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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天生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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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天生城(3)

天王一個翻身, 拖著不及整理的衣袖踉蹌朝外疾去,“嘶啦”一聲,衣袖被案角絆住, 扯裂開一道長口子, 金樽翻傾,從案頭滾落,連他整個人也往前猛地一栽。

朱九沖上一把攙了,這才助他穩住身形。知他人還醉得厲害,待繼續扶持, 卻被一把甩開。

天王自顧扶了門墻, 晃著來到外頭。

沖天的連片大火,不但將山營的出口全部吞沒,毗鄰的大片地方也已燃燒。火團噬燃了包鐵的木門,竄上附近幾座箭樓, 赤焰沿著木柵蛇形攀爬,裹住了上方的牛皮大纛,旗面蜷成焦團, 化作炙燙的火團,隨風四處飄墜, 當中幾個火團散向附近議事的玄武堂, 玄武堂的屋頂,也開始竄起火苗。

紅光將整一座山營映得如同黃昏再臨,人臉紅彤彤一片。

“怎麽回事?”

當天王猛然轉頭, 向著緊隨在後的朱九厲聲發問之時, 他那一雙原本蒙著濁翳的紅眼裏已是不見醉意,人顯是徹底清醒了過來。

朱九看一眼李霓裳,急忙將她如何發現宇文敬陳長生密謀燒死孟賀利, 派人前來傳信,隨後又親自趕來的事簡述了一遍。

“……陳長生的人逃走後,孟將軍便帶人出城救援,此處只剩卑職與幾名城守。天王方才醉睡,卑職不敢離開太久,叫剩下幾人各守其位,卑職先回來了……”

方才他聽到外面傳來仆婦的驚呼聲,出去看見營門一帶起火,命仆婦暫守,自己趕去,怎料,所見叫他愈發觸目驚心。城門附近的地上流滿火油,幾名城守都已死去,或遭人一刀割喉,或被扭斷脖頸,營門門閂未閉,應是得手之人經門已經逃脫,而當他冒死想先打開城門,發現門紋絲不動,顯是被人從外釘死。

當時火勢已經蔓延開來,非他一人之力能夠阻止的了,只能退了回來。

此刻回想,應當是他與孟賀利二人都在營門外的那個短暫空檔裏,被人趁亂偷家潛了進來。

朱九再次下跪,焦灼之餘,滿面羞慚。

“卑職當時以為人已全部逃走,沒想到他們會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明知天王人在此地,竟然也敢下手,疏於防範,竟叫他們趁著營中空虛,造下了如此的大禍!”

他不停叩首,額頭碰撞石階,發出嘭嘭的響聲。

天王只死死地盯著火場的方向,額角青筋突突跳動,下頜面肌咬得緊隆,氅下的肩胛骨,如弓弦繃緊,手指指節更是壓得格格作響,人看起來,猶如一條狂怒的惡蛟。

“找死——”

他在喉嚨裏含含糊糊地切齒低咒一聲,卻又戛然而斷,神情也隨之凝固——或是因他突然記起了一個什麽可怕的局面。

天生城築在孤峰之上,三面懸空,皆是斧鑿似的絕壁,進出只有一個口子,而那個方向,此刻早被大片的烈火吞噬。

以人的血肉之軀,根本不可能沖過去,更不用說,城門也已被人從外鎖死。

伴著一大團迎面湧來的熱風,半空中裏忽然相繼墜下幾只逃飛中被升騰起來的滾燙火灰灼焦羽毛的雀鳥。傷鳥啪啪地砸在了前方的石階之上,徒勞地撲騰著焦翅,發出陣陣淒厲而悲慘的鳴叫之聲。

擠在李霓裳身後的幾名仆婦屏住呼吸,驚恐地望著眼前一幕。

天王定立在這片半是漆黑半被火光照紅的夜空之下,雙目盯著分作數股正迅速竄入營道、如蛇般蔓延而來的火龍,臉容顯得扭曲而僵硬。

“想不到我宇文縱縱橫了大半生,最後竟會如此死在這個地方。瞎老天,我要你何用——”

