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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遙夜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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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遙夜沈沈。

路上, 李霓裳留意到瑟瑟幾度欲言又止的模樣。第一次,她覺自己無法發聲,或許未必就是件徹底的壞事。至少, 像在今夜這樣的時刻, 她可以無須費神該如何為這樣的行為去尋一個合適的理由。

她索性閉了眼眸,任馬車帶她馳在顛簸的城外郊道之上,送她去往今夜她想去的地方。

瑟瑟最後應也是放棄了任何試圖探究或是阻止她的念頭,到了後,命隨從伴著李霓裳, 自己走去叩門。

此時已近午夜, 周圍山影重重,寂闃無聲,山月的一片清光,隱隱地照見前方古寺緊閉的兩面山門。

瑟瑟扣動門環, 銅環擊打寺門,發出清響之聲,驚起了棲在附近密枝深處的夜烏。群鳥發出一陣驚鳴, 撲楞楞張翅,從濃夜裏飛竄而出, 打破了古寺的深夜安寧。

隔著一段距離, 李霓裳看見瑟瑟等了一會兒,寺門開啟。她與應門的小僧交談片刻,那小僧仿佛指了個方向, 便退了回去。

瑟瑟也很快回來, 對著李霓裳道:“那沙彌講,今天白天,城裏來了一群少年, 本是來此探望裴二郎君的,也不知如何說起來,一群人後來出去行獵了,此刻仍未歸來。”

李霓裳一呆,萬萬沒有想到,會撲了個空。

她慢慢擡目,望著遠處四周漆黑的山影,怔立了起來。

瑟瑟在旁等待了片刻,見她竟似不願回轉,神情惆悵,終是不忍,只得將方才一並追問過來的再說了出來。

“沙彌還說,寺院不宜殺生,更不可啖食腥膻。裴二郎君他們今夜便是回轉,也不歸寺,或會去往附近的夏家山莊。”

李霓裳咬唇,雙眸默默望著瑟瑟。

瑟瑟怎經得住她如此楚楚之態,心裏嘆一聲小冤家,道:“我問來了夏家山莊的路,就在後山那裏,繞過寺院便是。公主若是想去,那便再送你去吧。”

夏家山莊坐落在一片山峪之中,繞過山麓,便能看見遠處山莊的影。已是深更半夜,莊中卻是燈火通明,又有陣陣笙歌和著縱情的大笑之聲隨著夜風隱隱飄了出來,傳送入耳。

馬車停在附近。

山莊大門敞開著,周圍拴著許多匹馬,一色皆是金鑣玉絡的骕骦驊騮。在周圍燃燒的火杖光下,駿馬身上的華飾爍動著燦燦的光。附近的地上,堆著玉靶角弓與各色箭囊。七八名負責看守的人圍坐在一起,正在放松飲酒,高談闊論。再往裏,依稀還能看到許多健奴與婢女手捧各色物件匆匆往來穿梭的身影。

看起來,仿佛是那一群少年子弟行獵夜歸,餘興未艾,正在夏家莊內舉辦夜宴。

門外這些人的說話之聲,也清晰入耳。

“……少主大婚,竟出那樣的事,實在晦氣!便是將青州賊千刀萬剮,也難消我等心頭之恨。還有那個公主,實是害人不淺!先前城中人人都講,公主天生祥瑞,如今看來,什麽祥瑞,分明就是災星!我還聽說,那日在裴家祖堂裏,少主竟還護著她,寧可受下五十鞭責。也不知那公主究竟有何狐媚本事,以少主之神武,竟也被她蒙蔽至此地步。都這樣了,還吃下了如此大的一個苦頭!”

這話頓時引發眾人共鳴,紛紛叱罵起那個公主,為裴家少主感到不平。

李霓裳頓住了。

方才輾轉尋到這裏,見到夜宴的一幕,今夜那些促使她到來的勇氣,便已經開始退縮了。

至此,更是又退卻大半。

她感到了一陣膽怯,心裏發虛,不覺慢慢後退,退到馬車之畔,仿徨不前。

瑟瑟自然也聽到了,面露隱隱怒意,卻也只能忍著,只轉面,望著李霓裳。

李霓裳還正猶豫,那群人已發現了她們,紛紛扭頭看來。

她隱在馬車側的暗影裏,隔著些距離,眾人也看不清她模樣。瑟瑟又用自己擋在她前。

因了近來遭遇,瑟瑟早已不覆青州時的艷妝華服了,如今打扮與鄉間農婦無二,然而即便如此,依然難掩曼妙姿色。這些皆是粗人,仗幾分酒意,有人便用諢話調戲,笑嘻嘻喚她上前說話。

