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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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尚善來到河邊開始清洗自己身上的血跡,她的雙手也滿是傷口。血液順著潭水流往深處,漸漸散開。

慕容勝男生起了火,芙蓉包紮自己手上的傷口,三人圍著火堆坐下,沈默地看著不遠處的櫻花樹燃燒起來,火燒木頭的焦糊味彌漫在空氣中。

芙蓉將手上的表遞給了尚善,道:“等趙賦昇醒了,你們就要出發了。我設定好了時間,十個小時,他最多還能堅持十個小時。”

尚善看著芙蓉遞過來的表,下意識想到了歸山柰送給她的那塊表,好像都不是什麽吉利的東西。

“嘆什麽氣啊。”慕容勝男推了一把尚善的肩膀,“現在不是應該慶幸嗎?”

尚善看著慕容勝男蒼白的臉笑不出來。

“我們這樣努力地施救,只是為了讓趙賦昇活上十個小時,去做一場荒唐夢。有意義嗎?”

慕容勝男落在在火堆邊,不假思索道:“當然有意義啊!”

尚善瞧著她的笑臉,腦海裏嗡嗡一片。

慕容勝男伸手去靠火,蒼白的臉也逐漸染上了火焰的暖色。

“人的一生是很渺小短暫的,這樣渺小短暫的人生還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緣由被浪費大半的時間,但唯獨當人自己明確自己的方向,強烈渴望著完成某項事業時,他才會覺得自己是活著的。不是為了□□活著而活著,而是為了自己的靈魂活著。這就是意義。”

她輕聲道:“對於趙副隊來說,你的幫助是莫大的意義。”

尚善眼眶刺痛。

對於每一位隊員來說,甚至是末日裏的每一個人,她都心懷歉意。她對不住這些心懷希望的勇者,對不起這些向著命運沖鋒的英雄們。

她曾經無數次想要把自己是這個悲劇世界創造者的事實說出來,她們若因憤恨殺死了她,她絕不怨恨。

她恨的是自己即便是死了也改變不了什麽,她現在不過是個被困在紙筆世界的廢物。

這條路越到後面她創造的東西就越少,甚至現在隧道裏就布滿了她不知道的怪物,她的影響力越來越弱,事情越來越覆雜越來越無法預測。

她創世的初衷不過是……尚善恍惚中想到了小紅瘦瘦的身影,漸漸的,那道身影和任鴻飛合在了一起。

不過是希望人能被治愈、人能幸福。

“其實。”慕容勝男又開口,“我一直覺得身邊人都是好人。我……我沒有怨恨任隊。他一直比我們承擔得多。我聽見趙副隊說他離世之後,我真的、真的無法接受。一想到我居然還將你推到侏儒怪巢穴裏,我更是……我太該死了!如果——如果我還能活到那個時候,送完副隊我會和你一起去找任隊!”

尚善凝視著慕容勝男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其實並沒有真的打算把你送給侏儒怪。我有的是辦法和手段救你出去!”慕容勝男撓了撓頭,露出個不好意思的笑容,“我也不是那麽變態的人啊!芙蓉你說,是不是!”

慕容勝男轉頭去叫水邊的芙蓉,下一刻面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火焰騰然,尚善越過搖曳的火光看見了水邊面色酡紅的芙蓉和……那只叫許仙的黃金蟒。黃金蟒蠕動著離開了芙蓉的身體,半截縮在水中,露出個腦袋挑釁地吐了吐蛇信子。

尚善下意識要去伸手捂住慕容勝男的眼睛,不知為何這一刻她的心跳倒是快了許多。

慕容勝男一把推開了尚善,她面上的不敢置信和絕望幾乎凝成實質,整個人蒸騰出一股熱意。她怒吼道:

“芙蓉!你在做什麽!芙蓉!那是個怪物!怪物!畜生!是它精神蠱惑了你對不對!芙蓉!”

慕容勝男一把抽出腰間匕首,朝著芙蓉走去。

“勝男,你冷靜點!”尚善雙手去拽,根本抓不住慕容勝男的衣角。

慕容勝男幾步沖了過去,伸手要去抓那只黃金蟒。那黃金蟒轉瞬從她手中滑走了,潛入水底。就在勝男要跳入水中之時,尚善大喊:

“她沒被精神蠱惑!”