李霓裳看見他的肩膀劇烈地聳高,仰起頭,忽然沖著頭頂破口大罵,聲音緊絞得如即將繃斷的弓弦,沒有恐懼,只充滿了強烈的不甘與恨意。

她身後的仆婦開始低聲抽泣。

她的心中也極是清楚,火油助燃,整個營城又位於火場的下風口,用不了多時,大火就會燒到她此刻落腳的這個地方,繼而吞噬掉整一個的天生城。

她的面龐和裸露在外的肌膚已開始發熱,鼻息裏充斥著煙火混合火油的刺鼻臭味,嗆得她呼吸也不順起來。

與眼前正在怒叱老天的天王一樣,她對於死亡,並無多大恐懼。

但她與他又是不相同的。

這一刻,她剩餘的感覺,並非不甘或是恨惡,而應當是……

遺憾吧。

仿佛還有什麽事,什麽人,依舊沒有了結,還在牽絆著她。

倘今夜就這樣死去,臨黃泉橋頭那一碗孟婆湯,她是否會毫不猶豫地接過,喝下?

就在李霓裳走神,竟胡思亂想起來的時候,正在石階上嘭嘭叩首謝罪的朱九忽然仿佛想起了什麽,猛地擡起他破皮流血的額頭,神色激動。

“咱們或有救了!”他高聲喊道,從地上一躍而起。

“如此重要之事,我竟給忘了!幾年前咱們剛攻下潼關,天王常落腳在此之後,信王便勘察周圍地勢,最後在玄武堂後方的崖頭附近藏了一道索梯。因此地只有一道出入口,萬一出於何種緣由不通,此地便將會由鐵關變作困牢,故為防萬一,他留了個餘地。那道崖壁的下方通下去,不像其餘地方,盡是裂淵,無任何落腳之地,地勢相較容易逃生!他說他未必常在天王身邊,故將此事也告訴了我!”

李霓裳一楞,沒想到絕處竟然還能逢生,原來多年之前,謝隱山便已留有一手了。

天王顯也極其意外,一怔過後,醒神過來,雙目投向玄武堂的方向。

朱九早也扭頭望去。

明火已逼到玄武堂的前方。若非中間有演武場相隔,只怕早已燒作一片。但在玄武堂的屋頂之上,火勢此刻已是不小了,幾處明火灼灼燃燒。

再晚一些,恐怕就連進去的路也將封死。

“天王快隨我來!”他臉色微微一變,喊道,隨即掉頭在前引路。

天王轉頭,望了眼李霓裳。

李霓裳和仆婦匆忙跟上。

一行人往火的方向奔去。越近玄武堂,火勢越發駭人。

附近的飛鳥早已逃光,明火雖還沒完全燒到跟前,熱浪卻滾滾不絕,夾雜著燙人的煙灰,迎面襲來,叫人渾身的毛孔陡然豎立,皮膚熱得發疼,仿佛有無數根針在刺,眼睛也被熏得開始流淚。

李霓裳擡起衣袖,護住自己的頭臉,跟著前方天王的身影,屏住呼吸朝裏疾奔。

議事堂門上方的門匾早已經不住烤炙,在不停地往下滴落著滾燙的融漆,騰一下,伴著一簇躍起的火苗,整副門匾燒了起來。

朱九奔在最前,沖到近前,奮起一腳,狠狠踹開鎖閉的堂門。

“天王走這裏!”

