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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皇帝的記憶 “可是朕如今,卻連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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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皇帝的記憶 “可是朕如今,卻連哥哥的……

沈宜興有些疲憊倚靠在軟枕上, 並不理會穆念白親手奉上的湯藥,揮手將湯藥推到一邊。卻將深沈晦暗的目光緩緩移向了崔棠與崔棣。

她微微勾起嘴角,輕輕笑了笑。

“朕曾經...其實也有一個哥哥的。”

“就和你們兄妹二人一樣。”

穆念白垂著頭, 靜靜聽著。

她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 也從未聽朝中大臣們議論過,想來要麽這是一件被塵封已久的舊事,舊到三十餘年過去, 連沈宜興都很少能想起這件事了;要麽在沈宜興心中, 這件事是一樁誰都不能提起的禁忌, 禁忌到她寧願忘卻,也不想讓外人知曉。

穆念白心中思緒百轉千回, 同崔棠崔棣一樣?

意思是在很久以前, 沈宜興也是和唯一的兄長相依為命的嗎?

沈宜興就算再無情、再冷漠,這樣一位和崔棠一樣的好兄長, 若是活到現在, 怎會沒人聽過他賢名?即便是不幸亡故, 沈宜興貴為皇帝, 坐擁天下, 豈會既不大修陵寢, 又不追封, 給他一份身後的哀榮?

那位兄長對沈宜興而言, 一定是到死也不願記起的劇痛。

這是一樁被流光沖刷了幾十年的舊事,沈宜興在年輕力壯時更是千方百計地想要忘卻,所以即使如今特意去回憶, 往事也變得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層紗,霧裏看花。

穆念白忽然記起不知道從哪聽來的流言蜚語——揚州城中曾有過一陣議論, 說慕容氏能夠盛寵不衰,正是因為他有一位好妹妹。

那時她還覺得荒謬,慕容氏那位好妹妹,文不成武不就的,與其說是慕容氏靠妹妹得寵,不如說是他妹妹靠他有了榮華富貴。

如今再看,這傳聞竟是有的放矢。

沈宜興很用力地回憶了一會,很遺憾道:“若他還活著,朕一定會讓他成為世界上最尊貴的男人。”

“什麽世家的公子、將門的少爺,都要臣服在他的衣裾下。就是朝堂上那些飽讀詩書的宿儒,殺敵無數的將軍,都要對他恭恭敬敬的。”

“可是...”

沈宜興自嘲一笑,緩緩搖了搖頭:“可是朕如今,卻連哥哥的模樣都記不住了。”

崔棣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心想怎麽會記不住哥哥的樣子呢?她想都不用想,就能在心中描繪出哥哥漂亮的容顏啊,尤其是那雙波光粼粼的眼睛,她怎麽會忘記呢?

崔棣跟在沈宜興身邊日久,拳腳功夫是一日比一日更精進,但在為人處世上,也隱隱有了和沈宜興齊頭並進的態勢。

沈宜興又愛惜她的天賦,待她和自己的親女兒也沒有什麽區別,更叫崔棣越發無法無天起來。

她心裏怎麽想,嘴上就怎麽說,聽了沈宜興這話,忍不住便問:“怎麽會記不住呢?那可是最親近的人啦啊!”

沈宜興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刀子一樣的眼神似乎想要把崔棣紮透,崔棣渾然不覺,繼續道:“臣就永遠不會忘記兄長的樣子啊!”

崔棠在心裏一邊感動,一邊氣急敗壞地罵崔棣沒眼色,看不見陛下那十分不善的目光嗎?

“既是相依為命的兄長,就算是死,也該將兄長的模樣刻在心中再去死啊。”

崔棠急忙擡手重重打了崔棣箭頭一巴掌,做出一副兇狠的樣子來,惡狠狠地教訓她:“陛下面前怎可這樣口無遮攔,沒遮沒攔地說這些晦氣的話?!”

