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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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歸山柰頓了一下，沈默地收回手坐回了座位。她望著尚善在燈光下的發頂，恍惚發現她有了些許明顯的白發絲。白發……明明年紀不比她還要小嗎？
歸山柰承認被說到公報私仇時，心下慌了一瞬。她幾乎能夠感受到心臟劇烈膨脹到極點，瞬間慶幸鴻飛主動退出了尚善的審問沒有看見這一幕。否則這麽多年的相處，他肯定立刻就明白她剛剛失控了。
但她似乎又很想他看見，最起碼給個痛快。難道……這麽多年的陪伴真的抵不過……抵不過……歸山柰的目光又回到了尚善身上。
因為尚善的身份特殊，明明是她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偏偏鴻飛還對她死心塌地——這也是他們幾個小時前大吵一架的原因。
鴻飛似乎非常不願意讓尚善留下任何可供查看的痕跡，他甚至不允許在報告中提到尚善的名字。他不願意讓更多的人知道尚善的存在。
那是歸山柰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見那麽不留情的臉色。
“你在多管閑事！”他說。
他保護尚善，保護得都有些神經質了。
歸山柰收拾心緒，平靜道：“從頭開始說起吧。”
尚善呼出一口氣，開始緩緩敘述自己的經歷。
但歸山柰卻抑制不住自己的思緒發散。為什麽？為什麽她會突然就安靜了下來？就像一顆朝氣蓬勃的向日葵開始簌簌往下掉瓜子。
“從天國出來之後，我見到了安娜和劉工，隨後覆制體趙賦昇就掉了出來……”
兩人的對峙、和好甚至對話，這一切都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趙賦昇和芙蓉都沒來得及阻止，短短對視一眼，無聲做著口型。
芙蓉：怎麽回事？
趙賦昇朝她wink了一下：愛情的苦，你不懂。
冷空氣靜靜流淌，尚善的聲音在車廂內緩緩上升。她的敘述極其精簡，偏偏在說到安娜和【趙賦昇】的艷遇時描繪得格外細膩，什麽少女的嬌羞，少年的心急——她純純故意的。
趙賦昇起先還惡心，最後活活被尚善氣笑了。他眉一挑，一腳揣在了尚善的板凳腿上，險些讓尚善甩個跟頭。
尚善見好就收。
“後來，我和尼瑪小狗去了七樓……”
“太陽。”歸山柰打斷尚善的話，“我們一般叫它太陽，你這樣說，方便我們記錄。”
尼瑪在藏語裏的確是太陽的意思，尚善想了想，順從地改了口。
“從七樓下來的時候，我藏了一只血線蟲在我的手心裏，我賭自己能很快就見到蘑菇真身——賭贏了。”
趙賦昇皺眉：“藏在手心？握著？”
“不，拿刀把手心開個口子，再把它塞進去半截，我怕它餓死。我把它的另一端系在了歸山柰你送我的手表上，就這樣藏住了沒被發現。”
“畸變吸血蝗不咬你？”歸山柰皺眉。
尚善似乎聽到了什麽笑話。
“咬，咬得可歡樂了。”
她將自己的手臂向外微微轉出，掀起短袖露出完整的胳膊。只見她的胳膊內側皮膚覆蓋了大片大片瘀血，按下去就是個坑，隱隱還滲出血珠來。
尚善伸直手臂，皮膚一繃緊，胳膊上清晰地顯現出坑坑窪窪的凹陷，一直從肩胛骨蔓延到手腕。
“被它一口一口吃的。不知道為什麽，這吸血蟲的傷痕沒有消失！我也奇怪得很！但也恰恰是這一點證明了我們經歷的一切都似乎不是幻覺！”
車廂裏陷入了一種死寂，尚善能聽出除了她自己之外其他人忽然粗重的呼吸聲。
“歸山秋說到了基地會給我做個全身檢測。到時候看看這條胳膊還有沒有救吧。”
尚善無所謂地聳肩。
趙賦昇口中的煙燃燒得越發劇烈，他煩躁的將書頁翻得嘩嘩作響。歸山柰捏著筆，眉頭緊鎖地看向尚善良久。
