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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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先行者列車建造於畸變日發生後第三年。
它的建造投入了數不清的頂尖科技資源，犧牲了無數的中央基地頂尖人才。它幾乎算得上是中央基地分裂的重要誘因之一。
末日畸變的重壓下，人心惶惶，大部分人都不理解為什麽要穿越怪物叢林，離開好不容易建造起來的基地高墻。
對於先行者列車來說，先是要探索軌道環境，再匹配對應的處理畸變物方案，大大小小的方案預設出了它可能經歷的所有災難與攻擊。
與其說是列車，不如說它是一個小型的移動堡壘。它是世界上最堅硬的盾。
它是這樣珍貴的存在，但炸斷它，也在某一份預設方案中。
因為這樣堅固的盾落入怪物手中更是一場殘酷的災難。
所以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輛列車上也安裝了自毀程序。
一號車廂內的寂靜並沒有持續多久，車廂門被人一腳踹開，力氣大到幾乎地面在震動！
“任鴻飛！”
突然間燈光大亮！
尚善猛地睜開眼又被刺得猛地閉上，被吵醒得太過突然，她的心臟狂跳緩不過來勁。
“是不是你！你不經過基地批準私自發射了‘謝幕’五號！你是瘋了嗎！你這樣會被基地當成叛國罪通緝判死刑的！”
歸山柰怒氣沖沖地將一沓紙扔在了任鴻飛身上，嘩啦啦紙頁翻飛全都是剛剛才完成的報告。
她氣得臉色青白。
趙賦昇一直跟在歸山柰身後，他倚靠在門邊攤了攤手：“沒攔住。”
任鴻飛並不著急，只是伸手罩在尚善的眼上，不急不慢道：“通緝令下來了？”
他太平靜了，平靜的就像是看一場雨落。
歸山柰一楞，繼而更是火大：
“你什麽意思？你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安危是嗎？還有趙賦昇！如果上面知道是他幫你修改了發射裝置，連他也逃不了！”
任鴻飛擡眼，瞳孔中反射出一絲冷光。
“你聯系上他們了？報告發出去了？趙賦昇是被強迫的？”他毫不留情地反問。
“我自願的啊！”趙賦昇接道，“所以就算是通緝我，我也認了。”
歸山柰深深吸一口，眼瞇成細長一線：
“你憑什麽自作主張？不告訴我？”
她此刻的憤怒不是關於背叛，而是關於忽視。就好像自己是個不重要的角色，參與不了隊伍的決策，這簡直是對她的侮辱。
任鴻飛的眼神淩厲，他直視著歸山柰，驀然露出個冷到極致的笑。
“因為你過分地想當個聖人。”
歸山柰瞳孔一縮，氣得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尚善這時早已緩過勁來，只是呼吸間心口還有疼痛，她打著圓場道：“別吵別吵，好好商量。”
她聽了個大概，恐怕是任鴻飛和趙賦昇私自動用了大型武器裝置，這件事並沒有和歸山柰商量，也沒有經過上面批準。哪怕出任務九死一生回來都要連夜寫報告，未經批準動用槍械子彈裝置這件事影響可不小。
尚善思忖了下，看向歸山柰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歸山柰氣笑了，轉移了矛頭，她諷刺道：“什麽？你還不知道嗎？你身邊這位——就在十分鐘前，指揮趙賦昇修改火車自毀程序，他緊接著輸入核彈發射密碼！將火車上攜帶的核彈發射了出去！打擊目標是黎明號站點。現在呵——那裏應該是一片核輻射廢土了。”
尚善耳邊嗡鳴聲漸起，她怔楞地看向了身邊的任鴻飛。
這真的可能嗎？剛剛還抱著她哭得兩眼淚汪汪的人，轉手發射了個核彈，這……她忽地覺得眼前人實在陌生。
“真的？”