沈宜興並不生氣,反而看著她們二人,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

她命內侍制止了崔棠的動作,輕輕咳嗽幾聲。

“崔棣說得又沒錯,你打她作什麽?”

她目光慈愛,看向崔棣,仿佛是看向了另一個自己,另她仿佛想在崔棣身上,看見自己有可能變成,卻在幾十年的歲月中湮滅的樣子。

“崔棠是個好哥哥,你也是個好妹妹,所以他不會忘了你,你也不會忘了他。”

“可是朕與你不同,朕的哥哥和你的哥哥也不同。”

沈宜興閉上眼睛,在僅存的記憶片段中獨立尋找著有關兄長的蛛絲馬跡。

她的哥哥,當然也有很清秀的面容,雖然比不過崔棠漂亮迷人,但倚著門檻笑一笑,也會引得許多女子過來勾三搭四。她的哥哥,當然也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小聰明,有時靠著坑蒙拐騙,也能為她帶回來幾塊甜味的糕點和新奇的小玩意。她的哥哥,當也有一些上不得臺面的粗魯,會故意把尿盆潑在隔壁那個惡老爹門前,扯著嗓子和他爹來娘去的對罵。

這麽想來,她的哥哥,就算比不上崔棣,可也相差不大。

自己怎麽會連他長什麽樣子都不記得了呢?

是因為他總是在她出去打架時抄起晾衣桿使出全身力氣來教t訓自己嗎?是因為他總是說些絮絮叨叨的話,阻攔自己出去作一番大事業嗎?是因為他在自己打死豪商家仗勢欺人的管家後,竟軟了骨頭,跪在她們腳下求饒嗎?

沈宜興喉間微微滾動,捂著滄桑的眼睛,有些痛苦的將頭深深埋進胸口中,聲音有些幹澀。

“若他活著,若他活著...朕一定把世界上最值錢的東西都給他。”

沈宜興緩緩擡起頭,露出一雙赤紅色的眼睛。

“可是他死了,死在了朕最軟弱、最無能為力的時候。”

“朕甚至連他是怎麽死的,屍骨被拋在何處都不知道。”

在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在他多次中毒,舊毒覆發,身體和精力都大不如前的今天,久違的虛弱與無力終於讓她緩緩記憶起了塵封在心中的往事。

那仿佛是一個大雨天。

揚州城裏還是一如既往的昏暗不見天日,路邊的水溝裏蓄滿了雨水,黃綠色的汙水爭相恐後地溢出來,一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道,一邊漫過行人光禿禿的腳背。

會有肥碩的大黑耗子,瞪著血紅的眼睛,大搖大擺,招搖過市。

城中每天都在餓死人,這些畜生卻吃得腦滿腸肥的。它們圍在那個一頭紮進汙水中,衣不蔽體的貧兒身邊,貪婪地嗅來嗅去。

那天她剛賭光了偷來的錢,心知回家之後一定哥哥一定會罵很多難聽的話,心中就十分郁悶。

她一腳踢飛那些醜陋的畜生,將那個瘦瘦小小的貧兒從水溝裏拎出來扔在一邊,任他自生自滅。

——不然她還能作什麽呢?難道要將自己為數不多的口糧分給他嗎?

這個世道,能活便活,不能活去死便是了。

她甚至掏了掏那個貧兒的衣裳,幻想著能摸出些值錢的東西來。

她當然一無所獲,心中更加郁悶。

所以當孫家那個滿臉橫肉的小管事氣勢洶洶地找來,索要被她偷走的銀子時,她不僅沒有理會,反而很囂張地朝她臉上啐了一口。

錢是她偷的不錯,可那錢難道幹凈嗎?

不都是孫家欺壓百姓得來的嗎?且那個小管事,沈宜興早就看她不順眼了,不過是街頭的一個地痞流氓,就因為跪得快,舔得起勁,就搖身一變,成了孫家的小管事,反過頭欺壓起自己來!

