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關燈
第 59 章

很難想象這樣廣袤的沙漠下會有如此龐大而覆雜的地下水系,每一處無光的洞穴都能匯入一條細小的河流,漸漸匯聚成水聲嘩然的地下暗河!

尚善背負著依舊昏迷不醒的趙賦昇,一步一步在黑暗中吃力前行。汗珠一滴滴順著脖頸落下,腳腕小腿全都浸泡在冰涼的河水中,她已經走了很久了。

這裏沒有一絲光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能聽見尚善粗重的呼吸聲,細聞之下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血腥味。

這樣不見天日的黑暗中,她活脫脫是一個瞎子,尖銳的耳鳴更是讓她的感官雪上加霜。她甚至察覺不出來四周有沒有危險。

趙賦昇的呼吸她都聽聞不出來,背上也是一片冰涼。也就是說,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背負著一具屍體。

尚善開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

她似乎看見前方不遠處的石壁上有一個山洞,而洞口蹲著個什麽東西。披頭散發,指甲尖尖,低頭啃著什麽東西。

尚善實在分辨不出來那是幻覺還是真實的,她已經疲累到了極致,只能麻木地一步步擡腳,一步步靠近。

這樣的洞口幾乎遍布兩岸石壁,大大小小,如同蜂窩。

她想那應該是她的幻覺,這樣的黑暗中她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她低下頭,她想自己的目光應該沒有亂飄。她一步步走過那些的洞口,連呼吸都屏住。

腳下水聲嘩嘩,她終於走過了。

“呼。”尚善吐出一口濁氣。

是幻覺。她怕黑,怕得實實在在。

然而下一刻,一聲輕微的嘆息在她的身側冒了出來。

尚善身上的汗毛忽地全都豎了起來!冷汗一下子濕透了衣衫!

“……疼……好疼……”身後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

尚善的心又一下子放了下來。

是趙賦昇醒了。

“別急,我馬上就能帶你出去。”尚善喘了口氣,用手握住肩上的綁帶,把背上的趙賦昇往上掂了掂。

“好痛!”趙賦昇嗓子都嘶啞了,翻來覆去只有疼、痛兩個字,“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啃我的腿一樣。”

“哪只腿?”

“還能是那只腿?”

尚善笑了下,道:“還能開玩笑,看來沒問題。你忍一忍,我再走快點!”

“可我真的好疼!”趙賦昇的聲音聽其實十分不妙,他虛弱得只剩下氣聲,“真的有東西在吃我的肉。”

尚善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查看他的腿,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一旦她停下就再也沒力氣站起來了。

“不會的。我也站在水裏,真有東西的話為什麽只咬不咬我?”尚善喘了口氣,手指已經被綁帶勒得血液不痛發麻,“是截肢的幻痛。”

“可是!是另一只腿啊!有、有怪物咬我!”

趙賦昇耗盡所有力氣叫了一聲,指甲扣進尚善的肉裏,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怪物……”尚善低吟。

尚善的汗珠一滴滴落下,她的心跳快得嚇人,腳步一下又一下不停。

怪物!又是怪物!這裏那裏都是!哪裏沒有怪物!連人的心裏、腦子裏都是怪物!

可是最終尚善什麽都沒說,她只是顫抖著嘴唇輕聲道:

“趙賦昇,別鬧了。我太累了。”

從隧道外高燒未退,到大地震一同摔進隧道斷手死一回兒,再到和歸氏姐弟掙紮抗衡數次回溯,甚至後來和慕容勝男一同下伊甸園、躲蛇怪,再到現在背著他去找所謂的天使。她不吃不喝不睡不知道時日,她早就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了。

此時此刻,她只是單憑意志力站在這寒冷刺骨的水中。每擡一次腳,她都能感受到韌帶痛得幾乎要斷開。

“別鬧了,我知道你截肢痛,但是別鬧了。”

良久,扣住尚善肩膀的手慢慢放開。趙賦昇虛弱地道:

“好……我知道了……”

尚善收起僅存的力氣繼續前行。

過了很久,身後傳來一聲趙賦昇的笑。

他小聲道:“腿不痛了。”

“尚善,和我說說話吧。尚善,我一直覺得你的名字很好聽。你的父母一定很愛你吧。就像我對我的小愛芩一樣。你是要送我去找她嗎?”