他回身大喊。

李霓裳也快步跟上。

正當她緊隨前方身影待跨入門檻,伴著一陣劇烈的震顫,門楣上方一處用來承托牌匾的燕尾榫和懸膽柱最先經不住火,陡然斷裂,帶著牌匾往下砸落。

李霓裳正在下方。

這張梨木的牌匾,闊有兩個李霓裳的腰身,長如同一人,少說也有百來斤的重量,裹著烈火下墜,聲勢駭人。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沒給李霓裳留出任何反應的間隙,耳邊呼的一聲,她下意識仰頭,只看見頭頂一大片的火團,朝著自己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在身後仆婦發出的驚叫聲裏,朱九回頭看見,臉色大變,返身疾步沖來。

然而,他距李霓裳已有七八步了,發覺之時,那牌匾距她頭頂已不足數尺。如何還來得及撲救。

在這極為驚險的最後時刻,李霓裳被一道及時撲到的身影一把推開了,緊接著,那門匾砸到了對方的頭頂之上。

竟是天王回身將她推開。他迅速偏頭,躲過致命的一砸,牌匾重重頓在了他的左肩上。他身形微微一沈,順勢卸去一些力道後,舉臂連肩,奮力一推。

門匾在半空硬生生地停了一下,然而,終究是件沈重的龐然大物,還起著火。

來不及將這牌匾擲開,天王的腳步便趔趄了一下,人跟著往一側歪倒,被木匾壓在了下方。

朱九已到。不顧火勢,大喝一聲,將牌匾一把掀翻。

李霓裳從震驚中也醒神了過來,迅速沖上。

天王大部分的須發過了火,末梢還在嗤嗤地燃著火星,冒出一股怪異的糊味。

她著實沒有想到,他竟會用身軀替自己硬生生地擋下了這一砸。

她不顧手燙,慌忙替他撲打掉了頭臉上的火星子。

“你怎樣了?你還好吧?”她連聲問。

天王坐地,微微緩了一下,道:“孤沒事。只是大約真的喝酒過多了些……沒想到如此沒用了……連區區一塊木頭,都托不住……”

他衣下的左手在微微發抖。一股血從衣袖裏慢慢地洇染出來。後頸又感到一股熱浪沖來,李霓裳甚至仿佛嗅到了來自自己發尾發焦的味道。

她陡然醒神,立刻和朱九一道將人從地上攙起,以最快的速度,躲過頭頂開始不斷落下的滾燙的瓦片和帶著火的斷檁,一口氣沖到了玄武堂後方的崖頭。

朱九順利地在崖頭旁找到了一株粗比人腰的老松,從土裏挖出了當年謝隱山藏在此的一副繩梯。

繩梯用油布包裹,雖已過去多年,依舊未受毀損,可以使用。

他什麽都想到了。

唯一在當年沒有考慮到的,是如今面臨的,竟會是如此緊迫的一個場景。

繩梯再如何堅固,也只能保證支撐一個成年男子垂墜的重量。

幾人若是同時攀爬,萬一支撐不住,半途斷裂,後果可想而知。

就在朱九忙著將繩梯的一頭牢牢紮固在老松的樹幹上時,後方突然爆發出一陣轟然的悶響之聲,接著,眾人的眼前陡然爆發出一片耀光。

李霓裳轉頭。

玄武堂的屋頂全部陷入了火海。

灼人的熱氣逼得崖頭近旁的雜木和枯草也紛紛發焦。

恐怕很快,這裏也將全部陷入火海。

“好了!”

朱九吼了一聲。

“快!天王你快下去!我在這裏給你守著!”

他話音落下,卻見天王不動,只指了指李霓裳:“她先走罷!”

“峰壁陡絕,風大,她一個人力氣也不夠,不可能順利下去。你隨她一道,護著她下。她身子輕,你二人應當問題不大。”天王又如此補了一句。

朱九顯然做夢也沒想到天王如此安排。

“天王!”

他的額頭不停地綻著熱汗,惶急之下,再次噗通下跪。

“就算護著公主,也該是天王護著公主,與公主一道先下!”

“你以為孤不願嗎?”

天王吃力地慢慢擡了擡自己那條血臂。

“已是折了。半廢之人,如何保證能帶她一起下得去這種地方?”

見朱九似還不願,他的臉色瞬間轉為陰沈:“莫非你是想害全部人都一齊死在此處?還不給孤照命行事!”