瑟瑟什麽陣仗沒有見過,怎會理睬這些糙漢。李霓裳卻是徹底失了入內的勇氣。倉促轉身,正待逃回去,這時,山莊的大門裏走出一名年約二十四五的俊朗男子,眾人看見,忙收起嬉笑,各從地上起身,紛紛喚他夏郎君。

此人名叫夏惟鈺,是夏衡之子,亦是此處山莊的主人。

夏家本就是河東豪族,又因從前護過裴家祖墓,如今與裴家的關系,自是非別家可比。而夏家的眾多子弟裏,屬夏惟鈺為謝庭蘭玉,文武雙修,故夏家人對他寄予厚望,全力栽培。早年起,他便與裴氏兄弟開始往來,私交不錯,從前數次逢戰,也隨軍一道參戰,屢立功勞。

今日他是東家,貴客臨門,他自然上心,方才便趁夜宴間隙出來察看,吩咐這些人守好夜。

眾人齊聲應是。他正要返身入內,忽然留意大門附近有輛馬車,幾個隨從跟著兩名女子,看去不同尋常,便走了過來。

馬車旁光線昏暗,但只一眼,他便瞧出,那站在後的顯不清樣貌只覺年輕許多的女郎,應是主人。

“不才夏惟鈺,二位娘子深夜光臨鄙莊,不知所為何事?”他行禮過後,問道。

瑟瑟並未立刻說話,只看了眼李霓裳。

山莊的高墻裏,此時又傳出新的絲竹之聲。在悠揚悱惻的樂曲聲裏,間雜著女伎婉轉唱起傾杯歡的一段歌喉聲。接著,歌聲又被喝彩之聲淹沒。

李霓裳此時的心情已是不可言狀,紛亂占滿了心頭。

她邁上一步,向著對面那正望來的山莊主人還了一禮,旋即轉身,便待登上馬車離去。

女郎露出了一張若含清露的姣面,夏郎君不禁多看了一眼,直覺她又似懷心事,遲疑了下,又道:“小娘子既已到來,若是有事,但講無妨。只要我力所能及,必不推卻。”

李霓裳再次思索了下,終於,又聚回了些方才本已退去的勇氣。

她今夜來的目的,是為了向他道歉,表達謝意,好好地告一個別。

無論他此刻如何縱情,哪怕懷中摟著美人,和她也無關系。她不在意,更不會影響她今夜來尋他的目的。

思及此,她忽然變得坦然。

瑟瑟方才看出李霓裳歸去的心意,此刻正要代她回絕好意,不料展眼,卻見公主已是頷首。

瑟瑟略微不解,卻也只能代她道謝,問裴二郎君是否在內,尋他有事。言畢,見夏惟鈺端詳公主,面露困惑,便道:“她便是公主。”

夏惟鈺自然知道裴家少主此次婚事波折,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女郎,便是公主。

他醒神。又見莊門外的隨從們也紛紛望向面前的女郎,個個神情詫異,便壓下心中的驚異之情,遲疑了下,再次恭敬地行禮:“原來是公主駕到。夏某方才有眼無珠,禮數不周,請公主勿怪。裴二郎君就在裏面,請公主隨我入內。”

李霓裳暗自慢慢呼出一口氣,擡步向裏行去。

她跟隨山莊主人穿庭過院之時,聽見他解釋說,眾人得知裴二郎君來紅葉寺裏養傷有些天了,早想去探望,又怕打擾。等到了今日,商量好一起過來,到了,得知他傷情已是大好,不但如此,二郎君竟自己提議游獵,眾人求之不得,這才有了今日之行,晚間回來,便在山莊共設鹿宴,以表慶祝。

說著話,李霓裳被引到了一處寬闊的露天之地。只見一二十個年紀都在二十上下的華服子弟坐在一張張設好的坐床上,或幾人作伴,或獨自一人。床上頭枕,腰憑,香爐,食案,一應俱全。中間有一巨大火塘,上設烤架,塘裏的火燒得正旺,幾個健奴不停翻轉烤架,將鐵鉤裏掛著的今日狩獵得來的鹿、兔肉烤得皮脆肉嫩,吱吱往外冒著油花。

這些少年,無不是來自河東各地的名門或是大族,個個習慣前呼後擁。然而今夜,眾人裏最為顯眼的一個,毫無疑問,是裴家的那位二郎君。

李霓裳轉入的時候,一眼便看見了裴世瑜。他仿佛眾星拱月般,據在中間的一張坐床上,外衣也未穿,身上只著了件白色衩衣,松敞著衣領,腰帶不系,靴子甩脫在地,一足套只白色羅襪,另腳卻是赤的,那襪不知被他丟到了哪裏去。