尚善輕輕嗯了一聲。

“我和我女兒一起走。你和老任好好的。以後有時間請你們去我家作客啊。”

趙賦昇痛昏又痛醒,念念叨叨滿嘴胡話。尚善斷斷續續地回應著,悶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現了一點光亮。

不是金黃的光,而是略顯暖白的亮光,尚善這才敢上前。越過拐彎,尚善一擡頭看見了一處工工整整的階梯,墻壁是粉白的,傳來蜂蜜的香甜。

這裏……這裏!

她們居然誤打誤撞來到伊甸園的最底層!只要往上走就能獲救了!

一瞬間尚善覺得自己真幸運,連見到那些畸形的侏儒也欣喜,剎那間她忽然懂得了為什麽那些女士不願意走出伊甸園了。

“趙賦昇……趙賦昇醒醒!”尚善扭過頭,“我們走出來了。”

她邁上階梯,跪倒在地。拼著最後的力氣將綁帶解開,幾乎脫力地放下趙賦昇。

直到這一刻她都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直到她看見了趙賦昇的下半身,看見了他本該保住的另一只腿。

尚善身體搖了搖,幾乎墜下。她撐著階梯,才勉強穩住。

“你……你的……”

你的腿呢?你的右腿呢?尚善問不出口。

原本截斷了左腿往下滴著血水,而右腿……他的右腿沒了……血肉連著絲絲縷縷的爛布,泡得發白,斷口處布滿了小小的尖銳牙印——他的右腿被吃沒了。

尚善跪倒在地。

趙賦昇慘白著臉笑了下:“沒事,我已經不痛了。”

他明明說了那麽多次自己腿痛?明明說有怪物在咬他!可是她只是覺得他痛得無理取鬧——原來……原來是真的。為什麽?為什麽她沒事!

尚善伸手去觸摸自己的小腿,卻摸到一片虛無。她掀開褲腿,看見了自己透明化的雙腿。她能操縱自己的雙腿卻觸摸不到,她快成為鬼魂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沒有被咬。

尚善已經做不出任何表情,她麻木著臉抽出腰間僅存的幹凈紗布和藥水。她嗓音死水一般:

“你忍一忍。”

說完,兩顆眼淚啪嗒落在了趙賦昇的斷腿傷口處,他的大腿肌肉猛地抽搐蜷縮起,斷口冒出一陣血水。

面對無法解脫的痛苦,人類這種脆弱的生物從來都只有忍一忍,忍一忍就結束了,忍一忍就好了。

“別哭,真的不疼了。”趙賦昇輕輕拍了拍尚善的肩膀。

好不了了。痛苦將一直存在。

尚善包紮好傷口,脫力倒在了趙賦昇身側,兩人無言只是喘息。

“趙賦昇,別睡。”

“我不會睡的……我知道我睡了就醒不過來了……你一定會帶我去見我女兒對嗎?”

尚善輕輕點了點頭。她望著不遠處幹涸的金水湖,心下一片難言的苦楚。

“會的。我會帶你去見她。”

視線中有什麽動了一下,尚善望去,只見從河道裏爬上來一個濕漉漉的身影。

“芙蓉!”

芙蓉孤身一人,也是一頭栽倒在階梯前方,一時間只能聽見三人沈重的呼吸聲。

許久尚善才道:“你一個人?”