“繼續。”她說。
尚善繼續開口，說到在祭臺點燃自己的時候，她看見正對自己的車廂門輕輕晃動了一下。她這才發現車門一直都沒關。
有人在外面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兩聲後壓住，只剩下單薄的煙霧鼓動著飄進來。
尚善收回目光，平靜地敘述完。對於遇見的覆制體任鴻飛也只是隨意提了下他的孟浪，並不做過多的描述。
芙蓉寫完一頁又一頁的記錄紙，擡起頭心疼的看著她，還是在趙賦昇的提醒下才開始重新記錄。
“你第一眼就認出來那個覆制體是假的？怎麽認出來的？”趙賦昇點了點記錄紙。
“感覺而已。他的眼神太淺顯了，看起來發蠢。”
尚善像是想到什麽笑了一下。此時此刻，她到有幾分懷念那個口無遮攔的【任鴻飛】。
她很快收拾起了笑容，擡頭道：“還有什麽問題嗎？沒有問題，我想去上個廁所。”
歸山柰頭也不擡：“趙副隊、芙蓉，你們倆陪她去。”
尚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看了眼歸山柰身後的車廂門，轉身朝著另一頭車廂外的廁所走去。
“哦對了！”尚善看向歸山柰，“我們救出來的那位安德魯是覆制體嗎？”
歸山柰擡眼看向尚善，目光裏全是打量。她不作聲。
“已經做過全身檢查，他不是。“趙賦昇回答。
尚善點了點頭，這才出了車廂。
車廂門打開又關上，只有芙蓉跟了出來。
尚善正要去推衛生間的門，忽然聽見了一聲短促的呻吟。
接著是低低的、百轉千回的輕吟夾雜著似爽似痛的泣音，短短的三秒，已經是三道聲線透過門傳了出來，看樣子裏面的人只多不少。
芙蓉的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有時候，壓力大了。”
尚善視若無物，轉身朝著前面另一個衛生間走去。
“啊……洛桑……”
尚善忽地站住腳，芙蓉險些撞上去。
她回頭：“洛桑在裏面？”
芙蓉眼睛眨了下，幹幹笑了兩聲。
尚善也笑了下。
“真不愧是趙賦昇帶大的人。”
尚善進了衛生間洗了洗臉。很快，兩人從衛生間返回，重新進入審訊。
歸山柰手中攤著記錄紙，她看了好一會兒。
“倒著時間，再把你經歷過的事情敘述一遍。”
尚善嘆了口氣：“行是行，但能不能給我倒杯水？”她摸了摸自己嗓子，已經感覺到了口幹舌燥。一放下手，手上綁著的繃帶又立刻散開，她轉了兩圈握在了手心裏，血還在滲出，是傷口又裂開了。
過得怎麽這麽慘啊，尚善自我感慨。
趙賦昇起身給尚善找水，車廂門被輕輕敲了一下，從外面伸進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端著杯熱水遞了過來。
那人指甲都青白。
“燙，讓她吹吹再喝。”任鴻飛的嗓子啞得厲害。
趙賦昇從打開的半掌門縫短暫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轉身把水遞給了尚善，什麽也沒說。
歸山柰捏了捏鼻梁，起身利落地鎖上了門。
“為什麽任隊不親自來審我？”
在冷氣的吹拂下，水很快就能入口。尚善邊喝水便發問。
“那不正哭著嘛。“趙賦昇一屁股坐下，抽出根煙點燃，“剛剛審問那餌料，知道你自己燒自己，他就繃不住了。好家夥，差點沒跳車回去炸了那號站點。”
尚善咋舌：“真哭啦？”
“安靜。”歸山柰警告地看了趙賦昇一眼，回頭制止尚善的話頭，“我們繼續。”
這一繼續，就繼續到了第二天中午，尚善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她睡得脖子僵硬，閉上眼仿佛還聽見了歸山柰那翻來覆去的幾個問題。
歸山柰越問坐得越近，眼神銳利。尚善搖頭，感覺再問下去，歸山柰都要親上她了。真的恐怖！
火車上的冷氣不要錢似的開著，尚善裹了裹身上的毯子，一扯發現扯不動。