真是豈有此理!

且她那些錢,不僅沒讓自己贏,反而又陪出去一件單衣,真是晦氣!

非得給她個教訓才行!

沈宜興心中存著這樣的心思,所以二人打起來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是那小管事先掏了刀子,往她腿上狠狠紮了一刀,才激出她的血性來的。所以她奪過刀,往她脖子上紮,往她心口上捅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直到那個管事軟綿綿地倒在臭水溝裏,沈宜興心中也沒有多少波瀾。

她甚至沒有慌張,甚至對著惶恐四散的路人們笑了笑。

她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麽壞事,那管事本就是該死的人,她只是為民除害而已。

她也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會引發多嚴重的後果,孫家有很多個管事的,死了一個,就會有無數個想踩著屍體往上爬的人。雲端上的貴人們難道會為了一個斂財的工具大動幹戈嗎?

只是沈宜興沒有想到,那天管事的冒著大雨出門,是替孫家小姐去青樓裏贖人的,她被自己殺了,孫家小姐那個相好的,卻被死對頭贖了去。

孫家小姐大動肝火,當天就掘地三尺,把喝得爛醉的沈宜興從街邊酒肆裏捆來出來,要切掉她十根指頭,把她大卸八塊,丟出去餵狗。

沈宜興自己是不怕的,真動起手來,孫家那些仆役,難道能打得過她嗎?

可是她的哥哥怕極了,天那麽黑,雨那麽大,他卻深一腳淺一腳地尋到劉府門前,跪在高高在上的孫家小姐腳下。

孫家小姐冷笑一聲,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脫下一件衣裳。

直到脫無可脫,被孫家小姐拽著頭發,粗暴地拽了進去。

孫家小姐說——你妹妹害我沒了個男人,你就得賠我個男人。

看在她哥哥顏色尚好的份上,孫家小姐放過了她。孫家仆役們將她丟了出來,像是往外丟一條死狗。

隔著高高的院墻,沈宜興恍惚間仿佛聽見男人痛苦的哭喊聲,可她定了定神,卻又只能聽見瓢潑的大雨聲。

孫家的仆役們圍上來,笑得古怪:“我們小姐放過你了,還不快滾!”

沈宜興寧願她沒放過自己。

後來的事,她已經記不清了。

只知道第二天拂曉的晨光灑滿大地時,她渾身是血,那把從仆役手中搶過來的刀已經砍豁了口子。

她站在血泊中,面無表情地抹一把臉,伸手揪著孫家唯一一個活口——孫小姐,問:“我哥哥呢?”

孫家小姐恐懼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只怪物,她吐出一口鮮血,什麽也沒說——她死了。

有人說那夜孫府宴飲,劉家小姐也在其中。還在前半夜,瞧見劉家小姐帶著一個男人匆匆離席,

可沈宜興後來挨個問過,誰都不肯承認帶走了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從此人間蒸發了。

那一夜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沈宜興赫赫的兇名傳遍了揚州城,她從街邊的混混變成了各路豪商的座上賓,人人都來巴結奉承她,生怕得罪了她。她也會收錢,替她們擺平一些事。

她戰無不勝,曾經看不起她的豪商們不得不正視她、仰視她,甚至是惶恐不安地跪在她的身下,請求她的庇護。

血一次又一次濺到她的臉上,沈宜興的心變得越來越硬,她甚至不願意再想起那天的事。

只要想起,她就會開始痛恨自己的頑劣不懂事,痛恨自己的軟弱與無能,這種從心底傳來的痛,讓她難以呼吸。

索性就忘了吧,如今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

沈宜興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緊緊揪著心口。

她看向穆念白,向她招了招手。

“這是朕交給你的最後一件差事,你若能辦好,朕就把一切都交給你。”

“幫朕,找到兄長的屍首。”

“朕起碼,得為他立一座墳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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