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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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日暮……

裴妍不禁驚疑, 這二人,何時有過交集?

她悶著腦袋回想。於是,年少懵懂時的記憶依稀浮現——上巳節那翻浪的金鯉, 船尾不禁意的尖叫, 韓芷倒在張茂懷裏的嬌羞,張茂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硬……如此, 全串了起來!

原來韓芷曾心悅張茂呀!她眼神覆雜地看向他。

可是,即便如此, 也不至於要殺了人家吧?司馬毗還曾搶了她呢!她最多也只是想將他教訓一頓, 從沒想過置人於死地啊!

“你是男人, ”就聽裴妍字斟句酌地道, “當大度些。”有人心悅你,說明你出類拔萃啊!

卻見張茂方才還要刀人的眼神瞬間詭異起來,連那一瞬間爆發的殺氣都被沖走,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的荒誕與無奈。

他很想對裴妍說, 你知道她幹了什麽?居然敢叫我大度!

他一口氣憋在心裏, 上不去,也下不來——韓芷做的那些齷齪事, 叫他如何對裴妍說得出口!

半晌, 張茂一拍大腿, 起身往外走,行吧,大度!

“哎?”裴妍喚他,“不用膳啦!”

“阿兄明日赴涼州, 我去尋他說話。”

裴妍一瞬無語,就沒見過感情這麽好的兄弟,晚上都要膩在一起!

呆子, 跟你哥過去吧!

未幾,就見凡煙期期艾艾地進得門來。甫一進門就跪地請罪,將事情的始末講了個大概——原本一切進行得順利,孫會和王輿都打到外面來了,想掩人耳目都不成。她正躲在人群裏瞧熱鬧呢,卻被張家布置在孫會身邊的盯梢認了出來,把事情捅到二郎那裏去了。

張茂立即命人拿了她細審。那審她的不是別人,是她親老子!

“元娘,奴也是沒辦法。”不是我無能,實是二郎太警覺啊!

裴妍扶額,沒說她什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安撫兩句就讓她下去了。

家生子的難處她何嘗不知?身家把柄全在別人手上。

她們又和定春、容秋不同。定春與容秋的阿耶當年作戰時傷了腿,哥哥又是文職,被打包送來裴家也算得宜。可凡煙也好,新來的那八個武婢也罷,家裏的父兄都是張家正當年的家臣,不可能放著大好前程不要,過來跟著她這個女人混日子。

哎,她灌了一大口酒。半點不由人哪!

翌日一早,商星未退,東方天際仍沈浸在濃稠的靛藍之中,將明未明。

裴妍隨張茂一起,送別張大郎一行於西郭。

那張家大嫂見到她,比起上回柔和許多。既未多話,亦不失禮,只上車前,與她絮絮交代了些內宅事宜。她或許以為,待她走後,裴妍就要入主刺史府了。

裴妍並未駁她,只沈聲應著——甭管去不去刺史府住,多了解一些未來夫家的事,沒有壞處。

總之,這回賈氏沒了初見時的虛情假意,反而顯得誠摯許多。

比起一身雍容的賈氏,張寔的穿戴便利落許多。只見他一身玄青勁裝,與張茂惜別幾句後,便翻身上馬,同色發帶隨風飄展。

他座下的那匹烏騅似極通人性,未待主人勒韁,便已昂首踏蹄,鼻息啾啾,似迫不及待地要馳騁而去。南風拂來,掠過他額前的幾縷碎發,更襯得他眉目如刀,眸光沈冷。

“裴家元娘,”他突然回頭喚裴妍。

“喏!”裴妍一抖,趕緊應聲上前。

看她故作乖巧的模樣,張寔忍不住露出一抹淺笑,如虹銷雨霽,眉眼裏透著一絲揶揄,“我阿弟就交與你了!”

“唯……唯!”未等裴妍答完,張茂趕緊拉著她往後退了幾步。

就見張寔大掌一揮,發帶在風中獵獵震動,烏騅馬隨之四蹄翻飛,當頭沖出,踏碎一地未幹的晨露。

他身後隨行的親兵們亦紛紛騎上涼州大馬,追隨著主人,朝那天地更廣闊的西疆疾馳而去。

瞬時,直道上黃沙漫天,遮雲蔽日,裴妍嗆了幾口,揮揮手,只覺自己滿頭滿臉都是沙子。“回去又得沐發!”她忍不住抱怨。

張茂莞爾,揉著她的鬟頂,“嬌氣!”