車廂裏熄了燈，尚善睜眼和閉眼沒什麽區別，她所幸閉著眼睛伸手去探到底是什麽壓住了自己的毯子。
一伸手，被人輕輕捏住了手腕。
她猛地睜開眼，睡意全無，這時鼻尖才嗅到濃厚的酒氣！
有個酒鬼喝醉了趴在她的膝蓋上！
“放手。”
尚善皺眉。抓住她手腕的人也不言語，只是輕柔而固執地摩挲著她手腕，順著她的血管往上，一下又一下，指腹滾燙。
那只手骨節分明，包裹她手腕綽綽有餘，力氣尺寸都是個男人的手。
男人？還是個喝酒的男人？尚善心裏有了人選。
她往座位裏一倒，重新閉上了眼，語氣頗有些無奈：
“任隊，幹什麽啊？”
也多虧一號車廂全是頭等座，不然他那麽高的個頭怎麽跪得進兩排座椅間的。
尚善想得好笑，和醉鬼見識什麽。
那人半跪在她身前，聲音醉醺醺的聽不甚清楚，他委屈道：“別叫我任隊……那麽疏遠……”
“那叫你？”
黑暗中沈默了許久，好像他在思考，末了像是想到什麽美事，傳來兩聲憨笑。
尚善嘖了一聲，想抽回手沒抽動。
“你都不需要睡覺的嗎？”她問。
“我睡不著，我這裏……難受。”
他的情緒轉瞬低落下去，邊說邊拉動尚善的手。尚善的手被壓著按在了他滾燙的胸膛上，手心下是一顆跳得極快的心臟。
“是我太沒用了，保護不了你。”
她頓了片刻沒回答，手背上被砸下滴滴答答的淚珠，滾燙的淚珠、滾燙的氣息，不用看都能知道的醺紅發燙的臉頰，在黑暗中因為淚光而發亮的自責雙眸。
他好像一壺架在火上炙烤的烈酒，沸騰著，蒸發著，再不安撫就要自我毀滅了。
“不怪你。”
怎麽能怪一個涉世不深的孩子，是她給他的世界太狹窄了，狹窄到可怖。是世界的錯，歸根到底是她的錯。不能怪他。尚善摸了摸他的臉，擦掉顆顆眼淚。
“不……我沒用！給我彌補的機會吧。我以後一定不會讓你受一點苦的！”
但眼淚是擦不完的，手是越攥越緊的。
尚善輕輕抽了一口氣。
“疼。”
手腕上的束縛猛地卸力，半跪著的人呼吸窒了一下，帶著哭腔要道歉。尚善攔住了他，輕聲道：
“睡一會兒吧。”
黑暗中沒有應答，尚善漸漸呼吸聲均勻，睡去了。
片刻後，她身邊的座位落了人。一只手臂小心地伸到尚善背後，輕柔繞過腰將她虛虛攬在了懷裏，哄騙似的扶著她的腦袋轉到自己肩上，滿心竊喜地和尚善蓋上了同一件毯子。
任鴻飛在黑暗中尋著那一道呼吸，湊近低低感受著。若是此刻有光，便能看見地上刻意鋪開的酒液，和他那一雙清明無比的眼睛。
他閉上眼，一下一下撫摸著尚善裸露在外的手臂，一下一下輕柔地觸摸著尚善的傷疤。
誰能想象到他聽見尚善被焚燒剝皮，被畸變吸血蝗啃噬心臟之時的後怕，他恨不得跳車回去，直接剝皮了那些畜生！
該如何讓那些怪物付出代價？全都弄死它們！傷害他所珍愛的，必定要絕滅於他生前！
任鴻飛閉了閉眼，片刻之後睜開，毫不猶豫地挽起袖口露出控制手環，喚出鮮紅界面點擊兩下，輸入一連串密碼。
直到手環上閃爍著“成功”兩字，他勾起嘴角露出個淡漠的笑。解開手環，一把捏碎屏幕，丟進了一旁座椅下面。
手環亮了片刻，徹底陷入了黑暗。而他重新抱緊尚善，親吻著她的發梢。
不該讓你受委屈的，我的……“嘶！”
尚善不耐煩道：“再摸滾出去。”
任鴻飛陡然放松了肌肉，靠得更近。
“不滾。”
尚善嘆了口氣：“你是不是太粘人了些？我記得你現在應該都２２……還是２５歲？”
“年紀大就不能粘人了嗎？那有的人死了燒成灰還摻在一起呢！”任鴻飛悶著腦袋道，“你別不要我。你每次一消失就是好多年，我是個人，還能活幾年？還能見你幾次？你不要太絕情！”
說著說著，眼見他又要哭，尚善忙不疊道：“是是是，你說得對，別哭別哭！”
她和個醉鬼計較什麽啊！
任鴻飛抱她抱得更肆無忌憚，尚善只敢暗罵一聲。她都不敢想象，如果外面那些人尤其是趙賦昇那個滿肚子花花腸子的狐貍看見她把任鴻飛弄哭了，腦子裏都會怎麽樣編排她！
“你是不是就喜歡年輕的？”任鴻飛安靜兩秒又問道。
尚善差點想給他跪下：“別說話，求你了，讓我睡會兒。”
