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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5. 天生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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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5. 天生城(6)

更深夜沈。

白天趕來的人, 除去身負輪值要務之人與額傷過重的陳永年已走,餘者包括劉良才何尚義等,大多仍未離去, 依舊苦苦候在驛館的堂庭間。

人不少, 周遭卻是寂然一片,沒有一個人貿然開口說話。有的於庭中走來走去,頻頻往裏張望,應是在為天王的傷情感到擔憂,有的或坐或立, 沈默靜候消息。

終於, 對面的穿庭道上燈影晃動,有人走了出來。眾人一陣騷動,迎上,卻見出來的是衛官朱九, 便紛紛詢問天王傷勢。

朱九向著眾人抱了抱拳,道:“天王無大礙,只肩臂外傷而已。天也不早了, 他今夜在此休息。知諸位還在,特命我出來傳話, 爾等各也散了, 不必再在此空等下去。”

眾人聞言,終於稍松下一口氣。當中一些本待離去的,看見其餘人仍是不走, 遲疑了一下, 又都停步。

這幾年,天王不再像從前那樣戰必親征了,原因顯而易見。

一來, 他身份貴重更勝往昔,每每只要略露征意,部下自上到下,必都死勸力阻,無一例外。

二來,自孫榮崔昆等死後,天下剩餘之人,任如何稱雄,在天王面前,或實力落差,或資歷顯淺。殺雞焉用牛刀。以天王如今的段位,尋常敵手,自然無需他再親自攻戰。

原本如此乃是天經地義,然而,最近這一年間,因天王深居簡出,下面人難得再見他面後,漸漸開始流傳起一個謠言,天王身體,似每況愈下。

這個跡象,也並非如今才有。

自三年前攻伐潞州發生了那一樁人人噤聲,然而早又已不脛而走的驚天意外之後,天王便以顯而易見的速度迅速衰老下去,這回發生如此大險,如同雪上加霜,眾人如何放得下心。

在場之人,除去劉良才、何尚義這兩位陳永年的心腹,威望最高者,當數從前曾任監軍,如今擔任典儀閣掌書令的商儉。

他一向持中,平日與信王義王都能說話,和朱九也互有往來,見狀,略一遲疑,上去將人請到一旁,低道:“聽說天王此次受驚不小……”

他飛快地瞥了眼正往這方向暗投註目的劉良才和何尚義,用更低的聲音說道:“天王已有些時候沒露面了,又出這樣的事,下面有些謠言,你可知曉?”

“放心,天王確無大礙,略再休息一番便可。你們先都回吧。”

聽他如此應答,商儉不由一頓。

他今日聞訊趕到之時,天王已抵驛館,聽說昨夜那位公主也在天生城中,與天王一道獲救。

人人都知,她此次是被迫前來獻圖的。

自古成大業者,講究一個受命於天。

天王自然也不例外。

據說,當年繪下此圖的前朝天師就是窺破天機,知前朝氣數已盡,不願逆天行事,棄官而去。

天王這兩年,一直在尋找那位天師。如今又將公主召來,命她獻圖。

用意不言而喻,自然都是為了那件大業。

道理是如此一個道理,然而,商儉卻又禁不住起疑,除了這個人盡皆知的目的,天王此次將她召來,是否另有隱情?

太保的資質,實是平庸,行事更是不知輕重。

據傳,這次他闖下大禍的由頭,竟是對這位公主動了色心,欲行不軌,恰被孟賀利撞破,因怕他告到天王面前,知他昨夜人在天生城裏,與陳長生密謀殺人滅口,誰料陰差陽錯,昨夜天王竟也降在了這個他已許久未回的地方,險令天王喪命火海。

犯下如此大罪,天王卻只派人代為面斥幾句,將他禁閉,等同於默認陳永年的做法,將罪名都推到陳長生頭上。

大部分人都因此愈發認定,天王如此處置,是為維護太保名聲,坐實了太保的繼承人之位。

倘若沒有這件事,就在昨天,商儉或也和眾人一樣,抱著相同想法。

此事過後,反倒叫他有所領悟。

雖然他還是無法完全猜得出天王究竟作何打算,但以他在天王帳前行走多年的經驗判斷,這絕不表示,天王對太保還抱有期待——越是如此輕輕放下,反而越是表示,太保應當是被天王徹底放棄了。

