厲聲問她:“還?你拿什麽還?”

“東海王,還沒出來麽?”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既盼著那個倀鬼死在裏面,又想著為了姑姑,他還不能死。

“快了!”

“司馬毗這麽快就將錢湊齊了?”

張茂搖頭。“還記得我與你母親說過,你欠東海王府的,由我來還。”

“所以,是你救了他?”裴妍瞪大眼睛,狐疑地看向他,“你……哪來的這麽多錢!”

張茂見她水汪汪的杏花眼瞪得跟銅鈴一樣,好笑地道:“我那點私房還要用來娶新婦呢!哪裏能這麽揮霍?”

裴妍羞得啐了他一口。就見他打開腰扇,坐到緹幾旁,優哉游哉地接著道:“不是只有錢可以贖人。”

這話說的,除了錢還能有什麽?裴妍好奇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張茂莞爾,不再逗她,合扇於掌,教她道:“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錢固然重要,掙錢的法子更更重要。”

聽到掙錢,裴妍的眸子一下子亮了。她虛心又討好地依偎到張茂身邊,將一顆圓滾滾的小腦袋擱在張茂的右手臂上,眨巴著眼聽他講。

“我給了裴妃一張煮海鹽的新方子,畝產是過去的翻倍。裴妃將此進獻給齊王,可比黃金這等死物值錢。”

裴妍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家又沒有鹽場,如何會有這個!”

“誰說我家沒有?只不過涼州以湖鹽與井鹽為主,非出自海裏罷了!”

原來張家還有鹽礦!難怪有錢養兵!裴妍敬服。

“可是,湖鹽也好,井鹽也罷,與海鹽不一樣吧!”

張茂拿腰扇輕輕敲了敲裴妍光潔的腦門。

“大道至簡。煮鹽的方式不同,管理起來卻是一個模子。我派暗衛摸過底,齊王鹽場的畝產與運往瀆口的,數目差很多。”

這,什麽意思?

張茂怕她不懂,耐心地與她掰開來講:

“齊王名下的鹽場多由心腹統管。然而,再貼心的手下,也會有私欲。我的暗衛順藤摸瓜,查到他的鹽場裏,有個姓方的大管事,前兩年改進了煮鹽的法子,卻沒有上報。多得的海鹽全被他當私鹽販出。”

“所以,你便以此威脅,逼那姓方的把法子交了出來?”

他點頭。

“哼,真是便宜東海王了!”裴妍訥訥地道。

“無法啊!欲投鼠而忌器。”張茂嘆道。

“不過,”他笑盈盈地看向裴妍,“經此一事,你欠裴妃的,也算還了個大概。”

另一廂,東海王府。

司馬毗直直地跪在裴妃面前,嘴唇緊抿,眼尾猩紅。

一只白玉瓶碎裂在地。裴妃顫著手指他。

“當年生你時,若知道你是個弒舅屠親的畜生,我就是當即死了,也不會把你帶到這個世上來!”

裴綽父子雖被趙王利誘,但怎麽說,罪不至死。

“連至親都不放過,難怪阿妍離你遠遠的!”

提起裴妍,司馬毗眼尾一動,不服氣道:“區區一張鹽方,竟叫阿母把我與阿妍的婚書還了去?”他已請王導去東海籌措,不日便能將齊王和趙王要的萬兩黃金湊齊。

“你還有臉提!”裴妃怒道,“若非張二郎仗義出手,齊王能這麽快松口?趙王能答應放人?”

“何況,”裴妃看著地上的兒子,沈聲勸道:“阿妍是人,不是物件。任你們這般爭來搶去。可有問過人家樂不樂意?”

司馬毗撇過頭,雙拳緊握,眸中盡是壓抑的不甘。

裴妃知他仍未知錯,不禁失望的搖頭。如今大王入獄,眼看著奪爵在即,家門無人支撐,這個時候,與涼州交惡,能得什麽好來?何況,阿妍明晃晃地與那張二郎兩情相悅,自家兒子硬要去橫插一腳,落得一身埋怨不說,連往日的情分都快耗盡了,算怎麽回事兒?

裴妃不再多費口舌,直接命手下去請裴家族老。

“裴綽尚有一女未出閣,名喚阿渺。你既毀了人家家門,便照顧她後半生,以此贖罪吧!”

司馬毗未想母親竟做這等打算,當即反對道:“兒不願!”

“呵!這可由不得你。”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合該如此。往日就是太縱著他,才讓他越發無狀!

“還有,歇了你那狠毒心思。若裴渺再有個三長兩短,我直接入宮,告你忤逆去!”

