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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長相是人心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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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長相是人心的面具

我一直覺得, 長相是人心的面具。

對著鏡子,盡量客觀地描述這張臉:窄臉,細眉, 單眼皮,眼型細長,鼻梁高挺直順,中庭略長, 下頜線分明得像裁紙刀,不笑時有些冷淡,笑起來時就顯得清爽了些。

我不是2G網,會刷社媒, 知道這張臉在社交平臺上會被刷屏“不一定斬男但一定斬女”“姐姐你是不是忘打tag了我幫你打#le”“姐姐給個姬會”。

因為這張臉的緣故,我從小就被人說高冷。也不對,她們原話不是這樣的,但大體是這麽個意思——在“高冷”這個概念還沒流行起來的年代, 她們說的是“剛認識你的時候感覺你好難接近哦, 熟了之後才發現你還挺好說話的”。

我家庭條件不算差, 很早就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電腦,在玩過幾個gal, 並發現自己很享受和游戲裏的女孩們談戀愛時,我的性取向就初現端倪。

後來看百合漫、百合電影, 為女孩們的情誼打動時,我進一步確信自己確實是喜歡女生的。

我性啟蒙得早——後來和斯然交流, 我意識到在斯然還在為自己喜歡女生是否算是異類而糾結的時候, 我已經坦然接受自己喜歡女生這個事實了。

於是我早早地就開始談戀愛, 這似乎也符合人們對“差生”的刻板印象——說來慚愧,在學校裏, 我算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那種學生。

我天生不愛學習,對這玩意感到頭疼。後面想想,可能是有家庭托底的緣故,我很早就知道,我不需要很努力,就可以擁有很多人很努力才能擁有的東西。

所以“知識改變命運”這種雞湯在我這裏簡直形同擺設,學習對我而言天然就不在“必做清單”上而毫無吸引力。

第一次聽到“你要是個男的,我就跟你談戀愛了”這句話,是在十二歲那年。

後來我無數次聽到過一模一樣的話。那時候我因為年紀太小,而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涵義,自然也沒有對此感到不適。

一直到十四歲的時候,我不再聽到這種話。取而代之的是,女孩子們開始徑直對我表白,我也糊塗地談起了戀愛。

早些時候我很愛玩,對感情也懵懵懂懂,秉持著談一天是一天的態度,並不算特別認真,主打一個體驗至上,不和就分。

一直到十六歲,我已經談過一個巴掌都數不過來的戀愛。

因為這張臉的緣故,又加上在花錢方面很大方,談戀愛對我來說並不困難。

但也正是因為這張臉的緣故,女孩子們總是默認我在戀愛裏扮演“男方”:

出去玩的時候,女孩子們總是愛把她們的可愛包包給我讓我幫忙背;

鬧矛盾的時候,女孩子們總是矜持著等我低下頭主動去道歉示好;

約會的時候,我也總是自覺負責買單的那一方。

在那個tpl劃分還沒廣為人知的年代,就連熒幕上的女同電影也多是一寸頭配一長發的組合,如果我把過肩的長發剃短——變成碎蓋頭甚至是寸頭,那就會更符合女孩子們對我的期待。

但是我也終於開始意識到些什麽——就是說,有沒有搞錯,這些都不是真實的我啊!

首先,我不是男性的代餐。

其次,我是女生,一個長相或許很清爽但性格絕非如此的普通女生,不要再叫我“哥哥”也不要再問我能不能把頭發剃短能不能墊身高能不能穿束胸了啊餵!

我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麽樣的,我是麻煩精、膽小鬼、愛哭鬼。

我會為了一件糟心事擰巴到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也不去著手解決。

我會因為想和朋友和好,糾結要不要拉下面子去示好而內耗。

我會在面臨困難的時候蒙頭大睡,發揮鴕鳥精神逃避。

我會因為跟人吵架吵不過,氣得眼淚簌簌地就往下掉……

總之,我不是那些女孩子們以為的樣子。我沒有那麽高冷,也沒有那麽酷。或許我穿白t工裝褲顯得利落又颯氣,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和男性有本質區別!

我是“她們”!而絕不是“他們”!

但我發現,女孩們對我的認識只取決於我的長相,再在長相上延伸出對我的愛。

我只有戴好面具,演繹她們心中以為的我,才能獲得愛。反之,我就沒有被愛的資格——

一旦我表現出與她們認知不符的樣子,我就會被當做燙手山芋火速丟掉。

那太可怕了。

我害怕孤獨,害怕被拋下,害怕脆弱時無人可傾訴。我需要愛,我需要很多很多的愛,很滿很滿的愛。

於是我沈默地扣上面具,吞咽下真實的自我。

於是我自然地接過女孩們的可愛包包,像紳士一樣一次又一次低頭求和,每次都自覺在前臺買好單像二十四孝好男友——

直到我終於徹底煩透了這個角色扮演游戲,我嘗試和一個女孩——姑且稱作我的前女友吧——之一——袒露我自己。

十六歲的少女總是有無限精力,這精力在學習上發洩不完,就揮灑在別的地方。

那次我們大吵一架,吵完之後我一連三天沒有去找她,我當然知道我不去找她,她也不會來找我,最後我還是主動去找她了。

但和以前的許多次不同,這次我沒有只顧著低頭把錯誤全部往自己身上攬,就像聽從了情感大v教唆“好男友都不會在吵架的時候試圖和女友講道理贏了吵架輸了感情”那樣——

這一次我跟她說:“也不能總是我哄你吧,你也心疼心疼我哄哄我好麽。我們不都是女生麽,哪有一方就該永遠遷就另一方的道理。”