大業已成大半,原定的繼承人不堪大用,無論換做是誰,都要另外打算。

這就叫人難免浮想聯翩起來。

他不由又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位年輕人。

雖然明面上,三年前的那段往事仿佛從未發生過,被人從世上徹底抹除幹凈了。但商儉至今記得,那日在潼關旁的校場裏,天王曾用何等欣賞而驕傲的目光看過那個年輕人,更不用說,天王親自操辦的那一場婚禮,叫人至今記憶猶新。

當時連同他在內的所有人,都為天王如此厚待一個曾刺殺過他的敵營之人而感到不解。如今想來,那個時候,天王想必就已知道那年輕人的身份了。至於後來,二人何以又變作如今這樣看起來應是再也無法化解的死敵之狀,他至今不得而知。

但——

這個時候,天王將公主召來。

諸事這樣湊在了一起,叫他難免生出幾分微妙的聯想。

“商兄?”朱九見他沈吟不應,喚了一聲。

商儉醒神,知那公主此刻應當也在這驛館中,或正與天王一道,下意識往裏望了一眼,不料,眼簾裏映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天因傷不曾露面的天王身披玄氅,正從裏走出。

天王一側肩臂傷得應當不輕,說是逃生中被議事堂門上落下的巨匾砸中。一早他沒親眼看見,但據看到過的人講,天王被送到這裏時,整個入極為萎靡。但此刻,他步伐如常,除去臉容略顯蒼白,整個人看去精神奕奕。

眾人不料天王會在這時露面,驚喜之餘,湧上爭相拜見。

天王面含淡淡笑意,停在庭中臺階之上,命人起身,各都散去。

眾人等了一天,終於等到天王之面,見果如朱九所言,確無大礙,放下心來,拜謝過後,陸續退去。

商儉也退出驛館,從候在外的仆從手裏接來馬鞭,正待上馬離去,何尚義騎馬掉頭到來,約他同行,道自己在新城附近置的一座別院竣工不久,約他提前同去觀園,順道吃個夜酒。

商儉知他有意和自己走近。

從前他既怕天王將來真將位子傳給太保,又怕萬一猜錯,日後惹禍上身,似這種應酬,他常虛與委蛇。能避則避,實在避不開,才會答應下來。

此時他已經完全肯定,太保是不可能得天王交托大業的,怎還會與陳永年一派過於親近,便推說今日實是乏累,隨後環顧四周,見眾人都已去了,壓低聲音,道天王剛死裏逃生,還帶著傷,這種時候,下屬私聚,飲酒作樂,萬一被人知道了告發,怕是不妥。

何尚義被他提醒,忙抱拳稱是,說自己一時考慮不周,約了下次飲酒,隨即匆匆離去。

商儉目送他騎馬消失,自己而已上了馬背,正待離去,忽然身後到來一名玄甲衛,說天王叫他回去。

商儉一驚,轉面看了眼驛館的方向,不敢怠慢,掉頭回來,趕回到方才所在的地方,果見天王獨自還立在階上,周圍朱九等人都已經不見了。

“拜見天王!”他疾步來到階前,納頭而拜,半晌不聞回應,更沒叫自己起身,慢慢擡頭,撞見頭頂兩道目光。

天王雙目炯炯,視線當頭直射,落在他的臉上。

商儉一驚,怎敢與上方之人對視,慌忙又低下頭去,屏息繼續等待。

片刻,他終於聽到天王開口,悠悠道:“猶記當年,剛打下潼關,那夜天生城內設宴大慶,孤貪杯,醉臥不醒,有人糾結親兵廝打,刀劍相對。應是你吧?應對得當,及時予以制止,替孤消去一場禍患。”

商儉聞言,心中惴惴方消去了些,只又不解,天王何以突然提及這件多年前的舊事,便謙恭應道:“屬下當時官居監軍,為分內之責。”

“你雖不像信王義王他們那樣,能為孤披甲帶兵,但心思縝密,辦事得當,從無紕漏。這些年孤軍事順利,你在後方,功勞半分也不遜於外面那些為孤攻城略地的將軍們。”天王繼續說道。