慕容勝男呢?她去了哪裏?尚善心中不妙。

芙蓉眼神恍惚,聲若蚊蠅:“許仙……許仙死了。”

她攤開手,手心是一片黃金鱗甲。

“許仙不是蛇。他臨死告訴我了——黃金蟒的第三顆大腦來自於被融合的人腦,由此它才會覺醒精神蠱惑的能力。他告訴我他擁有人類的記憶,他時常疑惑自己到底是人還是蛇?你知道嗎?原來許仙真的是被困在蟒蛇身體的人類靈魂。”

場面一時間又陷入了一種悲寂。

趙賦昇並不知曉,他疑惑地看向尚善,尚善只是搖了搖頭示意莫要再提。她實在是想象不出來如此荒謬的結果,相比她更願意相信是芙蓉受不了打擊被刺激得精神失常了。但轉念一想,這隧道裏還有什麽不可能的呢?

言語間,地面忽地震動了一下。對岸的深坑裏逐漸冒出了泥水來,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追出來。

還能是什麽?——那條該死的蛇怪!

尚善和芙蓉對視一眼,來不及多說。芙蓉抹了把眼淚,尚善起身重新背起趙賦昇,三人擡腳往階梯向上爬去。

尚善擡頭往上看,無數級階梯一節一節往上,每一行階梯都足夠寬大且高度不高,沒有任何一道閘門,看起來就好像是——“為了方便那蛇怪往上攀爬。”

尚善忍不住發問:“為什麽?”

趙賦昇咳了兩聲才道:“當初修建伊甸園是我們基地提供的圖紙。換而言之,基地能和侏儒怪做交易,就也能和蛇怪做交易。這河裏不會無緣無故多出物資,蛇怪不過是基地餵養在伊甸園裏的一條狗,這狗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噬主。一旦某一天,侏儒怪不受控制,激怒蛇怪毀滅它們也不過是順手的事,這一切都不過是一箭雙雕罷了。”

“這侏儒怪們能讓你們修了?”

“那時候它們腦子不好。”趙賦昇笑了下,“當然現在也沒多好。”

尚善一時間無語地笑了。笑著笑著,又垂下了眉眼。

“我其實一直不敢問,勝男呢?”尚善問。

尚善現在似乎覺得死也不是什麽罕見的事情,她好像能輕易地接受慕容勝男也死掉的消息了。

芙蓉將在暗河裏和勝男吵架離去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道:“幸好分開了,那條蛇怪一直跟著我,勝男應該沒事的。她一直很厲害的。”

尚善點了點頭:“厲害個鬼,傻乎乎的。”

芙蓉笑了:“誒,你知道她為什麽和我一個外國人關系好嗎?因為我原本的名字叫聖安娜。你快速念幾遍!”

尚善默念了幾遍,隨後也笑了。

趙賦昇也同樣笑了,道:“好蠢的理由。”

芙蓉喃喃道:“她沒事就好。”

尚善似乎眼睛又花了,她擡起頭好像看見了慕容勝男就站在上方的階梯上。正欲要打招呼,眼前一花,忽然瞧見了一面鮮紅的血色墻壁。

尚善:“墻上塗的是什麽東西?”

芙蓉攔住尚善,自己先行去查看。尚善靜候著,趙賦昇還在問這麽了?然而尚善還沒開口,忽然聽見上方傳來一聲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尖嘯。

有人在哭嚎:“啊啊啊!不!勝男!”

尚善心一驚,趕忙擡頭往上趕去。

芙蓉雙手發抖從血色的墻壁中扣出了一塊手表,她回過頭淚流滿面,悲苦難堪,一字一句道:“是……勝男……”

尚善只覺得喉嚨幹澀:“什麽……什麽叫是勝男……”

芙蓉顫巍巍地撫上了墻壁,手掌瞬間被染紅,她大哭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尚善的目光又落會了血紅色的墻壁上。

“什麽叫……墻壁上……是勝男?”

她不敢置信,目光凝滯。看著那墻上的血色一直從伊甸園底層蔓延至看不見的頂層。

趙賦昇同樣不敢置信,他掙紮著怒吼道:“這怎麽會是勝男呢?這麽會!”