“你果然是喜歡年輕的，你都不敢正面回答我！”
黑暗裏傳來任鴻飛氣急敗壞的聲音。
“喜歡你！喜歡你！只喜歡你！”尚善才是真的氣急敗壞，“你個狗東西！”
然而任鴻飛沒有半分不高興，笑得咯咯樂。
“嘿嘿！高興！”他說。
尚善被氣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終於等到醉鬼消停，閉上眼休息了一回兒。
黑暗中，任鴻飛露出真心實意的笑，他摸了摸自己下不去的嘴角，心滿意足了。
他喜歡這樣。喜歡她響亮地說愛他，喜歡她枕著他的胳膊，喜歡兩個人親密無間。喜歡到此刻死掉也沒關系！
只有他們兩個，沒有其他人！也不準有其他人！
“其他男人都沒有我愛你……他們都是圖你好看！洛桑？不行！他是年輕、有力氣，如果你真的喜歡，那我也不能讓你不開心吧。但是……但是！不行！他不知道輕重，沒我知道冷暖！還是別看其他男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的！小善，我……嗚！”
尚善給了任鴻飛一巴掌。
“啪！”輕輕一巴掌抽在他嘴上，呼出的熱氣打得尚善指頭發癢，任鴻飛連頭都沒偏一下。她的手擡在半空中，大有任鴻飛再說一句話就又落下來的架勢。
“嗚……手疼不疼？”任鴻飛把臉湊到她手心上蹭了蹭。
尚善：……好孩子，你贏了。
她放棄了抵抗，任由任鴻飛嘟嘟囔囔，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竟然真的睡熟了過去。
任鴻飛撥弄著尚善耳邊的發。鼻尖似乎還能問道尚善掌心裏濃重的藥味，摻雜著新鮮的血腥味。
看著傷口，他臉冷得很快，眼神銳利得像刀，捏緊拳頭又放開。
“睡吧，睡吧。”
他的聲音卻輕柔得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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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山柰頓了一下，沈默地收回手坐回了座位。她望著尚善在燈光下的發頂，恍惚發現她有了些許明顯的白發絲。白發……明明年紀不比她還要小嗎？
歸山柰承認被說到公報私仇時，心下慌了一瞬。她幾乎能夠感受到心臟劇烈膨脹到極點，瞬間慶幸鴻飛主動退出了尚善的審問沒有看見這一幕。否則這麽多年的相處，他肯定立刻就明白她剛剛失控了。
但她似乎又很想他看見，最起碼給個痛快。難道……這麽多年的陪伴真的抵不過……抵不過……歸山柰的目光又回到了尚善身上。
因為尚善的身份特殊，明明是她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偏偏鴻飛還對她死心塌地——這也是他們幾個小時前大吵一架的原因。
鴻飛似乎非常不願意讓尚善留下任何可供查看的痕跡，他甚至不允許在報告中提到尚善的名字。他不願意讓更多的人知道尚善的存在。
那是歸山柰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見那麽不留情的臉色。
“你在多管閑事！”他說。
他保護尚善，保護得都有些神經質了。
歸山柰收拾心緒，平靜道：“從頭開始說起吧。”
尚善呼出一口氣，開始緩緩敘述自己的經歷。
但歸山柰卻抑制不住自己的思緒發散。為什麽？為什麽她會突然就安靜了下來？就像一顆朝氣蓬勃的向日葵開始簌簌往下掉瓜子。
“從天國出來之後，我見到了安娜和劉工，隨後覆制體趙賦昇就掉了出來……”
兩人的對峙、和好甚至對話，這一切都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趙賦昇和芙蓉都沒來得及阻止，短短對視一眼，無聲做著口型。