商儉主後方之事。這些年終日案牘勞形,接觸最多的,不外乎是糧草的籌措、民夫的征調、律例的制定,諸如此類。

這在太平盛世,當為宰閣之功。但在唯論軍功的亂世,無論他做得如何出色,當武將們手握染血的刀劍,挑著敵人的頭顱,享受著歡呼聲裏的榮耀之時,他總黯然失色,從不被人註意。

而天王似也從未過多留意他的劬勞與奔波。雖然隨著天王勢力增長,他的官職也一路往上,但作為幾乎與謝隱山陳永年同時追隨天王的老人,莫說那二人已經早早得以封王,他至今連侯位也無,便是孟賀利,如今論爵,竟也幾乎與自己相平了。

說心中沒有分毫失落,自然是假。但又能怎樣。他也只能以樂天知命來寬慰自己。

他做夢也沒想到,天王此刻留下他,竟說出了如此一番話。驚呆過後,心中油然迸出強烈感動,胸膛發熱,當即重重叩首,哽咽道:“屬下怎敢與將軍們爭功。天王麾下,能人多如繁星,屬下些末功勞而已,微不足道。能得天王如此嘉言,屬下已是感恩不盡!”

天王叫他起身。他再次叩首,這才依言。隨後拭去眼角淚痕立在階下,卻聽天王又道:“你功勞不小,孤卻至今未進你的封號,你可知為何?”

商儉一愕,遲疑了下,斟酌道:“自是因屬下功勞微末,不足以晉位。”

他應答完畢,觀天王不置可否,只看著自己。“你隨孤多年,孤聽聞你有個綽號,叫做滾燈翁,不知你自己知曉否?”

怎麽也沒想到,天王話鋒一轉,竟忽然如此道了一句。

商儉自然知道,這是旁人暗嘲自己為人圓滑,誰都不會得罪,見天王說完,饒有興味似地打量自己,難免訕訕,更無法否認,勉強辯道:“想是因屬下好管閑事,不自量力,做過和事之人,卻又不知因此又得罪過誰人,這才會被人如此取笑吧。慚愧!”

“好一個和事人。”

天王笑了起來。

“你應是孤跟前數一數二的聰明能幹之人了,怎就從來不去想想,此是否正是孤無法再拔擢你更上一層的道理?”

商儉當場楞怔住,心砰砰跳了起來。

“滾燈翁未免粗俗了幾分,不合你從前士人的身份。”

他聽天王繼續笑道,“不如孤改賜你一號,八面使君,你意下如何?”

便是再愚鈍之人,也當明白這話的分量,何況是他。

商儉舉袖擦了下額角迸出的一點汗星子:“屬下若有行事不妥之處,懇請天王提點。屬下必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此時天王面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看著他緩道:“孤聽說,你與信王義王二人各都處得不錯。你說說看,在你眼裏,這二人,究竟哪個更為信靠?”商儉呆定片刻,膝跪在地。

“天王說哪個信靠,我便知哪個信靠。”

天王居高俯瞰他片刻,削瘦的面容之上,終於又顯出幾分笑意。

“明日起,你晉位壽安侯。孤準你有監察秘奏之權。”

商儉仰頭與天王對視片刻,明白了過來,抑著激動,用微微發抖的聲音說道:“屬下必竭盡全力,不敢負天王所托。”

人去之後,天王獨自在寂庭中立了片刻,道:“這裏已無事了。回吧。”

朱九本待勸阻,然而見他已走下臺階,自顧向外去了,只能跟上,匆匆召齊隨行,又吩咐人,將預先備的一架馬車引來。

天王性情極為好強。朱九本還擔心他不願乘車,執意騎馬,萬幸,這回他不再固執,登上馬車坐定,便閉了雙目,歪面微靠,人一動不動。

朱九暗松口氣,關閉車門,吩咐馭夫走得慢些,上路之後,自己騎馬在旁,緊緊同行。

一行人馬出鎮,借著冷月的淡光往通往新城的水路碼頭走去。那裏有船停靠等候。

行至半道,車內忽然響起一道聲音:“天生城那邊怎樣了?”

朱九聽到。

“撲火的人說,白天山中下了一場雹雨,如同天助,明火至傍晚便已熄滅,只是……”

他傾身靠向馬車應答,說到這裏,遲疑了一下:“那裏應當已是化作焦土。”

馬車在規律的車輪轔轔聲中繼續前行了一段路,車內那道聲音再次響起:“送孤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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