不止他,他周圍的子弟,更是一個賽一個地顯出放縱的狂歡之態。他與眾人唯一區別,便是並未摟住繞坐床前服侍的美婢們。他面前的一名婢女將烤得恰好的鹿肉切作片,盛在銀盤之中端上。另個婢女調好汁料,送到他的面前。他看起來卻仿佛醉了,一動不動,人斜靠在坐床上,仰面向著夜空,看不清神情,只顯出半張骨相挺峻的側顏,似睡非睡。他的一片袍角從床沿掛落,夜風吹過,掀得衣角拂動不停。

李霓裳遠遠地停在走廊之上。

“請公主稍候。”

夏惟鈺向她低聲道了一句,隨即穿過宴場,行到他的面前,應是說了幾句方才如何碰見她的話。

很快,眾人也發現她的到來。原本喧鬧的夜宴慢慢安靜了下去,無雙道目光望向李霓裳。

李霓裳看到他微動一下,接著,睜眸,偏面望來。

相隔甚遠,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轉到她的那一剎那,她只覺一陣緊張,心窩裏仿佛又湧出一股難以名狀的熱流,緊跟著,後背亦是起了一陣暗熱之感。

兩人便如此遙遙相望,片刻後,他從坐床上緩緩起身,目光環繞一圈他周圍的少年們。

眾人幾乎都在目不轉睛地看她。

他收目,慢無表情地召來面前一名婢女,低聲吩咐了一句。

那婢女很快來到李霓裳面前,恭聲道:“公主請先隨婢子來。裴二郎君說,他隨後就到。”

李霓裳隨婢女轉到了一處極是清幽的院落裏,知這裏應就是他今夜歇息的地方。婢女退走,她看見永安正忙著在屋中角落的一只爐上煎藥,忽然看見她,極是驚喜,丟下正在扇風的扇子,飛奔而出。

“公主!”

“公主怎的會來此地?”永安興高采烈,“傍晚大師父不是找到郎君,說夫人明日便要送公主走嗎?難道是他說錯了?”

李霓裳只得以微笑應對。

這時永安自己又恍然:“我知道了!公主來此,一定是有事要找郎君吧?”

李霓裳再次微笑,輕輕頷首。

永安便在一旁陪她等。等了一會兒,不見人來,道:“我過去瞧瞧!勞煩公主替我看下火。藥快煎好了。原本大師父說,郎君傷還沒全好,得躺著靜養才好,也不可飲酒。可是郎君有時連君侯與夫人的話也不聽,我又能怎麽辦……”

他口裏嘟囔著,急急拔腿朝外走去。

李霓裳走了進去,守了片刻的火,見藥煎得差不多了,將藥罐提起,放在一旁等待稍涼。

裴世瑜還是不見過來。

她走了出來,在廊下繼續等。這時,腕上襲來一陣抽痛之感,低頭卷袖,才發現今晚傷沒有裹好,又折騰到此刻,傷口滲出了不少的血,已經染紅纏布,此刻才有所覺察。

這於她已是平常之事了。她低了頭,貝齒咬住裹布一頭,配合另手重新裹傷。快要好時,突然,感到面門似刮過一陣極為輕微的暗風,略略帶動她的幾縷發絲。

她下意識擡起頭,竟見面前不知從哪裏突然跳出來一頭豹子。庭院裏光線昏暗,它兩只綠油油的眼便盯著她,似隨時就要撲來。

李霓裳驚得不輕,下意識去摸腰間竹筒,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她晚上出來時,小金蛇已睡去,她便沒有帶在身上。

轉瞬間,她也明白了。雖不知這頭豹子何以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但應是自己腕血散出的血腥味,引出了嗅覺靈敏的它。

她的心臟登時砰砰猛跳,人也僵在原地,連一縷頭發絲而已不敢動,唯恐引這豹子撲上。

便如此,一人一豹,在對峙片刻之後,她察覺它的前肩微聳了下,似作勢就要向著自己撲來。

若它當真撲來,如此近的距離,她是不可能逃開的。

她固然不懼死亡,但這並不代表,她願意遭猛獸撕咬而死。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發出聲音呼救。然而,張開口,卻頹然發現,如此情況之下,她竟還是無法發出哪怕是半點的聲音。

“金奴!”

就在李霓裳頭皮發麻,閉目預備承受猛獸撲咬,突然,耳中傳入了一道嚴厲的呼喚之聲。

她驀地睜目,看見裴世瑜的身影從外疾奔而入。

“後退!”

伴著又一聲呵斥,那頭原本看著已是蓄勢待發的豹子溫順了下去,往後退去,停在了他的腳邊。

裴世瑜彎腰,擡手撫了下豹腦,緩緩直起身後,冷眼看向此刻仍是驚魂未定的李霓裳。

“尋我何事?”

他淡淡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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