得到的卻是她驚恐的回答:“天哪!?你怎麽能這麽娘!你要不要照照鏡子?你頂著這樣的臉說這種話合適嗎?!”

“還有啊,我早就想說了,你能不能別總穿裙子?把你衣櫃裏的裙子都丟掉好嗎!看著很惡心!特別是和我出去見朋友的時候,很讓我丟臉的好嗎!我都跟我朋友說你是我哥哥了,你這樣讓我在她們面前怎麽擡起頭?!”

“我去,不是吧,你哭了?哈?你是哭了對嗎?哈哈哈哈笑死人了!哦對,你是要來找我分手的對吧?趕緊分吧!哭哭啼啼的真受不了!你也就這張臉了,除了這張臉你哪有半點哥哥的樣子!”

眼淚掛在臉上,我完全噎住了。

我不是本來就是女生嗎……

如果要什麽“哥哥”,為什麽不去找男生談?

我很迷惑,也很受傷,但也從此知道了:我不能夠隨意對別人坦誠我自己。

人們希望我是什麽樣,我就得扮演成什麽樣。

人們不會喜歡我真實的樣子的。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麻煩精、膽小鬼、愛哭鬼。

我需要是可靠的,這樣才會是可愛的。

我像一個蓄勢半天的蝸牛,好難得鼓起勇氣伸出了觸角,卻在瞬間又縮了回來。

並發誓,再也不輕易伸出那對觸角。那柔軟的、不值得被愛的——

真實的我。

高考完之後,我終於得以解放,在許多同學還在焦慮高考成績的時候,我沒有絲毫留戀,轉身投入進了網游《俠緣》之中。

網游《俠緣》是款mmo,俗稱大型多人在線角色扮演類游戲——角色扮演,這個詞就很有意思。

在這個虛擬世界裏,人與人之間的交集,先通過角色建模,再通過角色背後的聲音。

沒人能看到你長什麽樣子,也就等同於你可以給自己立任何人設,扮演成任何樣子。

——或者是,什麽人設也不立,就展露你最原本的樣子。而接觸到你的人們,自然會根據你的行為,自發搭建你在她們心目中的人設。

我很快就知道了我在別人心中的人設:高冷大神。

或許是因為我舍得在游戲裏砸錢,我深谙手法不夠裝分來湊的道理,硬生生靠砸錢爬到了區服榜五。

或許是面對很多人的示好我都無動於衷——游戲裏的裝X成本太低了,總是有人看你一身金錢的味道就貼上來。作為資深Atm姬我怎麽能不懂她們的心思,人總不能在同一個坑上摔倒三次四次五次。

總之在各種錯綜覆雜的因之下,這個果就這樣結成了。

對此我也深感無語——怎麽都到了游戲裏,我還是這個形象——這附骨之疽般的面具!

但我發現,我好像不再排斥被人這樣定義——

面具戴久了,似乎長在臉上了。我不再排斥與面具共生。

戴著這樣的面具,我認識了斯然。

後來之後很久,當我想起這一天,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一股推力推著我去認識她。

我並非真的像眾人以為的那樣高冷,只是我也沒興趣樹立助人為樂這樣一個形象——

傳出去了,到時候你也找我求帶上分,她也找我求帶上分,我怎麽帶得過來?又沒有分身術。

拒絕吧,又傷別人面子。索性把源頭掐死在搖籃了。

所以通常情況下,除非幫主特地叮囑我幫忙帶個誰誰誰,我一般不會主動出擊。

但那天看到幫會頻道裏的刷屏——

[有人一起競技場翻滾嗎?]

[有人一起競技場翻滾嗎?]

[有人一起競技場翻滾嗎?]