任鴻飛看著她沒有說話，尚善這才發現他根本就沒有半點醉意，眼神清明——他連酒都沒喝！竟然學會裝模做樣撒謊了？
尚善想剛才那一巴掌應該扇得再重些。
“那不好嗎？”趙賦昇反問，“那裏面的東西最好炸個幹凈。”
歸山柰：“我們連那裏面到底有沒有畸變怪物都沒有弄清楚！你們就……”
“歸山柰。”任鴻飛重重打斷她，“那裏面有沒有怪物我們比誰都清楚，快一分鐘消滅就少一分鐘的危險。”
他站起身，膝上的報告紛紛灑落，如同雪崩，壓迫感襲來。
歸山柰往後退了一步。
任鴻飛臉色寒冷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基地能體諒我們。這件事你也可以記錄在報告中，指明你並未參與此項謀劃。現在，希望你同趙賦昇盡快修好信號裝置聯系上基地。”
歸山柰望向任鴻飛沒有任何情緒的臉，她沈默片刻。
“我知道了。”歸山柰嘴角似乎露出了個自嘲的笑，很快又消失。她明明白白地看向任鴻飛，沈聲道：“但是——隊長你這樣著急發射核彈，真的是因為大義凜然地想要除掉怪物，不是私心洩憤嗎？”
歸山柰意有所指地看向尚善。
眾人霎時間沈默。
冷氣隨著燈光的亮起再一起撲簌落下，尚善眨了眨眼，越發感覺到了力不從心，好像自從黎明號出來之後，她就虛弱了許多。
現如今，她胳膊疼得厲害，只能搖搖晃晃站起道：
“劉春桃和我說過，她能進入電梯走到地面上，所以那些怪物並不是出不來，所以核彈發射或許也是個方法，我想任隊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盡快……”
“不是。”任鴻飛打斷了尚善的話。
他的側臉看起來非常平靜，高聳的鼻梁如同一道山梁，左眼中全是陰影。
“歸山柰你說得很對，如果是為了消滅怪物，我大可等到你聯系上基地，發生報告等待批準，等待程序走完。”
他準確無誤地牽起尚善的手，掌心滾燙道：“但我不想。我就是想盡快地、最快地殺、死、它、們！”
他轉身看了過來。
尚善凝視著那一雙翻滾著憤怒和痛苦的眼，下意識地反握住他的手。
沒事了，他們出來了，一切都沒事了。
“呵……”歸山柰冷笑一下。
變了，一切都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歸山柰皺眉，眼裏都是不可置信，“你以前冷靜、有決斷！根本不會因為這些事情失去判斷，你是最守規矩的！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夠了，姐！”歸山秋不知何時也來到了一號車廂，他眼上依舊蒙著紗，一手抓住座椅靠背一手拉住歸山柰。
“規矩是規矩，我是我。守規矩，是因為規矩對我有利。而現在，我要守更重要的東西。”任鴻飛淡漠道。
然而歸山柰還要爭辯，她似乎陷入了一種牛角尖裏。
任鴻飛嘆了口氣，無奈道：“歸山柰，你現在來質問我，真的是因為我失職了嗎？”
話語一出，歸山柰一下子安靜了。
她自己也明白，從一開始的質問到現在的控訴，她的心裏憋著一股燒不幹凈的大火，烈火灼心。灼燒得人難受至極！
“我早就和你說過——收心，不要再喜歡我了。”
他說得太過直接，也太絕情，太不要臉面。幾乎是將歸山柰隱秘長久的心思頃刻間撕開在眾人面前。
歸山柰即刻紅了眼眶，剛才還倔強站得筆直的人，連頭也不回直接轉身離開。她連辯解都做不到。
“姐。”歸山秋喚了一聲，跟著腳步聲摸索著跟去。
趙賦昇嘖了一聲，責備任鴻飛道：“冷血，半點不會憐香惜玉。”頓了下，他看了眼被任鴻飛遮得嚴嚴實實的尚善，意味深長地笑了下：
“哦～原來是憐自家的香，惜自家的玉。”
任鴻飛皺眉，正經了神色問道：“信號發射出去了嗎？”