言罷裴妃拂袖離去,徒留司馬毗跪立於地。

案上的琉璃盞於明滅的燭火中撲閃著清光。

司馬毗黯然地看著地上破碎的玉瓶,歪坐於地,以手支額,嗤笑莫名——他費盡心機,到頭來,還是,得不到麽?

……

翌日一早,張茂果然將八名全副武裝的婢子送了來,連帶著凡煙,也被打包過來做了教習。

裴妍站在廊上,望著庭院裏八個與自己一般年歲的女子,站姿筆挺,左右分列,手按腰間佩刀,齊刷刷地看著自己。

一時既激動,又新奇。

裴妍從前只管過婢子,卻從沒有帶過兵。不過她自忖人心都是一樣的,你待她們幾分好,她們自然也會回報你幾分。

於是上來就讓容秋給大家分金豆子。

“這是見面禮。”

唬得眾人一楞一楞的,都被裴妍的大方震驚了。

裴妍又把昨夜與張茂議定的冊子拿出來,人手分了一本。

“你們後面就跟著我了。這是我立的規矩,你們回去好生學一學。有不懂的就問凡煙。”

“啊?”凡煙有些微楞,她自己也才拿到啊!

容秋暗暗朝她使了眼風。

凡煙知道裴妍在幫她立威呢,當即板了臉色,粗著嗓子,厲聲喝問:“都聽明白了?”

眾女皆肅然應喏,語音洪亮,氣勢高昂。裴妍滿意的點頭。

張家別莊攏共三進院子。裴妍自己占了主院,另有兩個客院空著。她命施媼將較大的那處收拾出來,讓凡煙並這八名武婢入住。當中的園子就做演武場用。在聽雨的指點下,內裏增設高臺、箭靶、沙袋、梅花樁,並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兵器,一應物事俱全。

事後,裴妍又將凡煙召進內室,將王輿妻子與孫會的事說了,托她設法挑開。

凡煙來裴妍這裏前,幹的就是細作行當。做局再擅長不過。何況,這還是她當上隊正後,裴妍交代的首個任務,當即一拍胸口,立下軍令狀來。

於是,兩日後,下晚時分,裴妍正張羅著哺食,就見張茂匆匆進門,給她帶來一個小道消息——白日裏,那新晉的左衛軍將軍王輿輪值途中,按制捆在官服腰間的銀印青綬不慎落在了家裏,於是匆忙回家取物,卻在內室捉到個野漢子。

“你道那漢子是誰?”張茂言笑晏晏,目光灼灼地看向裴妍。

“王輿是趙王的心腹,連他的妻子都敢偷,滿京城除了孫家那個紈絝,怕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能壓倒寵臣的,只能是更得寵的寵臣,可不就是孫家了?

裴妍邊說邊神色如常地給他布菜。

“阿妍聰敏,還真是孫會。”張茂莞爾,卻不動筷,“據說二人當即拳腳相向。此事鬧得四鄰街坊人盡皆知,連趙王都驚動了,甚而派義陽王司馬威來勸和。”

張茂將裴妍拽到自己身邊,問她:

“怎麽那麽巧,偏生那日孫會去了王家,偏生王輿突然折返?”

裴妍自是明白他在說什麽。不過她既然敢用凡煙,便沒打算瞞住他。

“這我如何得知?凡煙還沒來回話,卻先把你招來了!”

哼,倒是坦誠。

張茂肅了臉色,探究地看向她,目光幽幽,如臨深淵:“孫會突然去了王家,是因為王輿之妻給他傳了字條,道有了他的骨肉。那孫家素來人丁稀薄,孫會自然忙不疊地去確認,這才與王輿撞上。”

哦!原來是這樣。看來他已經審過凡煙了。

裴妍點頭,好計呀,心裏默默地為凡煙道彩。卻聽張茂忽而低聲問她:“你回京不過數日,如何能知道王家婆娘與孫會有染?”此事連他都不知曉!

裴妍臉色一變,哎呦,忘了這茬!凡煙的事她沒想瞞著,但一甌春的事……她不禁小心翼翼地看向他:“韓芷的事,你都知道啦?”

話一出口,就見張茂那張原本棱角分明的臉驟然一沈,似有烏雲壓境。擱在案上的右手已攥成鐵拳,指節泛白,青筋暴起,如虬枝盤結。

裴妍留意到他虎口處的厚繭此刻繃得發亮——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印記。她在他身上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殺氣。

裴妍驚愕地望向他。

張茂此刻想殺人——韓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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