待一行人遠去後,張家留京的幕僚紛紛簇擁著張茂往回走。

裴妍在無形中被排擠在包圍圈外,隱約聽他們提到“齊王亦今日去國”,“帝室親疏族之爭愈烈”……

她撓撓腦袋,隱約懂了,又似乎沒明白,想湊上去聽得更確切些,卻見張茂一個眼風過去,聽雨便巴巴地跑過來請她上車。

她百無聊賴地坐回車上,撩開簾子,張茂和那群幕僚還在邊走邊聊。

“二郎讓我們先回別莊。”聽雨在車邊稟報道。

“那他呢?”

“常山王與豫章王昨日下了拜帖,今日要來府裏一敘。”

哦!裴妍沈吟。近日趙王召了不少帝室疏族及年青的諸侯回京。

豫章王是先帝幼子,以前宮中飲宴時裴妍見過幾回,印象裏是個比較靦腆的人,倒是他的妻子梁氏,挺俏皮伶俐的。

但是常山王……她眉頭微蹙,心頭似被人狠狠一揪,那不是楚王司馬瑋的胞弟麽!

她怎麽隱約記得,楚王當年是死於賈後之手?那時叔父在做什麽?可有參與此事?常山王可會記恨裴家?他回京,想做什麽?

可惜她對家裏當年的事了解不多。

容秋見裴妍發楞,以為她起得太早累著了。將將把隱囊塞好,想著她回城路上或可歇一覺,卻見裴妍突然坐直身子,要她研磨來。

因張茂時常與她共乘,車上筆墨紙硯倒是現成的。

就見裴妍沈著臉,執筆疾書。片刻後,敲敲車窗。

跟在車邊的凡煙探進頭來。

“勞你設法,帶封信與鉅鹿郡公府三郎。”

凡煙將要接過。

裴妍手略擡,低聲道:“派個眼生的去,小心尾巴!”

張家的人避不了,趙王的人,總能避過吧?

凡煙動作迅速。

裴妍回別莊洗沐更衣後不久,便收到了三哥裴該的回信。

信裏他略寒暄兩句,就直入主題。九年前他亦未曾出仕,只聽父親提起,當年楚王矯詔妄殺汝南王,賈後因此將其處死。又說到司空張華曾為捉拿楚王獻計。至於楚王是否無辜,身為家主的父親有無參與、是否知情,卻不清楚——“多聞闕疑,慎言其餘”。

裴妍眉頭微蹙。叔父已死,經歷此間曲折的人物也大多殞命。裴家清白也好,有罪也罷,都無法自證。哎!是非黑白,不全聽他人說?

她突然警覺起來,常山王突然找張茂做什麽?他倆什麽時候有交情了?

裴妍正讀著信,沈思間,卻見容秋急急行來,臉色古怪,手裏捏著一封拜帖。

“元娘,東海王世子想見你!”

裴妍一驚:“他?在哪?”

“就在別莊外!”

“好膽!涼州的地盤,他也敢來!”凡煙聽罷就要沖出去打人。

卻被容秋一把拽住,無聲地朝她使了個眼色。

凡煙這才註意到,裴妍楞楞地低著頭,盯著手裏的帖子不語,似要將上面鐵畫銀鉤的“元娘芳啟”四字摳出個洞來。

“請他進來。”她聽自己如是說。

裴妍沒想到,司馬毗竟敢來張家尋她。她掩著心口,靜靜地正坐於席,等著他。

其時正午,烈日驕陽烘得門口的廊道撒白一片。

她看到一個穿紺蝶錦袍的高大身影立在廊下,金線繡成的山水雲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寬肩窄腰的輪廓被玉帶勒得分明——他整個人如一柄出鞘的寶劍,帶著內斂的鋒芒,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容秋和凡煙不自覺地擋在她身前。

裴妍卻揮手,讓她們退下——這裏是張茂的地盤,司馬毗素來聰明,不會做以卵擊石的事。

“婚書已經被我撕了。”裴妍淡淡地道。

“你果然還是跟了他。”司馬毗雙手負在身後,看了一圈花廳的布置,搖頭,“我不懂,跟著他,與跟著我,有什麽區別?為何非要執著?”

他甚至不想過問她是怎麽瞞天過海逃出來的。他只想知道,那張二郎到底有什麽好,讓她寧願違背家門也甘之如飴?

裴妍想了想,認真地答道:“我之前,說他仁恕。你反駁了我。我後來覺得,確實說錯了。”

她起身,直直行到他面前,對上他的眼睛,沒有半分退讓。就聽她沈聲道:“我跟著他,自是因為他能給我你無法給我的東西。”

司馬毗蹙眉:“你說兵權?”