慕容勝男一下子僵在原地。

“你說什麽?”

芙蓉渾身慵懶地躺倒在地,扯了扯上衣遮住雪白的腹部。她也不生氣,笑意盈盈地擡起眸子,媚眼如絲道:“我就是喜歡許仙。沒人逼迫我,它雖然是條蛇,但是它懂我。”

尚善忍不住移開眼。

她實在不能將眼前□□的女人和剛剛利落動手術救人的芙蓉聯系在一起,仿佛一接近那條黃金蟒,芙蓉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也難怪慕容勝男會動了殺心!

“你怎麽會?那是個怪物啊!我們無數次從怪物手下逃出來,你現在、你對一個怪物!你生病了對不對?你是不是被蠱惑了!”

慕容勝男一把揪住芙蓉的胳膊,把軟塌塌的芙蓉直接從地上拽了起來,兩人直接對峙。

芙蓉梳了額前的碎發,整個人像是一朵軟爛腐敗的甜花,她不屑地笑了下:

“你又有多了解我?慕容勝男?你自以為是的脾氣能不能改改!我們是朋友,不是戀人!你多管什麽閑事。我就是喜歡許仙!許仙在你們眼裏是一條蟒蛇,但在我這兒,他就是我喜歡的人!人!你懂嗎!他只不過是被困在一條蛇的身體裏了!”

“你他媽放屁!”慕容勝男擡手掐住了芙蓉的脖子。

芙蓉眉眼挑釁:“有本事你就掐死我啊!像你以前掐死白娘子一樣!反正不管我養什麽在你眼裏都是禍害,掐死一只白貓和掐死一只黃金蟒不都一樣嗎!”

慕容勝男氣得說不出話,從牙縫裏擠出話來:“那不一樣!那個時候我們沒有食物,不吃了它會死的。”

芙蓉冷了臉:“你總是這樣冠冕堂皇!”

就在兩人爭吵之時,許仙鬼鬼祟祟地從水潭裏游了出來,停在尚善身側兩步遠的地方吐信子。它看了眼那兩位為它爭吵的女士,轉頭咧嘴朝尚善露出個狡黠的笑容,仿佛十分得意。

“你瘋了!你一定是被蠱惑了!”

慕容勝男話沒說完,手猛地一抖,松開芙蓉跪倒在地,渾身顫抖著咳出一嘴血沫。

“勝男!”芙蓉神情一變,伸手去拍勝男的背,結果摸到一手鮮血。

“你受傷了?傷到哪裏了!”

“滾開!”慕容勝男推開她,“不是我的血!你也別假惺惺地關心我了!”

眼見著兩人又要吵起來動手,尚善恢覆了些力氣,趕忙上前去分開兩人,路過許仙直接飛起一腳將它踹飛三尺高!

尚善:“都住手!”

許仙滾在潭裏濺起了一大團水花,暈乎乎地沈了下去。

尚善耗費了一番力氣將兩人安撫下來,三人總算能坐在火堆邊休息一會兒。

氣氛一時間格外得沈悶。

“你和那條蛇到底怎麽回事?”尚善看向芙蓉。

芙蓉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就是喜歡。”

慕容勝男罵了句臟話。尚善聽得頭都大了,但還是耐著性子道:

“你這個年紀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你現在是鉆了牛角尖。就算是喜歡,你能喜歡多久?你以後難道要在這鳥不拉屎的石洞裏住上一輩子嗎?吃生魚,喝生水,牙也不刷臉也不洗最後變成個野人!你再看看許仙,看看它的個子,就算變成人也就是個一米六穿蛇皮鞋的精神小夥,你大好的青春上趕著吃著狗都不吃的苦啊?”

“你們不懂。”芙蓉倔強地來了一句話。

尚善件苦口婆心勸不動,幹脆話鋒一轉道:“呵,軟的不吃是吧。那我告訴你我們不會同意這件事的!你現在不願意和我們走,是因為那條蛇對不對?那我們宰了它再走!”