趙賦昇也收了笑，搖頭道：“沒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有信號頻段全都占滿，基地聯系不上，損壞裝置也還在修覆。說真的，要等到上面批準，確實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你做的這件事，哥們挺你。”
話畢，趙賦昇還是嘆了口氣。
“但是你這……今天還是拒絕得太直接了。女孩子臉皮薄，受不住的。你自己找機會和山柰好好聊聊。”
任鴻飛沈默了片刻，問道：“聊什麽？”
“向她道歉。”
尚善和趙賦昇異口同聲道。
“喲。”趙賦昇發出怪聲，“行，有人給你指導了，哥們我就先走了。”
一號車廂又只剩下兩個人。
尚善抽回手，她並不坐下，只是往後靠在車廂墻壁上，讓自己看起來有幾分氣勢。
任鴻飛反倒坐在了尚善的位子上，仰頭看她：“我應該怎麽做？”
“道歉。”
“對不起。”
“不是和我！”
尚善頭頂的冷氣呼呼直響，她覺得自己大抵是被氣得，一會兒渾身發熱一會兒渾身發冷，不下片刻只感覺口幹舌燥，渾身冷汗。
尚善強撐著睜開眼睛：“歸山柰是好意。一來她是怕你們受到懲罰才激動，二來你們是一個團隊不詢問她直接做出決定，這誰都會覺得被冒犯。你需要和她道歉，以及趙賦昇，他也需要道歉。”
任鴻飛完全處於一個仰視尚善的角度，他撐著腦袋，眉眼舒展。
“真好。”
尚善：？？？？？？
尚善怒氣值加滿。
“我說怎麽多，你是一點沒聽進去是嗎！”
“不，不是。”任鴻飛連忙道，“我只是覺得有人教我這些真好。”
“你知道的，我從小爹不疼娘不愛的，我九歲就跟了你。沒有人教導過我為人處世，沒有人教過我怎麽去交朋友，沒有人願意給我說這些道理，我懵懵懂懂的，什麽都不知道。所以現在有你在我身邊——教我這些，太好了！”
你都當成隊長了你懵懵懂懂……尚善腦中疑惑一閃而過，觸及任鴻飛閃著淚光的眼睛，轉瞬想到了任鴻飛那萬惡的原生家庭，她收起了雜念，怒火也慢慢熄滅。
可能，這樣家庭出身的孩子就是要成長的慢一些吧。
“那你知道怎麽做了嗎？”她問。
任鴻飛點頭：“我回頭去找她好好談談的。”
“還有，你今天拒絕得實在是不體面，你應該顧忌一下她是個女孩子的臉面。”
“那應該怎麽拒絕？”
“最起碼，兩個人的時候。”
“善善說得對。”
任鴻飛微笑答應。在他耳中，尚善就是在叫他拒絕其他的女人，這就變相等於她在乎他。
“不準叫我善善。小善也不行！更別提善兒！聽著就肉麻。”尚善皺眉道。
兩個字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種暧昧。單字喊太急切，加上任何一個字都顯得過於情迷，只喊兩個字又有一種故作正經的熟悉。
“那我喊你老師吧。“任鴻飛的眼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種極好看的秀氣，像是在勾引人，“你教了我這麽多，我喊你老師合情合理。對嗎？”
“老師。”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一把鉤子。
尚善像是被什麽電擊了一下，她僵硬了片刻，而後閉眼道：“這個也不行。”
任鴻飛靠近半步，道“那我到底要叫你什麽……”
“那都是小事！收拾一下地上的紙，你先去找歸山柰道歉。”尚善擡手阻攔他，順便挑開話題，她預備蹲下身撿起滿地的報告白紙。
白紙上全是螞蟻大小的黑字，尚善撿起一張紙，匆匆一掃，什麽應當是任鴻飛的筆錄。她還沒看清楚，被任鴻飛抽走。
“我來撿。”任鴻飛拉住了她的手。
不知為何，這一次他顯得有些慌亂，他迅速抽出尚善所有手中的白紙，收拾完地上散落的紙頁。
“你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尚善點了點頭，裹緊了毯子，靜靜看著任鴻飛離開。