芙蓉：怎麽回事？
趙賦昇朝她wink了一下：愛情的苦，你不懂。
冷空氣靜靜流淌，尚善的聲音在車廂內緩緩上升。她的敘述極其精簡，偏偏在說到安娜和【趙賦昇】的艷遇時描繪得格外細膩，什麽少女的嬌羞，少年的心急——她純純故意的。
趙賦昇起先還惡心，最後活活被尚善氣笑了。他眉一挑，一腳揣在了尚善的板凳腿上，險些讓尚善甩個跟頭。
尚善見好就收。
“後來，我和尼瑪小狗去了七樓……”
“太陽。”歸山柰打斷尚善的話，“我們一般叫它太陽，你這樣說，方便我們記錄。”
尼瑪在藏語裏的確是太陽的意思，尚善想了想，順從地改了口。
“從七樓下來的時候，我藏了一只血線蟲在我的手心裏，我賭自己能很快就見到蘑菇真身——賭贏了。”
趙賦昇皺眉：“藏在手心？握著？”
“不，拿刀把手心開個口子，再把它塞進去半截，我怕它餓死。我把它的另一端系在了歸山柰你送我的手表上，就這樣藏住了沒被發現。”
“畸變吸血蝗不咬你？”歸山柰皺眉。
尚善似乎聽到了什麽笑話。
“咬，咬得可歡樂了。”
她將自己的手臂向外微微轉出，掀起短袖露出完整的胳膊。只見她的胳膊內側皮膚覆蓋了大片大片瘀血，按下去就是個坑，隱隱還滲出血珠來。
尚善伸直手臂，皮膚一繃緊，胳膊上清晰地顯現出坑坑窪窪的凹陷，一直從肩胛骨蔓延到手腕。
“被它一口一口吃的。不知道為什麽，這吸血蟲的傷痕沒有消失！我也奇怪得很！但也恰恰是這一點證明了我們經歷的一切都似乎不是幻覺！”
車廂裏陷入了一種死寂，尚善能聽出除了她自己之外其他人忽然粗重的呼吸聲。
“歸山秋說到了基地會給我做個全身檢測。到時候看看這條胳膊還有沒有救吧。”
尚善無所謂地聳肩。
趙賦昇口中的煙燃燒得越發劇烈，他煩躁的將書頁翻得嘩嘩作響。歸山柰捏著筆，眉頭緊鎖地看向尚善良久。
“繼續。”她說。
尚善繼續開口，說到在祭臺點燃自己的時候，她看見正對自己的車廂門輕輕晃動了一下。她這才發現車門一直都沒關。
有人在外面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兩聲後壓住，只剩下單薄的煙霧鼓動著飄進來。
尚善收回目光，平靜地敘述完。對於遇見的覆制體任鴻飛也只是隨意提了下他的孟浪，並不做過多的描述。
芙蓉寫完一頁又一頁的記錄紙，擡起頭心疼的看著她，還是在趙賦昇的提醒下才開始重新記錄。
“你第一眼就認出來那個覆制體是假的？怎麽認出來的？”趙賦昇點了點記錄紙。
“感覺而已。他的眼神太淺顯了，看起來發蠢。”
尚善像是想到什麽笑了一下。此時此刻，她到有幾分懷念那個口無遮攔的【任鴻飛】。
她很快收拾起了笑容，擡頭道：“還有什麽問題嗎？沒有問題，我想去上個廁所。”
歸山柰頭也不擡：“趙副隊、芙蓉，你們倆陪她去。”
尚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看了眼歸山柰身後的車廂門，轉身朝著另一頭車廂外的廁所走去。
“哦對了！”尚善看向歸山柰，“我們救出來的那位安德魯是覆制體嗎？”
歸山柰擡眼看向尚善，目光裏全是打量。她不作聲。
“已經做過全身檢查，他不是。“趙賦昇回答。
尚善點了點頭，這才出了車廂。
車廂門打開又關上，只有芙蓉跟了出來。
尚善正要去推衛生間的門，忽然聽見了一聲短促的呻吟。
接著是低低的、百轉千回的輕吟夾雜著似爽似痛的泣音，短短的三秒，已經是三道聲線透過門傳了出來，看樣子裏面的人只多不少。
芙蓉的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有時候，壓力大了。”
尚善視若無物，轉身朝著前面另一個衛生間走去。
“啊……洛桑……”
尚善忽地站住腳，芙蓉險些撞上去。
她回頭：“洛桑在裏面？”
芙蓉眼睛眨了下，幹幹笑了兩聲。
尚善也笑了下。
“真不愧是趙賦昇帶大的人。”