尚善給慕容勝男使了個眼色,兩人齊齊上手,將芙蓉捆了個結實,丟在了還昏睡著的趙賦昇旁邊。

尚善直起腰:“嘴就不給你堵了。什麽時候反悔什麽時候說話!還有——別想著咬舌自盡!哪都是弱智愛情片騙你這種傻白甜的!”

尚善和慕容勝男對視一眼,準備著手處理那條黃金蟒。

芙蓉不服氣道:“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

下一刻,從潭水中飛馳出一道金黃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卷起芙蓉回到了水潭裏。

他媽的。尚善氣笑了,胸口悶疼!這簡直就是防不勝防的黃毛開著鬼火來搶自家沒腦子的傻女兒!

芙蓉的繩子被解開,一人一蛇在水裏露面。那蟒蛇的眼中顯露出十足十的得意。

芙蓉側頭像是在聆聽什麽,過了兩秒轉過頭來朝著她們笑道:

“它向你們問好,說你們還得再練練。”

這一下給慕容勝男氣得火冒三丈,幹脆抄起刀就跳下了水。

兩人一蛇在水潭中玩起了捉迷藏。

勝男一次又一次地潛入水潭中,身上幹涸的血痂也漸漸化開,變成了飄浮在水面上的血色。

久而久之,從背影就能看出勝男的疲憊,她的憤怒已經轉化為了失望。

每一次,慕容勝男潛入水中再浮上來,都仿佛能清楚地聽見她的心聲: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那是一條蛇啊!

而這邊尚善卻已經靜了下來,她十分清楚人類物種的多樣性,只是沒想到這種事會如此水靈靈地發生在了她身邊看起來最正常不過的芙蓉身上。

身側火堆殘餘的炭又燃燒起來了,不知道何處灌來一陣風吹得火星四飛。尚善矗立在風中,感受著風帶來的涼意,忽地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對勁!這風不對勁!

她伸出手掌試探著風向,這風先是從她前方撲來,接著從她身後卷來,一來一去,十分有規律。

漸漸的,風聲越發強勁!

尚善的目光轉向自己和慕容勝男摔下來的那個小山洞,只見些許細碎的水珠往上飛入洞口,風生水起宛若玉珠倒流。

這樣奇異的景色出現,尚善卻瞬間打了個寒顫。

這不是風!是呼吸!

尚善看向潭水裏蔓延開來的血色,心下不妙。

是她們大意了!這處潭水不是死水,潭底必然和外面的水域相連,而她們清洗的血跡必然會流到外間,自然能把外面那巨大的蛇怪引過來!更別說方才櫻花樹燃燒放出的大量濃煙!

“蛇怪來了!”尚善喊了一聲。

水面頓時安靜下來。

芙蓉和勝男隔著誰水面對視。許仙探出腦袋在空中嗅了嗅,立刻不安起來。

尚善也不知道從那裏來的力氣,將趙賦昇用繩索綁在背上,咬牙背起。

“我們要馬上離開這裏!”她喊道。

這石洞裏大大小小的洞口不少,藏起來或者沿著山洞走出去,那條蛇巨大的身形在這裏沒有優勢。

芙蓉和許仙頭碰著腦袋交流了一番,轉頭對著尚善道:

“許仙說,那條蛇不一定是來抓你們的。他能感受到那條雌蛇的情緒,那條雌蛇好像……是來抓我的。它聞到了我的氣味。在她看來就是我勾引了它青梅竹馬的許仙。這樣——我們分開逃跑!你們往山洞裏去,我和許仙走水道引開蛇怪。這一次是我和許仙比較危險,不能連累你們。”

“那我和你們一起。”慕容勝男一下子抓住了芙蓉的手腕,她的臉色而看起來比剛才還要慘白,冰涼的地下水幾乎要奪走她身上所有的熱氣。

風聲中隱隱夾雜著一股惡臭,時間來不及了。

慕容勝男的臉色異常堅決,芙蓉更是掙脫不了她的手,無奈點了頭。

“快走!”

尚善不再多言,她轉身將趙賦昇背對背綁在背上,顧不得其他朝著水潭對面的山洞裏鉆去。

臨分別前,芙蓉想起什麽似的對尚善大喊:

“對了!許仙告訴我黃金蟒的第三顆大腦是在它的第七寸上。尚善!你自己註意!”