尚善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她追逐著那滿墻的紅,背著趙賦昇一口往上爬了三層,最終跪倒在最慘烈的半截墻壁前。

這扇墻上從上倒下全都掛滿了血肉,原本雪白的墻壁露出粗糙斷裂的磚面,磚面縫隙間積蓄著慘白的脂肪,還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液。墻上有皮膚、有毛發、有骨渣、有碎裂的衣料,有半截斷裂的鞋底……尚善以為自己能接受朋友的離世了,她太高估自己了。

尚善不能相信,她伸手去觸摸墻上的血肉,指尖顫抖。下一刻她猛地收回了手,她似乎觸摸倒了慕容勝男臨死前的溫度,燙得嚇人又冰得驚人。

人……一個活生生的人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芙蓉連跪帶爬地來到尚善身邊,哭道:

“這塊手表是慕容勝男送我的十八歲禮物,在暗河裏我們吵架扔了手表,她臨走之前撿走了這塊手表。”

手表表帶已經磨爛不知所蹤,金屬的表盤變形扭曲,只剩下表針晃晃悠悠地掛著,早就破損得不成樣子。

“為什麽啊……為什麽……”

尚善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她撐著臺階喘氣,身側是哀嚎的芙蓉,背後是憤怒掙紮的趙賦昇。她開始覺得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不真實。為什麽人死得如此輕易?到底什麽是常態?這些都是正常的嗎?

尚善失去最後一點力氣,趙賦昇翻滾在地,開始怒吼著捶打著地面。

趙賦昇:“蛇怪!一定是那蛇怪!”

尚善再次擡頭看向那面血色的墻壁,天旋地轉,她倒在階梯上幾乎摔下邊緣。那扇血色的墻壁一直往上、往上瘋漲,布滿天穹,最後充斥了她全部視線。

她在那劇烈的紅色中看見:一次又一次,慕容勝男被那條蛇怪銜在嘴裏,最開始的是她的腳,一定是她的腳。因為那條蛇怪殘忍天真,從第一眼看見它尚善就知道了。在鞋底被磨爛之前,她的小腿會先骨折。蛇怪為了折磨她,一定會將她極其靠近、緊緊貼著墻壁,從膝蓋開始,那條會蛇怪一點一點往上游動,而它嘴裏咬著的慕容勝男會如同一張血紅的蠟筆被塗在了墻壁上。

直到結束,她的生命被畫在此地,鮮艷的。

“啪嗒。”一本粉紅色的日記本掉落在了尚善耳側,翻了兩下落在芙蓉腳邊。寂靜之中,日記的出現顯得格外突兀。

尚善動都沒動,她看見那本日記從墻壁最高點的一道天花管道裏跌落出來,最高點的血跡已經淺淡倒變成了粉白色。

“是她自己藏的。”

“勝男的日記本!”

尚善和芙蓉同時開口。

趙賦昇撿起日記本,又擡頭看了看天花板,喃喃道:“太巧了……一定是是她的靈魂還在這裏!她讓日記掉下來的!她想讓我們看她寫了什麽!她有事要告訴我們!”

尚善連氣都嘆不出來,只是虛弱道:“看看吧……她的遺書。”

芙蓉臉都哭腫了,她緩緩撿起日記,翻開。只看了兩眼,邊哭邊嘔出血來。

“她早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我……我……“芙蓉說不出話來。

尚善撐著起身,接過了她手中的日記本,直接翻到了最後兩頁。

——

媽的,這臭傻逼蛇怪!咬唄!老子這把硬骨頭還不把你牙崩掉了!哈哈哈哈哈日恁爹!