自從離開黎明號站點，她的身體的的確確虛弱了很多。最明顯的就是對於時間的感知異常模糊，不過也可能歸咎於這不見天日的火車，連個窗子都沒有，根本分不清晚上還是白天。
此時，尚善掏出手表想看一看時間。表盤玻璃上倒映著她的臉色，紅撲撲的，看起來十分健康。
這只手表還是歸山柰送給她的。她忽然想到了剛剛歸山柰的神情，那樣的不敢置信，那樣的痛苦憤怒……如果她因此沒有原諒任鴻飛，以致於在隧道裏舍棄任鴻飛……尚善嘆了口氣，情有可原。
“嘆什麽氣。”有人落座在她身邊。
“你不去找歸山柰了嗎……”她以為是任鴻飛回來了。
“被攆回來了。”歸山秋拎著藥盒坐下，道：“給你換藥，手伸出來。”
尚善才看清楚來人，她聽話伸出手，下一秒遲疑地看向歸山秋的眼睛。
“就是……你怎麽換啊？”
歸山秋笑了一下，解開了紗布。
尚善伸手來不及阻止：“別……”
她怔楞地看著那雙澄澈的眼，他的瞳孔顏色很淡，淡到像一片未老先衰的楓葉，黃澄澄的。
“你的眼睛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歸山秋眨了眨眼。
“是的，更像秋天的顏色了。”
尚善欲言又止。
“放心，不是生病了。”歸山秋解開尚善手上的紗布，“再說了，這種年頭，就算是生了病也無所謂，早死晚死的區別而已。”
尚善的目光落在他胸前一蕩一蕩的十字架吊墜。直到歸山秋將一瓶碘伏倒在了她的手上，她才驚呼著叫道：“疼！”
歸山秋手上動作不停，只是嘴裏安慰道：“這樣好得快！”
尚善疼得面目猙獰：“你不是再替你姐報仇吧？”
“你看出來了？”歸山秋挑眉。
“你報仇找你隊長，找我幹嘛！”
“你和隊長這種關系，我不找你找誰。”
“什麽關系！我喊他兒子的關系！你要是羨慕，我也能認你做兒子！”
歸山秋長睫微微一顫，手上動作一頓，牢牢凝視尚善臉上的表情。片刻後，他挑出個略顯驚訝的笑。
“你竟然沒說假話。我還以為你們……任鴻飛那個家夥居然還沒……”
尚善疼得齜牙咧嘴，無暇顧及他小聲嘀咕些什麽，只能邊抽氣邊問道：“什麽？”
歸山秋放輕了動作，眉眼都溫和了幾分，道：“你真的很遲鈍。算了，沒什麽。”
他迅速上完藥，綁好尚善的手囑咐道：“近期不要碰水，如果有任何事都可以叫我，我替你做。”
“謝謝，替我上個廁所。”
尚善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她癱在座位上，雙手還在微微抽搐，渾身冷汗又冒了一層。
這時，歸山秋才察覺到尚善的不對勁。他探了探尚善的額頭，眉頭一皺。
“你在發燒你不知道嗎？”
尚善啊了一聲：“發燒啊，我還以這年頭人都這死樣呢。”
歸山秋嗤笑了一聲，給尚善灌下去一把藥丸，順手給尚善打起了點滴。半天沒有在尚善胳膊上找到血管，只好在她額頭紮了一針。
尚善：“不會死嗎？”
歸山秋：“按理來說不會。”
尚善：“那要是不講理呢。”
歸山秋頓了下，試了試尚善的額頭：“難怪，燒得差不多了。”
尚善感慨：“好樸素的救人方式，我還以為拿個什麽機器一掃咱就沒病了呢？”
歸山秋收拾好醫療箱，道：“末日十幾年，人類沒滅亡就算不錯了，還給你科技大爆發一下？不過，末日之前的確有種機器，一燒你這一輩子都沒病了。你不知道？”
“什麽機器？”
“焚燒爐。”
尚善尬笑：“那的確是一輩子沒病。”
在吊水的途中尚善終於沈沈的睡了一覺，夢裏黑黑沈沈，直到歸山秋把她喊醒。
“你一直在哭。”歸山秋拍了拍尚善的肩膀，“為什麽？”
尚善後知後覺地吸了口氣，她抹了把臉伸出手笑道：“憋的，夢裏一直找不到廁所，扶我去上廁所。”
歸山秋凝視了她片刻，扶住了她。
尚善站起身，發現身邊多了很多人。慕容勝男、芙蓉還有路八千等等，全都在附近的座椅上睡著了。世界上最暧昧的事情莫過於一起睡覺，她感慨。
尚善只感覺渾身輕飄飄的，雖然不適感沒有完全褪去，但起碼沒有剛才的昏沈感。輕盈的大腦此刻仿佛格外清醒，她覺得自己只是有點虛弱。但一擡腳，眼前一黑，她立刻幹嘔了一下又捂住了嘴。