尚善頭也不回只是道:“好!我猜測黃金蟒可能怕火,你們也萬事小心。”

剛剛櫻花樹著火,這條小蟒蛇一直躲在潭底。她就猜測這蟒蛇該不會是怕火吧?再加上剛剛烤魚的時候這家夥就躲在水裏抓魚不上岸!外面那只蛇怪整日潛伏在河底是否也是這個原因?越想越有點道理!

尚善又想到——那蛇怪的居住環境也不像是能有人生火的程度啊?或許,更有可能的是這蛇怪不是怕火,是怕高溫!

櫻花樹上的大火還未曾熄滅,三人就此分道揚鑣。

慕容勝男和芙蓉眼見著尚善背著趙賦昇消失在山洞中,而下一刻潭水底下暗流忽地湧動厲害,水面頓時旋轉起來竟然隱隱有形成漩渦的跡象。

許仙頓時更顯得躁動不安,它卷住芙蓉的腰身,吐著信子似乎在交流些什麽。

芙蓉轉頭一把抓住慕容勝男,神色嚴肅道:“深吸一口氣,許仙會帶著我們潛入潭底的暗流水道。抓抓緊我別松手!”

慕容勝男沒作聲,只是伸手握住了芙蓉的胳膊。

眨眼間,三人消失在了水面上。

而他們離開不久,水面深深地旋轉形成了個巨大的漩渦,從漩渦中心慢慢浮現出一只漆黑的眼珠,緩緩地、一個巨大的蛇頭從漩渦中擡出來,大到能遮蓋住了整個潭面!甚至撞掉了岸邊的石崖!

蛇怪毫不在意,甚至囂張地吐了吐舌頭。它先是看了看對面的山崖傷的洞,隨後像人一般咧開嘴露出個可怕的笑,身形一扭又落回水下。

片刻後,水面掀起三丈高的波浪,水浪漫上岸邊。那蛇怪消失在了水潭裏。

而另一邊,芙蓉一行人在水道中憋氣前行。許仙越游越快,它的焦慮不安溢於言表。不久後身側的水流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好像是身後湧來一道大浪,越來越近!

許仙一甩蛇尾,將三人拐入了一道狹窄暗道中,暗道水蔓延到一半,殘存的空氣讓芙蓉和勝男勉強換了口氣!

“為什麽甩不掉那怪物?”芙蓉嗆了口水,咳嗽了兩聲。她在和許仙對話,似乎是聽到了水面不解的問題。

“什麽血腥味?”芙蓉皺眉,“是我們身上染的鮮血太濃了嗎?”

許仙伸著蛇頭點了點。

然而就在芙蓉還要開口時,慕容勝男捂住了她的嘴。

原本黑暗的水道中忽然射入一道金光,那金光越來越大,晃動得越來越厲害,大量水流“咻”地湧入暗道中,搶奪了僅存的空氣,淤泥如灰塵般揚起。

兩人連忙捏住鼻子閉氣,一動不敢動地盯著洞口情況。

渾濁的水下人的視線是極其模糊的,臟水對眼睛的傷害也極大,但是在這樣昏暗的水下,她們還是看清楚了那一片片盾牌大的金色鱗片。

蛇怪追上來了。

兩人渾身冰涼。眼見著那龐大的黃金身軀停留在洞口,越發絕望。

就在兩人堅持不住要溺水的時候,身側的許仙朝著芙蓉搖了搖尾巴,一下子竄了出去。而下一刻,洞外的蛇怪像是終於發現了目標,也飛速地滑行起來,不一會兒離開了芙蓉和勝男藏身的水道。

空氣重新漫入水道,兩人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呼吸,口鼻間都是汙泥的腥味。

“你還好吧?”芙蓉朝勝男伸出手。

“啪!”慕容勝男一把打開芙蓉的手,怒目而視道:“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遭這樣的罪!”

芙蓉手被打得一甩,手腕上的表也飛了出去,在石壁上磕出清脆一聲。

那是慕容勝男送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芙蓉稍稍楞了一下。

勝男的態度轉變太過迅速,方才還要和她一起離開如今卻說這樣傷人的話,都不像她了!也導致芙蓉一時間來不及反應,但比理智更快的是她傷人的話語。

“是我讓你來的嗎?”芙蓉立刻反擊道,“不是你自作多情嗎!”