那些傻瓜們,有一個算一個。

趙副隊,我看見他的身體全都爛了,膿液滲出來。擡他的時候地面上都在拉絲,很滑很滑,很臭很臭。我幫不了他了。

尚善,我該和她說對不起的,來不及了。她很聰明,我或許不用擔心。她和任隊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任隊,我剛調到他手下時還覺得他和我們不一樣,話少心思深,都沒見過他笑。遇見尚善之後才發現他還有這樣一面。希望他還活著,最起碼活著見到尚善。

還有其他人,恐怕都死得差不多了。

還有她啊。

芙蓉。

我其實還是很討厭芙蓉,她一點都不在乎自己。但我還是希望她藏得好好的,別出來,別來找我。也離那條小蛇遠些吧,那條小怪物——我實在不懂。

——

字跡從這裏開始逐漸潦草,落筆不註重輕重,血跡順著書脊滲進書頁裏,尚善撫摸著字跡,指尖沾著還未幹涸的血漬。

——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我和尚善摔進坑裏的時候,有一小根尖尖樹枝紮透了我的胸口。

起先是呼吸不暢,一摸手上都是血,我以為忍一忍就好了。再後來,暗河裏蛇怪一直甩不脫,我就知道是它聞見了我身上的血腥味。我也不想和芙蓉吵架的,但我不能拖累她。

剛開始喘一口氣心口都疼得發麻。現在這蛇怪咬著我,我反而能大口呼吸起來,真好笑。

畸變日之後,我甚至在想,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成為一個怪物才能活得好些?

我問自己,慕容勝男,你下輩子要活成什麽?

我想做個金發碧眼的大法官,審判世上所有不公平的事情。當庭審判、當庭開槍,法官兼職儈子手!

芙蓉啊。

去年新年,我親吻她的額頭,祝她長命百歲。我有私心。

我不敢冒犯她。

我的心思……我唾棄自己,我只敢借著朋友的名義牽她的手。但那已是我最大膽、我們之間最暧昧的距離了。

芙蓉是很聰明的女孩子。

我知道你早已察覺。

所以謝謝你,讓我體面地愛你。

——之後的字跡潦草至極,再也無法分辨。尚善沈默地合上日記,將它塞進了痛哭流涕的芙蓉懷裏。

芙蓉哭得整個人低下身去,伏在臺階上。她撫摸著那本日記,一種極苦的滋味從嗓子眼一直苦到心底。

“我一直都知道……我對不起……對不起勝男!”

她願意和勝男做一輩子的朋友,願意一輩子被她管著,願意和她吵一輩子的架,但是她沒辦法欺騙自己愛上她。這樣珍貴的感情她沒辦法回應,有時候她甚至還會罵自己的不知道好歹,但是……但是沒有辦法啊。

剩男懂的,這場體面的友誼同時也是她成全的。但是……但是為什麽要死掉!

尚善背起趙賦昇,低聲道:

“往上走吧。這裏不安全。”

那蛇怪如果想吃人,大可一口吞下。可是它選擇把慕容勝男這樣折磨至死,就說明它是在報覆,甚至是借用慕容勝男的命來逼她們出來。

它很有可能會立刻返回到這裏來守株待兔。

芙蓉一動不動。

尚善被趙賦昇的重量壓彎了腰,她萬分吃力地擡起頭。

“芙蓉這裏不安全!走!”

“我不走了。”

芙蓉擡臉,露出那雙精致的大眼睛,她的瞳孔泛著漂亮的青藍色,眼淚順著眼角流下。

“我要殺了那條蛇。”

她說得極其堅定,眼中好似升騰起火光。

“我不能讓一條畜生如此猖獗,否則下半輩子我都會恨我自己。那是一條該死的畜生!它奪走了我最愛的兩個人!”

慕容勝男是它殺的!許仙是他殺的!她的心也隨著這兩場肆意的虐殺死了!無論是愛情還是友情那都是她身上靈魂刻骨銘心的一部分,蛇怪徹底摧毀了這一切!

她非殺它不可!