尚善進了衛生間洗了洗臉。很快，兩人從衛生間返回，重新進入審訊。
歸山柰手中攤著記錄紙，她看了好一會兒。
“倒著時間，再把你經歷過的事情敘述一遍。”
尚善嘆了口氣：“行是行，但能不能給我倒杯水？”她摸了摸自己嗓子，已經感覺到了口幹舌燥。一放下手，手上綁著的繃帶又立刻散開，她轉了兩圈握在了手心裏，血還在滲出，是傷口又裂開了。
過得怎麽這麽慘啊，尚善自我感慨。
趙賦昇起身給尚善找水，車廂門被輕輕敲了一下，從外面伸進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端著杯熱水遞了過來。
那人指甲都青白。
“燙，讓她吹吹再喝。”任鴻飛的嗓子啞得厲害。
趙賦昇從打開的半掌門縫短暫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轉身把水遞給了尚善，什麽也沒說。
歸山柰捏了捏鼻梁，起身利落地鎖上了門。
“為什麽任隊不親自來審我？”
在冷氣的吹拂下，水很快就能入口。尚善邊喝水便發問。
“那不正哭著嘛。“趙賦昇一屁股坐下，抽出根煙點燃，“剛剛審問那餌料，知道你自己燒自己，他就繃不住了。好家夥，差點沒跳車回去炸了那號站點。”
尚善咋舌：“真哭啦？”
“安靜。”歸山柰警告地看了趙賦昇一眼，回頭制止尚善的話頭，“我們繼續。”
這一繼續，就繼續到了第二天中午，尚善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她睡得脖子僵硬，閉上眼仿佛還聽見了歸山柰那翻來覆去的幾個問題。
歸山柰越問坐得越近，眼神銳利。尚善搖頭，感覺再問下去，歸山柰都要親上她了。真的恐怖！
火車上的冷氣不要錢似的開著，尚善裹了裹身上的毯子，一扯發現扯不動。
車廂裏熄了燈，尚善睜眼和閉眼沒什麽區別，她所幸閉著眼睛伸手去探到底是什麽壓住了自己的毯子。
一伸手，被人輕輕捏住了手腕。
她猛地睜開眼，睡意全無，這時鼻尖才嗅到濃厚的酒氣！
有個酒鬼喝醉了趴在她的膝蓋上！
“放手。”
尚善皺眉。抓住她手腕的人也不言語，只是輕柔而固執地摩挲著她手腕，順著她的血管往上，一下又一下，指腹滾燙。
那只手骨節分明，包裹她手腕綽綽有餘，力氣尺寸都是個男人的手。
男人？還是個喝酒的男人？尚善心裏有了人選。
她往座位裏一倒，重新閉上了眼，語氣頗有些無奈：
“任隊，幹什麽啊？”
也多虧一號車廂全是頭等座，不然他那麽高的個頭怎麽跪得進兩排座椅間的。
尚善想得好笑，和醉鬼見識什麽。
那人半跪在她身前，聲音醉醺醺的聽不甚清楚，他委屈道：“別叫我任隊……那麽疏遠……”
“那叫你？”
黑暗中沈默了許久，好像他在思考，末了像是想到什麽美事，傳來兩聲憨笑。
尚善嘖了一聲，想抽回手沒抽動。
“你都不需要睡覺的嗎？”她問。
“我睡不著，我這裏……難受。”
他的情緒轉瞬低落下去，邊說邊拉動尚善的手。尚善的手被壓著按在了他滾燙的胸膛上，手心下是一顆跳得極快的心臟。
“是我太沒用了，保護不了你。”
她頓了片刻沒回答，手背上被砸下滴滴答答的淚珠，滾燙的淚珠、滾燙的氣息，不用看都能知道的醺紅發燙的臉頰，在黑暗中因為淚光而發亮的自責雙眸。
他好像一壺架在火上炙烤的烈酒，沸騰著，蒸發著，再不安撫就要自我毀滅了。
“不怪你。”
怎麽能怪一個涉世不深的孩子，是她給他的世界太狹窄了，狹窄到可怖。是世界的錯，歸根到底是她的錯。不能怪他。尚善摸了摸他的臉，擦掉顆顆眼淚。
“不……我沒用！給我彌補的機會吧。我以後一定不會讓你受一點苦的！”
但眼淚是擦不完的，手是越攥越緊的。
尚善輕輕抽了一口氣。
“疼。”
手腕上的束縛猛地卸力，半跪著的人呼吸窒了一下，帶著哭腔要道歉。尚善攔住了他，輕聲道：
“睡一會兒吧。”
黑暗中沒有應答，尚善漸漸呼吸聲均勻，睡去了。