“好。”慕容勝男嗤笑兩聲,彎腰撿起手表,“咱兩完了!”

她頭也不回地鉆出水道,一轉身投入水中游走了。恰巧和回來的許仙錯開身軀,許仙疑惑地纏繞住芙蓉,芙蓉氣得大喘氣,眼淚含在眼眶中。

“嘶嘶!”

“不。你不要去傷害她。”芙蓉抹了抹許仙的蛇頭,她慢慢平靜下來。

“與其和我們一起被蛇怪追殺,她現在離開反倒安全許多。勝男的水性很好,她也能一個人找到伊甸園來,我相信她能自保。”

芙蓉擦去臉上的水跡,轉頭看向身側的許仙:“走,那蛇怪不會輕易放過我們,我們要快點離開這裏!”

許仙在前,芙蓉跟在後面,一人一蛇幾近悄無聲息地往黑暗裏去。

但天不遂人願,兩三個轉彎後,身後還是傳來了“簌簌”巨大的摩擦聲,緊接著四周都傳來的摩擦聲,仿佛它們已經被包圍起來了。

許仙一下子焦慮起來!它豎直身子朝著芙蓉交代什麽般點了點頭。

芙蓉搖了搖頭:“太危險了!你留下來,我們一起躲著。”

“沒關系的,這不是你的錯!喜歡從來不是錯誤,我永遠不會因為這些去責怪你。”

“許仙,別走!我們一起躲著!”

然而這樣的話語聲更是刺激到了外圍的蛇怪,“砰”的一聲巨響,水波四濺天地動搖——那蛇怪在不斷地撞擊這處狹小的藏匿處!

許仙搖了搖尾巴,安慰似的拍了拍芙蓉的脖頸,隨後一擺身軀游了出去。

而芙蓉拉扯不住,無力地蜷縮在洞穴角落深處。

她能聽見腦海裏那一道熟悉的聲音越來越遠,即使顫抖著還在不斷地安慰她,很溫柔的聲線,即使生死在前,他也只是擔心她會不會害怕、難過。

芙蓉默默祈禱著,洞穴灌了一半的水,水溫冰涼,她直發抖。

外圍的撞擊聲逐漸減弱,似乎那蛇怪又一次被許仙引開了。

愛意其實是天意。從許仙離開後,芙蓉一直控制不住地落淚,她捂住嘴無聲哭泣,心裏回想著短暫的相處,但某一刻她忽然感覺心裏一空。

好像所有緊繃的情緒全都消失了,既定而絕望的結局呈現在她面前。

她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手掌,睜開眼看見從上游緩緩漂下來一小堆手掌大小的金黃鱗甲。

她一下子明白了。

那些金黃鱗甲在水流中沈浮,仿佛有生命般溫順地靠在了芙蓉的膝蓋上,依依不舍。

外間又傳來了劇烈的撞擊聲,這一次似乎那條蛇怪徹底瘋狂了,不管不顧地只想找到藏身此地的人類。

芙蓉邊哭邊笑,她捧起鱗甲放在手心,像是捧了一把璀璨的星星。

許仙選的這處地點很隱蔽安全,外面再瘋狂,這裏的水流也只是稍微急促一些。

芙蓉哭得昏過去,等她醒來,外面徹底安靜了。

她奔出洞穴尋找,找得精疲力竭,終於找到了半截蛇尾。

她再一次昏了過去。

冰涼的地下水將她喚醒時已不知過了多久,許仙所有的遺物都消失了。她翻遍了周身,只在發間找到了一枚小小黃金鱗甲,像一枚精致的發卡。

那是許仙留給她的唯一念想。

芙蓉渾渾噩噩地走了出去,她只覺得自己像是死了一次。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隨遇而安的人,哪怕被侏儒怪抓走,哪怕差點被蛇怪吞下,哪怕末日後偷生這麽多年,她一直覺得自己可以忍受——人不理解她,蛇不理解他。人蛇殊途,她和他齊齊遭了報應。

這一刻她無比、無比地恨,恨到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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