她抽走了尚善身上的槍。尚善未曾阻攔。兩人靜靜對視片刻,無人知道她們此時心中掀起一場巨大的、無法停息的風暴。

尚善無法停留,趙賦昇的血還在流,她必須往上爬去。她為自己不能參加這場偉大的屠戮而感到可惜,也為得知這場赴死而熱血沸騰。

“我祝福你。”

“我同樣祝福你。”

兩位女性在生死離別面前面帶微笑地互相祝福。

尚善往上穿越伊甸園,芙蓉向下走入金水湖,兩人就此分道揚鑣。

尚善走了很久很久,聽見背後的趙賦昇在哭。她本來就是話少的人,現在連勸人都不知道如何開口,只能悶頭加快速度。

她抿緊嘴唇,擡頭看見了臺階上一雙光亮的皮鞋。在這樣的隧道裏還穿著這樣一塵不染的皮鞋,不用看都能知道是是誰——

“維特。”

維特低下頭,看起來友善不少。他道:“需要幫忙嗎?”

尚善迅速抓住維特的手,她簡短道:“我的朋友芙蓉,她去金水湖了,你們去幫一幫她。”

維特挑眉:“這可不是劃算的交易。畢竟剛剛我所有族人都看見了那條發瘋的蛇怪,你們惹怒了它,金水湖現在不安全了。”

維特扶住尚善,示意身後的侏儒怪擡來擔架,接過尚善背後的趙賦昇。

“不拿他做交換。”尚善一把抓住擔架,她不能讓這些腦子裏只有繁衍的怪物帶走趙賦昇,“你們肯定也想殺掉那蛇怪對不對?”

維特不語。

“伊甸園全部都這樣的階梯,根本攔不住蛇怪。你們造不出另一個伊甸園,脆弱的種母們也不可能在伊甸園之外的地方生存——那條蛇怪不死!死得就是你的族人!”

尚善循循善誘道:“金水湖那麽幹凈,說明已經很久沒有飄下來物資了。等到它餓得受不了了,它就會順著階梯往上,會敲碎每一扇玻璃,把頭伸進去吃掉每一個種母,吃幹凈你們每一個侏儒,吃得你們滅種滅族!這還是最好的結局,最壞的是它成為伊甸園的主人,它允許你們繁衍,然後挑選最可口的吃下去,你們的種族繁衍就是為了成為它的食物!”

維特的臉色逐漸變了,一股深沈的怒氣浮現在他額角的青筋中。

“你們看看這面墻,它會玩弄食物直到死亡,它還沒有開始饑餓就已經暴露了自己殘暴的天性!不出一個月,不!兩天!它就會把你們純潔的伊甸園變得無比汙穢!”

尚善猛地看向了血色墻壁,深吸一口氣,鼻尖都是血腥味。

她迅速闡明:“我的朋友芙蓉,她知道黃金蟒的弱點,她已經行動了!如果這一次不殺死蛇怪,它也會有所警惕,你們想再得手難上加難!所幸我們一起殺掉蛇怪!為了咱們的家園!為了咱們子子孫孫的後代!我們不幹!這樣的事情就會落在我們孩子的身上!你看看那些窗戶後面的母親和孩子!看看她們的臉!你忍心讓她們去死嗎?你們的血性呢!人性呢!”

尚善看向維特身後的克瑞斯,掃視過所有的侏儒怪小隊,掃過亮起來的一扇扇玻璃窗,看向床後無數雙無知的眼睛。

她從喉嚨底發出一種聲音,那種聲音太過震撼,它壓過了女性細弱柔美的嗓音,卻也不是男性粗粒沙啞的語調,它像是從天邊傳來的神諭:

“屠蛇屠怪!保家衛族!”

風聲從底層卷了上來,呼嘯著。漸漸地、有一種從眾人喉嚨底發出來的吼聲壓過了這陣子的風,所有的嘴巴都在呼嘯:

“屠蛇屠怪!保家衛族!”

尚善抓住了維特的領帶,維特情不自禁地彎下身,彎倒尚善俯視他宛若處子。

尚善目如火炬:

“教你一課——此謂人心所向。”

片刻後,伊甸園所有的侏儒怪集結出發伊甸園最底層,前往金水湖。

尚善這邊分派部分侏儒怪小隊保護她,克瑞斯和維特亦在。

尚善看了一眼趙賦昇的情況,即便是收到了伊甸園醫生的照料,但是有限的醫療技術依舊無法阻止他身體機能的衰敗。

尚善:“看在合作的份上,再幫我一個忙。”

克瑞斯立刻答應:“好,您說!”