裴妍嗤笑,搖頭:“那是你們男人夢寐以求的。我要來何用?難道我還能當將軍?”

她迎上司馬毗不解的目光,忽而莞爾,似是自嘲:“說不好是什麽。大抵,是那份自在吧。”

“自,在?”司馬毗緩緩咀嚼著她的話,眼裏有一瞬的迷惘。

“我與他相識多年,他從沒有強迫我做過什麽。我想要的,他會盡量滿足。我不想要的,他也不會勉強。”裴妍轉身,直視司馬毗,“你可能做到?”

司馬毗深深地看向裴妍,眼裏閃過一抹歉意,一抹了然。誠然,他做不到!他之前甚至鄙夷張茂的謙卑。自古夫尊妻卑,哪有丈夫無法規制妻子,任她隨心所欲的!

他低頭,入目就是裴妍閃著歡喜與悸動的眸子,似一汪春水,盈盈泛著暖意——可惜,這份歡喜,這份悸動,不是對著他的!

司馬毗攥緊負於身後的手,眼睛忽而疼得睜不開來。

阿母說,得不到的,何如放手,緣盡之後,猶有念想。

既然他做不到,既然張茂可以……

良久,一張赤紅的婚啟放於案臺之上。“阿母讓我給你的。”

裴妍打開,原來下月初六,他大婚。

“我只希望,你不要來!”

裴妍卻忽而笑起來,仿若三月春桃初綻,帶著久違的明媚:“這個你大可放心。東海王府我是鐵定不會去的。畢竟——我還是裴家人。裴渺是我族姑,按制,我要去她家送嫁的。”

“倒忘了這茬。”司馬毗面上擠出一絲苦笑。

“對了,”裴妍想起什麽,自袖囊中掏出一方錦盒,正是當初他給她討好程太妃的那個,結果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她就被張茂救了出來。

“這珠子,我用不上了,還是給裴渺嵌冠子吧。”

“呵,”司馬毗卻冷了臉,嫌棄地撇過頭去,“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他看著裴妍,沈聲道:“我母親沒有女兒,你既與我……母親好一場,這個,便當是她送與你的添妝了。”

見他態度堅決。裴妍無法,只好暫且收下。暗地裏卻想著,婚禮那天,她也得另尋樣寶貝與裴渺添妝,也算還了這份人情。

該講的已經講完,該交割的也已交割,是分別的時候了。

司馬毗再次貪婪的朝裴妍深深地看了一眼,終於,轉身向外走去。

“阿毗!”裴妍突然高聲叫住他。

司馬毗只覺渾身血液逆流,心裏忽而翻騰起一股不切實際的奢望,好似枯木逢春,久旱遇霖。

他立即回身,卻聽裴妍急急問道:“九年前,楚王是怎麽死的?”

她突然想起,那時候司馬毗已經十四歲了,總比她知道得多吧!

司馬毗只覺一腔熱血霎時變涼。

裴妍猶不自覺,上前一步,杏花眼裏滿是求索:“那時我還小,很多事都不明白。可你不是九歲就幫你阿耶理事了麽?肯定知道很多內情,對不?”

“楚王到底有沒有罪?真是娘娘設計的他?我阿叔有沒有做什麽不好的事?那個常山王突然回京,會不會報覆我家?”

這等宮闈密辛,非自己人不得說。他們已然橋歸橋路歸路了,如何有立場談論這些?

他答是不答?

司馬毗扶額,只覺額角又開始一抽一抽的犯疼。

冤孽。他聽到心裏一個聲音在說。

……

人找人,狗找狗。

東海王甫一出獄,來不及慰藉為他擔驚受怕的妻兒老小,亦沒與底下幕僚商量,回家沐浴更衣後便趕緊帶著厚禮,赴趙王府請罪。一副嚇破了膽的模樣。

入府後,他一口一個“叔父仁義”,閉著眼稱頌趙王“勳冠群僚,國之柱石”,又奉承一旁的孫秀有“蕭曹之勳,韋平之重”,直把司馬倫與孫秀這兩個庸才哄得眉開眼笑。

本來嘛,趙王跟東海王之間就沒有什麽利害糾葛,甚而因著二人同是帝室疏族,還頗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情。要不是齊王硬逮著證據要趙王嚴懲,他也不會拿東海王如何。

如今齊王突然不追究這事了,東海王也頗為上道,厚禮和好話不要命地灌。趙王大悅,當即封司馬越為司空,兼任中書監,成為他龐大的受封體系中的一員——可憐世上的老狗又得多殺一條,來續那泛濫的官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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