尚善：“快，廁所，要吐。”
所幸兩人就在車頭，幾步就到達了一號車廂的廁所，尚善連忙推開門！
面前一股惡臭襲來，兩人齊刷刷後退一步，目光從廁所的地板一直掃視到天花板。
尚善“唰”地砸上了廁所門，驚魂未定地看向歸山秋。
歸山秋惡心地反胃：“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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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行者列車建造於畸變日發生後第三年。
它的建造投入了數不清的頂尖科技資源，犧牲了無數的中央基地頂尖人才。它幾乎算得上是中央基地分裂的重要誘因之一。
末日畸變的重壓下，人心惶惶，大部分人都不理解為什麽要穿越怪物叢林，離開好不容易建造起來的基地高墻。
對於先行者列車來說，先是要探索軌道環境，再匹配對應的處理畸變物方案，大大小小的方案預設出了它可能經歷的所有災難與攻擊。
與其說是列車，不如說它是一個小型的移動堡壘。它是世界上最堅硬的盾。
它是這樣珍貴的存在，但炸斷它，也在某一份預設方案中。
因為這樣堅固的盾落入怪物手中更是一場殘酷的災難。
所以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輛列車上也安裝了自毀程序。
一號車廂內的寂靜並沒有持續多久，車廂門被人一腳踹開，力氣大到幾乎地面在震動！
“任鴻飛！”
突然間燈光大亮！
尚善猛地睜開眼又被刺得猛地閉上，被吵醒得太過突然，她的心臟狂跳緩不過來勁。
“是不是你！你不經過基地批準私自發射了‘謝幕’五號！你是瘋了嗎！你這樣會被基地當成叛國罪通緝判死刑的！”
歸山柰怒氣沖沖地將一沓紙扔在了任鴻飛身上，嘩啦啦紙頁翻飛全都是剛剛才完成的報告。
她氣得臉色青白。
趙賦昇一直跟在歸山柰身後，他倚靠在門邊攤了攤手：“沒攔住。”
任鴻飛並不著急，只是伸手罩在尚善的眼上，不急不慢道：“通緝令下來了？”
他太平靜了，平靜的就像是看一場雨落。
歸山柰一楞，繼而更是火大：
“你什麽意思？你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安危是嗎？還有趙賦昇！如果上面知道是他幫你修改了發射裝置，連他也逃不了！”
任鴻飛擡眼，瞳孔中反射出一絲冷光。
“你聯系上他們了？報告發出去了？趙賦昇是被強迫的？”他毫不留情地反問。
“我自願的啊！”趙賦昇接道，“所以就算是通緝我，我也認了。”
歸山柰深深吸一口，眼瞇成細長一線：
“你憑什麽自作主張？不告訴我？”
她此刻的憤怒不是關於背叛，而是關於忽視。就好像自己是個不重要的角色，參與不了隊伍的決策，這簡直是對她的侮辱。
任鴻飛的眼神淩厲，他直視著歸山柰，驀然露出個冷到極致的笑。
“因為你過分地想當個聖人。”
歸山柰瞳孔一縮，氣得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尚善這時早已緩過勁來，只是呼吸間心口還有疼痛，她打著圓場道：“別吵別吵，好好商量。”
她聽了個大概，恐怕是任鴻飛和趙賦昇私自動用了大型武器裝置，這件事並沒有和歸山柰商量，也沒有經過上面批準。哪怕出任務九死一生回來都要連夜寫報告，未經批準動用槍械子彈裝置這件事影響可不小。
尚善思忖了下，看向歸山柰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歸山柰氣笑了，轉移了矛頭，她諷刺道：“什麽？你還不知道嗎？你身邊這位——就在十分鐘前，指揮趙賦昇修改火車自毀程序，他緊接著輸入核彈發射密碼！將火車上攜帶的核彈發射了出去！打擊目標是黎明號站點。現在呵——那裏應該是一片核輻射廢土了。”