“待你們下去後,孤自也會盡量再下!”頓了一頓,他又說道。

朱九如何不知,照這火勢蔓延的速度,恐怕只能容第一撥人下去了。

天王若是一個人,獨臂或也勉強能試。但帶著公主,確實或是有些難。

留下的,應當是等不到第二趟機會的。

他眼含熱淚,重重叩首。

天王微微頷首,頓了一頓,接道:“你帶公主下去後,萬一若是等不到孤,那便是孤已沒了。孤活在世上,諸獠懾威,被迫斂爪,倘孤賓天,消息傳開,恐虺蜮都將騰囂於九闕,到時妖魔興風,不但中原大亂,南方諸人,不久必也會卷土重來。”

“你先壓下消息,稱我因今日之禍在養傷,不見任何人。絕不能讓他們知道孤已死去,包括自己的那些人!在死訊沒有確證之前,縱然有所疑慮,料他們也還不敢公然亂動。你速速暗中通知謝隱山回來。他是個有本事的人。你告訴他,孤的話,他若想自己上位,便去新城孤的書房,坐床之上正對的中央頂棚內,有孤早先藏在那裏的傳位手諭。他可出其不意殺死反對者,再憑此手諭號令諸軍。如何做,他自己應當清楚,無須孤多說。他若無意此道,那便隨他了,想如何做,便如何做吧。孤既已死,又後繼無人,也就管不了那許多身後事了。天下沸鼎、兆民化魚,自然會有天命之人現身拯難。”

“是。卑職記下了。”朱九咽聲道。

“小女娃,對不住你啦!”天王接著轉向一旁的李霓裳。

“這回將你叫來,險些害你年輕輕輕,陪我這老酒鬼死在這裏。原先說的事,你若實在不願,便就此作罷了。此番你若能逃生,我只盼你日後代我向裴家老大說一聲,將這東西和她放一起罷!她當年既不肯丟掉,我便當她是願意的!”

他從身上摸出一柄鞘上鑲嵌著古老寶石的匕首,用他沒有受傷的右臂,遞給李霓裳。

見她定定立著,眉頭微顰,似在費力思索著什麽,沒接去,脾氣竟也前所未有得好,絲毫不見怒色,只示意朱九代她接了。最後看了眼幾名早已面如土色的仆婦,微微嘆了口氣。

“你們忠誠服侍,卻落得這個下場。放心吧,謝隱山會善待你們的兒子,加倍予以補償。”

仆婦們早便知,今日是必定要死在這裏了,還能如何,淚流滿面地跪地,叩首道謝。

至此,天王好似再無任何牽絆了,從腰間拔出佩劍,直指頭頂穹蒼,縱聲長笑。

"想我宇文縱這一輩子,世人有的福,我享透了,沒有的福,我也享盡!仇敵盡伏在我的腳下,功業不敢自比太華,但孤活著時,當世也是無人能及。將來史官,想必也會記我宇文縱的一筆,至於如何評判,就算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巨寇惡王,那又怎樣——"

他略艱難地擡起受傷的另臂,手指捏劍,雙手合並發力。“鏘”的一聲,長劍被他從中折斷,化作了兩截。

"比起所謂有德平庸之輩,豈不更叫後人記得真切?大丈夫不過也就如此了!可惜此刻無酒,否則當真快哉!”

他的笑聲蓋過仆婦們的泣聲和朱九的哽咽聲,幾沖九霄層雲。

“天王!”

朱九再也忍不住,也是淚流滿面,愴然再次下跪。

“不用拜了。你帶公主走!”

天王不再看他,用半截斷劍撐地,略蹣跚地走到了系著繩梯的松前,慢慢盤膝,對火坐了下去。

熾熱的風拂動染血須發。他將斷劍橫在膝上,神情看起來異常平靜。

李霓裳自認得後,第一次在這張臉上,看到如此平靜的樣子。

“我想起來了!這裏還有一條通出去的路!”

李霓裳轉目,對上了朱九迅速投來的兩道目光。

“還記得我第一次到這天生城嗎?天王要殺我,裴二郎君救我,帶我走了一條當時只有他知道的密道。後來那條路的出口應被信王堵住了,但此刻容我們進入,在那裏避過這場大火,應當問題不大!”

她飛快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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