片刻後，她身邊的座位落了人。一只手臂小心地伸到尚善背後，輕柔繞過腰將她虛虛攬在了懷裏，哄騙似的扶著她的腦袋轉到自己肩上，滿心竊喜地和尚善蓋上了同一件毯子。
任鴻飛在黑暗中尋著那一道呼吸，湊近低低感受著。若是此刻有光，便能看見地上刻意鋪開的酒液，和他那一雙清明無比的眼睛。
他閉上眼，一下一下撫摸著尚善裸露在外的手臂，一下一下輕柔地觸摸著尚善的傷疤。
誰能想象到他聽見尚善被焚燒剝皮，被畸變吸血蝗啃噬心臟之時的後怕，他恨不得跳車回去，直接剝皮了那些畜生！
該如何讓那些怪物付出代價？全都弄死它們！傷害他所珍愛的，必定要絕滅於他生前！
任鴻飛閉了閉眼，片刻之後睜開，毫不猶豫地挽起袖口露出控制手環，喚出鮮紅界面點擊兩下，輸入一連串密碼。
直到手環上閃爍著“成功”兩字，他勾起嘴角露出個淡漠的笑。解開手環，一把捏碎屏幕，丟進了一旁座椅下面。
手環亮了片刻，徹底陷入了黑暗。而他重新抱緊尚善，親吻著她的發梢。
不該讓你受委屈的，我的……“嘶！”
尚善不耐煩道：“再摸滾出去。”
任鴻飛陡然放松了肌肉，靠得更近。
“不滾。”
尚善嘆了口氣：“你是不是太粘人了些？我記得你現在應該都２２……還是２５歲？”
“年紀大就不能粘人了嗎？那有的人死了燒成灰還摻在一起呢！”任鴻飛悶著腦袋道，“你別不要我。你每次一消失就是好多年，我是個人，還能活幾年？還能見你幾次？你不要太絕情！”
說著說著，眼見他又要哭，尚善忙不疊道：“是是是，你說得對，別哭別哭！”
她和個醉鬼計較什麽啊！
任鴻飛抱她抱得更肆無忌憚，尚善只敢暗罵一聲。她都不敢想象，如果外面那些人尤其是趙賦昇那個滿肚子花花腸子的狐貍看見她把任鴻飛弄哭了，腦子裏都會怎麽樣編排她！
“你是不是就喜歡年輕的？”任鴻飛安靜兩秒又問道。
尚善差點想給他跪下：“別說話，求你了，讓我睡會兒。”
“你果然是喜歡年輕的，你都不敢正面回答我！”
黑暗裏傳來任鴻飛氣急敗壞的聲音。
“喜歡你！喜歡你！只喜歡你！”尚善才是真的氣急敗壞，“你個狗東西！”
然而任鴻飛沒有半分不高興，笑得咯咯樂。
“嘿嘿！高興！”他說。
尚善被氣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終於等到醉鬼消停，閉上眼休息了一回兒。
黑暗中，任鴻飛露出真心實意的笑，他摸了摸自己下不去的嘴角，心滿意足了。
他喜歡這樣。喜歡她響亮地說愛他，喜歡她枕著他的胳膊，喜歡兩個人親密無間。喜歡到此刻死掉也沒關系！
只有他們兩個，沒有其他人！也不準有其他人！
“其他男人都沒有我愛你……他們都是圖你好看！洛桑？不行！他是年輕、有力氣，如果你真的喜歡，那我也不能讓你不開心吧。但是……但是！不行！他不知道輕重，沒我知道冷暖！還是別看其他男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的！小善，我……嗚！”
尚善給了任鴻飛一巴掌。
“啪！”輕輕一巴掌抽在他嘴上，呼出的熱氣打得尚善指頭發癢，任鴻飛連頭都沒偏一下。她的手擡在半空中，大有任鴻飛再說一句話就又落下來的架勢。
“嗚……手疼不疼？”任鴻飛把臉湊到她手心上蹭了蹭。
尚善：……好孩子，你贏了。
她放棄了抵抗，任由任鴻飛嘟嘟囔囔，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竟然真的睡熟了過去。
任鴻飛撥弄著尚善耳邊的發。鼻尖似乎還能問道尚善掌心裏濃重的藥味，摻雜著新鮮的血腥味。
看著傷口，他臉冷得很快，眼神銳利得像刀，捏緊拳頭又放開。
“睡吧，睡吧。”
他的聲音卻輕柔得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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