尚善耳邊嗡鳴聲漸起，她怔楞地看向了身邊的任鴻飛。
這真的可能嗎？剛剛還抱著她哭得兩眼淚汪汪的人，轉手發射了個核彈，這……她忽地覺得眼前人實在陌生。
“真的？”
任鴻飛看著她沒有說話，尚善這才發現他根本就沒有半點醉意，眼神清明——他連酒都沒喝！竟然學會裝模做樣撒謊了？
尚善想剛才那一巴掌應該扇得再重些。
“那不好嗎？”趙賦昇反問，“那裏面的東西最好炸個幹凈。”
歸山柰：“我們連那裏面到底有沒有畸變怪物都沒有弄清楚！你們就……”
“歸山柰。”任鴻飛重重打斷她，“那裏面有沒有怪物我們比誰都清楚，快一分鐘消滅就少一分鐘的危險。”
他站起身，膝上的報告紛紛灑落，如同雪崩，壓迫感襲來。
歸山柰往後退了一步。
任鴻飛臉色寒冷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基地能體諒我們。這件事你也可以記錄在報告中，指明你並未參與此項謀劃。現在，希望你同趙賦昇盡快修好信號裝置聯系上基地。”
歸山柰望向任鴻飛沒有任何情緒的臉，她沈默片刻。
“我知道了。”歸山柰嘴角似乎露出了個自嘲的笑，很快又消失。她明明白白地看向任鴻飛，沈聲道：“但是——隊長你這樣著急發射核彈，真的是因為大義凜然地想要除掉怪物，不是私心洩憤嗎？”
歸山柰意有所指地看向尚善。
眾人霎時間沈默。
冷氣隨著燈光的亮起再一起撲簌落下，尚善眨了眨眼，越發感覺到了力不從心，好像自從黎明號出來之後，她就虛弱了許多。
現如今，她胳膊疼得厲害，只能搖搖晃晃站起道：
“劉春桃和我說過，她能進入電梯走到地面上，所以那些怪物並不是出不來，所以核彈發射或許也是個方法，我想任隊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才盡快……”
“不是。”任鴻飛打斷了尚善的話。
他的側臉看起來非常平靜，高聳的鼻梁如同一道山梁，左眼中全是陰影。
“歸山柰你說得很對，如果是為了消滅怪物，我大可等到你聯系上基地，發生報告等待批準，等待程序走完。”
他準確無誤地牽起尚善的手，掌心滾燙道：“但我不想。我就是想盡快地、最快地殺、死、它、們！”
他轉身看了過來。
尚善凝視著那一雙翻滾著憤怒和痛苦的眼，下意識地反握住他的手。
沒事了，他們出來了，一切都沒事了。
“呵……”歸山柰冷笑一下。
變了，一切都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歸山柰皺眉，眼裏都是不可置信，“你以前冷靜、有決斷！根本不會因為這些事情失去判斷，你是最守規矩的！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夠了，姐！”歸山秋不知何時也來到了一號車廂，他眼上依舊蒙著紗，一手抓住座椅靠背一手拉住歸山柰。
“規矩是規矩，我是我。守規矩，是因為規矩對我有利。而現在，我要守更重要的東西。”任鴻飛淡漠道。
然而歸山柰還要爭辯，她似乎陷入了一種牛角尖裏。
任鴻飛嘆了口氣，無奈道：“歸山柰，你現在來質問我，真的是因為我失職了嗎？”
話語一出，歸山柰一下子安靜了。
她自己也明白，從一開始的質問到現在的控訴，她的心裏憋著一股燒不幹凈的大火，烈火灼心。灼燒得人難受至極！
“我早就和你說過——收心，不要再喜歡我了。”
他說得太過直接，也太絕情，太不要臉面。幾乎是將歸山柰隱秘長久的心思頃刻間撕開在眾人面前。
歸山柰即刻紅了眼眶，剛才還倔強站得筆直的人，連頭也不回直接轉身離開。她連辯解都做不到。
“姐。”歸山秋喚了一聲，跟著腳步聲摸索著跟去。
趙賦昇嘖了一聲，責備任鴻飛道：“冷血，半點不會憐香惜玉。”頓了下，他看了眼被任鴻飛遮得嚴嚴實實的尚善，意味深長地笑了下：