反而是維特踢了他一下,反問尚善:“什麽忙?”

“我要去見天使。它能讓我看見死人的靈魂,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幫我找到它。”

原本被踢得齜牙咧嘴的克瑞斯一下子安靜了,他和維特對視一眼。

“小姐,不是不幫你。”克瑞斯開口,“所有尋找天使的人都沒有回來,全都死了。你不應該去!”

“我們一族畏懼死亡。”維特坦誠地開口。

尚善看了一眼源源不斷湧向金水湖的侏儒,再回頭看著維特。

維特攤手:“我沒告訴它們這一次會死。”

尚善:“它們想不到嗎?”

維特:“它們沒有腦子的。”

尚善被氣笑了。她深吸一口道:“我知道你們畏懼死亡,可是……”

“可是什麽?”克瑞斯打斷她,“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死了就完了!我才不要去送死!”

身側所有的侏儒怪開始躁動,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可是!”尚善提高聲量壓住了所有的喋喋不休,她呼出一口氣,“世界上有一些事情比死還重要!人類常常以戰勝死亡自豪,寧死不屈是人類最高級的美德之一。”

“我可不是人類。”維特輕飄飄地開口。

“對啊!我們是你們口中的侏儒怪嘛!”克瑞斯接腔。

尚善幾乎一瞬間頭暈腦脹,眼前冒出大片的金星。

“是我。”一道虛弱的聲音傳來出來。

是擔架上的趙賦昇。

趙賦昇伸出枯瘦的胳膊,直直地戳向天空。

他艱難地吐出一口血,才開始道:“我要去見我的妻子和女兒。”

場面忽地一下子靜了下來。

“我的女兒活著的時候很可愛,我會時不時親吻她的額頭,捏一捏她的小手小腳,對我來說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可是她死掉了。”

在場一片嘩然。侏儒怪對於死亡的恐懼和對於幼子的喜悅同時沖擊著它們為數不多的腦容量,一石激起千層浪。

尚善知道,穩了。

“我會死掉。尚善也會死掉,我所有的親人、朋友、在乎的人,一面之緣、素未謀面的人都會死掉。死在路上,死在下一秒,都可以。我知道死亡無可避免,但我還是要去見天使。”趙賦昇收回手,目光落在虛無,“我要見一見我女兒,即便付出生命的代價!死亡被我藐視!”

尚善凝視著他麻木的臉和清明的眼,露出了笑容。

是的。死亡從來不是懲罰,死亡是促使人沖破被束縛的平凡一生的腎上腺素。唯有死亡,能讓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無比自私。自私,為自己而活。

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吧,想去哪裏就去那裏吧,想見誰想說什麽都去做吧!反正快死了。想回家就回家吧,想笑就笑吧,想哭就哭吧。因為人要死了。

死亡從來都只有一個意義,它沈默地警示世人——做自己想做的。

尚善看著維特的神情發生了變化,它從不解到沈默,再到動容,它長了一顆類人的大腦。

以前侏儒怪不懂,畢竟它們拼命繁衍都是為了不滅亡。但現在它需要添一把火!

“在真正接觸死亡之前,死亡只是一個虛構的概念。它包含斷氣、停止心跳,體溫變冷等等,但有誰知道真正的死亡是什麽樣的嗎?沒有。因為活著的人從來沒有接觸過真正的死亡。”尚善拍了拍維特的肩,“那為什麽要去怕一個虛構的東西呢?”

維特答應了護送趙賦昇,他和克瑞斯跟隨著前往隧道上層,直到尋找到天使。

“我想見識讓人不再恐懼死亡到底是什麽。”維特對天使產生了一絲除恐懼之外的好奇。

尚善快沒有時間了,她的下半身直到腰部已經變得透明,風穿過褲腳空空如也,沒有人發現。即使這樣,她也無法甩開趙賦昇哀求抓緊的手指。

“走吧。”她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