……

我那時想,這人也挺有毅力的,沒人理她,她就一直刷一直刷。

也許是替她覺得尷尬,也許是嫌她煩,總之我最終向她發出了組隊邀請。

進了語音房間,一聽到她聲音我就感覺不好——很不好。

太是我的菜了。

充滿女性氣質,還溫溫柔柔的。

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溫柔,就是普通的、讓人很舒服的溫柔聲音。這聲音被電流加工過,透過全包式頭戴耳機傳來,耳蝸立刻告訴我它正在被狠狠取悅。

我實在太喜歡太喜歡了。

有那麽幾秒鐘,我甚至忘了接她的話,一直到不知道第幾聲“餵,能聽見嗎?”,我才如夢方醒,接上她的話頭。

光是聽著她說話,就已經是如此享受的一件事。對於自己是聲控這件事,我感到很無奈。

於是本想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結果下線之前,我主動問了人,要不要加個微信,方便後面一起玩。

那時候我已經很久沒有談戀愛,但我還是對自己心裏那點兒心思門兒清——

好想好想。

好想有一天,能聽到這樣的聲音,叫我寶寶。

只是想想,就欲罷不能。

我開始頻繁地邀請她一起玩,找她聊天,靠近她,討好她。旁敲側擊她的性取向,驚喜地發現她竟然也喜歡女孩子。

很快我們的聊天記錄,就從游戲交流變成了日常分享。

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邀請她面基——以朋友的名義。

她沒有拒絕。

就和她的聲音一樣,她是很溫柔的人。而溫柔的人大多不擅長拒絕。

所以我也無法猜測,她做出這個選擇,其中溫柔占了幾分,情意又占了幾分。

如果她也與我有著同樣的心意——

不,不能操之過急。我要循序漸進,要好好表現。

我已經不再是十六歲的情感雛,我想要好好談一場戀愛,不要分手的戀愛。

為此我願意吸取教訓,戴好面具。

見面之前,我在腦海裏溫故知新,企圖從過去的那幾段戀情裏汲取養分。

雖然那都是些失敗的戀情,但總有那麽些瞬間,女孩子們對我是感到滿意的。

對,我需要展示自己可靠的樣子,要和游戲裏帶她飛的那個大神形象對上號。

我想我知道我該做什麽了。

於是約斯然見面那天,我特地穿了最常被誇帥氣的白襯衫和工裝褲。

和斯然見面之後,我第一反應就是向她伸出手,想要從她那裏接過挎包,就像以前幫那些女孩們背她們的可愛包包一樣。

誰知——

降落在掌心的不是挎包肩帶,而是她的掌心。

我的臉上瞬間起了火。啊,這……她、她對我也——?

不然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牽我的手啊?

哪有女同會莫名其妙牽手的?

只有直女才會對同性之間的親密接觸毫無芥蒂吧。

那、那這樣的話,我就更該好好表現了。

我於是由著斯然牽著我的手,暗示性地問她。

——那個,你不需要我幫你背包嗎?

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完了完了,這不是在告訴斯然我本來沒有想牽她嗎?

她會不會、會不會就要放開我的手了?

真丟臉,我想。

但斯然只是把我的手牽得更緊了,在空中蕩過來,蕩過去。蕩過來,蕩過去。

——為什麽要幫我拿包啊?

身邊的女孩子這樣問我。聲音好溫柔。

——這,這不是我應該做的麽……

我回答得磕磕巴巴,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回答好像站不住腳。

——這還有什麽應該不應該?我的包又不重。而且,你幫我背了包,那誰來幫你背包呢?

她的聲音好溫柔。至於我。

我汗如雨下。

她突然松開了我的手,把她的包遞了過來。

——你這麽想幫我背包,那你就幫我背吧。

我得以呼出一口氣。

但是她把她的包遞給我之後,又伸手一勾,把我的包給勾走了。然後反手挎在她自己肩上。

——不過,我也背你的包咯,交~換~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讓我想哭。沒有人在乎過我是否需要被照顧,她們只在乎我能不能提供照顧。

一顆心無可遏制地變暖,然而還沒暖過三秒,就由晴轉陰。一股深深的惶恐突如其來,裹住了我。

這太奇怪了,被溫柔對待反而比被傷害更讓人害怕。

我就像準備好小抄上考場,卻發現抄錯了科目的考生一樣,無措起來。

在我經歷過的女孩子們裏,我接過她們的包就像她們的媽媽給她們換尿布一樣天經地義。

一開始她們還會誇我說我好貼心,到後來就連讚美也吝嗇,只是習慣性地把包遞過來,好像理所當然好像一向如此。

從來沒有一個女孩子跟我說,我並不就是應該幫忙背包。更沒有一個女孩子跟我說,我的包也應該有人幫忙背。

甚至有一次我生理期肚子疼,沒及時接過一個女孩子的包,她還當場黑了臉。

現如今,斯然還在說話,她的聲音好溫柔,一如我們初見時那樣。但我漸漸聽不到了。她的手明明很暖,我一顆心卻在戰栗發抖。

我搖搖晃晃,腳步發虛,感到過去實踐出的關於談戀愛的理念,正在無可避免地土崩瓦解。

晚上回到家裏,我蜷縮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很快濕了。這次沒人看見我哭,但我還是哭得小心翼翼。

想到白天的事,我的心情相當覆雜。

十八年來第一次,有人註視的是我,而不是我的面具。

我一面覺得幸福,一面又覺得難以置信。

這是真的麽?這怎麽可能呢?怎麽會呢?

怎麽會有人——

不需要我戴面具,也願意愛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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