“哦～原來是憐自家的香，惜自家的玉。”
任鴻飛皺眉，正經了神色問道：“信號發射出去了嗎？”
趙賦昇也收了笑，搖頭道：“沒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所有信號頻段全都占滿，基地聯系不上，損壞裝置也還在修覆。說真的，要等到上面批準，確實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你做的這件事，哥們挺你。”
話畢，趙賦昇還是嘆了口氣。
“但是你這……今天還是拒絕得太直接了。女孩子臉皮薄，受不住的。你自己找機會和山柰好好聊聊。”
任鴻飛沈默了片刻，問道：“聊什麽？”
“向她道歉。”
尚善和趙賦昇異口同聲道。
“喲。”趙賦昇發出怪聲，“行，有人給你指導了，哥們我就先走了。”
一號車廂又只剩下兩個人。
尚善抽回手，她並不坐下，只是往後靠在車廂墻壁上，讓自己看起來有幾分氣勢。
任鴻飛反倒坐在了尚善的位子上，仰頭看她：“我應該怎麽做？”
“道歉。”
“對不起。”
“不是和我！”
尚善頭頂的冷氣呼呼直響，她覺得自己大抵是被氣得，一會兒渾身發熱一會兒渾身發冷，不下片刻只感覺口幹舌燥，渾身冷汗。
尚善強撐著睜開眼睛：“歸山柰是好意。一來她是怕你們受到懲罰才激動，二來你們是一個團隊不詢問她直接做出決定，這誰都會覺得被冒犯。你需要和她道歉，以及趙賦昇，他也需要道歉。”
任鴻飛完全處於一個仰視尚善的角度，他撐著腦袋，眉眼舒展。
“真好。”
尚善：？？？？？？
尚善怒氣值加滿。
“我說怎麽多，你是一點沒聽進去是嗎！”
“不，不是。”任鴻飛連忙道，“我只是覺得有人教我這些真好。”
“你知道的，我從小爹不疼娘不愛的，我九歲就跟了你。沒有人教導過我為人處世，沒有人教過我怎麽去交朋友，沒有人願意給我說這些道理，我懵懵懂懂的，什麽都不知道。所以現在有你在我身邊——教我這些，太好了！”
你都當成隊長了你懵懵懂懂……尚善腦中疑惑一閃而過，觸及任鴻飛閃著淚光的眼睛，轉瞬想到了任鴻飛那萬惡的原生家庭，她收起了雜念，怒火也慢慢熄滅。
可能，這樣家庭出身的孩子就是要成長的慢一些吧。
“那你知道怎麽做了嗎？”她問。
任鴻飛點頭：“我回頭去找她好好談談的。”
“還有，你今天拒絕得實在是不體面，你應該顧忌一下她是個女孩子的臉面。”
“那應該怎麽拒絕？”
“最起碼，兩個人的時候。”
“善善說得對。”
任鴻飛微笑答應。在他耳中，尚善就是在叫他拒絕其他的女人，這就變相等於她在乎他。
“不準叫我善善。小善也不行！更別提善兒！聽著就肉麻。”尚善皺眉道。
兩個字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種暧昧。單字喊太急切，加上任何一個字都顯得過於情迷，只喊兩個字又有一種故作正經的熟悉。
“那我喊你老師吧。“任鴻飛的眼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種極好看的秀氣，像是在勾引人，“你教了我這麽多，我喊你老師合情合理。對嗎？”
“老師。”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一把鉤子。
尚善像是被什麽電擊了一下，她僵硬了片刻，而後閉眼道：“這個也不行。”
任鴻飛靠近半步，道“那我到底要叫你什麽……”
“那都是小事！收拾一下地上的紙，你先去找歸山柰道歉。”尚善擡手阻攔他，順便挑開話題，她預備蹲下身撿起滿地的報告白紙。
白紙上全是螞蟻大小的黑字，尚善撿起一張紙，匆匆一掃，什麽應當是任鴻飛的筆錄。她還沒看清楚，被任鴻飛抽走。
“我來撿。”任鴻飛拉住了她的手。
不知為何，這一次他顯得有些慌亂，他迅速抽出尚善所有手中的白紙，收拾完地上散落的紙頁。
“你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尚善點了點頭，裹緊了毯子，靜靜看著任鴻飛離開。
自從離開黎明號站點，她的身體的的確確虛弱了很多。最明顯的就是對於時間的感知異常模糊，不過也可能歸咎於這不見天日的火車，連個窗子都沒有，根本分不清晚上還是白天。
此時，尚善掏出手表想看一看時間。表盤玻璃上倒映著她的臉色，紅撲撲的，看起來十分健康。
這只手表還是歸山柰送給她的。她忽然想到了剛剛歸山柰的神情，那樣的不敢置信，那樣的痛苦憤怒……如果她因此沒有原諒任鴻飛，以致於在隧道裏舍棄任鴻飛……尚善嘆了口氣，情有可原。
“嘆什麽氣。”有人落座在她身邊。
“你不去找歸山柰了嗎……”她以為是任鴻飛回來了。
“被攆回來了。”歸山秋拎著藥盒坐下，道：“給你換藥，手伸出來。”
尚善才看清楚來人，她聽話伸出手，下一秒遲疑地看向歸山秋的眼睛。
“就是……你怎麽換啊？”
歸山秋笑了一下，解開了紗布。
尚善伸手來不及阻止：“別……”
她怔楞地看著那雙澄澈的眼，他的瞳孔顏色很淡，淡到像一片未老先衰的楓葉，黃澄澄的。
“你的眼睛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歸山秋眨了眨眼。
“是的，更像秋天的顏色了。”
尚善欲言又止。
“放心，不是生病了。”歸山秋解開尚善手上的紗布，“再說了，這種年頭，就算是生了病也無所謂，早死晚死的區別而已。”
尚善的目光落在他胸前一蕩一蕩的十字架吊墜。直到歸山秋將一瓶碘伏倒在了她的手上，她才驚呼著叫道：“疼！”
歸山秋手上動作不停，只是嘴裏安慰道：“這樣好得快！”
尚善疼得面目猙獰：“你不是再替你姐報仇吧？”
“你看出來了？”歸山秋挑眉。
“你報仇找你隊長，找我幹嘛！”
“你和隊長這種關系，我不找你找誰。”
“什麽關系！我喊他兒子的關系！你要是羨慕，我也能認你做兒子！”
歸山秋長睫微微一顫，手上動作一頓，牢牢凝視尚善臉上的表情。片刻後，他挑出個略顯驚訝的笑。
“你竟然沒說假話。我還以為你們……任鴻飛那個家夥居然還沒……”
尚善疼得齜牙咧嘴，無暇顧及他小聲嘀咕些什麽，只能邊抽氣邊問道：“什麽？”
歸山秋放輕了動作，眉眼都溫和了幾分，道：“你真的很遲鈍。算了，沒什麽。”
他迅速上完藥，綁好尚善的手囑咐道：“近期不要碰水，如果有任何事都可以叫我，我替你做。”
“謝謝，替我上個廁所。”
尚善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她癱在座位上，雙手還在微微抽搐，渾身冷汗又冒了一層。
這時，歸山秋才察覺到尚善的不對勁。他探了探尚善的額頭，眉頭一皺。
“你在發燒你不知道嗎？”
尚善啊了一聲：“發燒啊，我還以這年頭人都這死樣呢。”
歸山秋嗤笑了一聲，給尚善灌下去一把藥丸，順手給尚善打起了點滴。半天沒有在尚善胳膊上找到血管，只好在她額頭紮了一針。
尚善：“不會死嗎？”
歸山秋：“按理來說不會。”
尚善：“那要是不講理呢。”
歸山秋頓了下，試了試尚善的額頭：“難怪，燒得差不多了。”
尚善感慨：“好樸素的救人方式，我還以為拿個什麽機器一掃咱就沒病了呢？”
歸山秋收拾好醫療箱，道：“末日十幾年，人類沒滅亡就算不錯了，還給你科技大爆發一下？不過，末日之前的確有種機器，一燒你這一輩子都沒病了。你不知道？”
“什麽機器？”
“焚燒爐。”
尚善尬笑：“那的確是一輩子沒病。”
在吊水的途中尚善終於沈沈的睡了一覺，夢裏黑黑沈沈，直到歸山秋把她喊醒。
“你一直在哭。”歸山秋拍了拍尚善的肩膀，“為什麽？”
尚善後知後覺地吸了口氣，她抹了把臉伸出手笑道：“憋的，夢裏一直找不到廁所，扶我去上廁所。”
歸山秋凝視了她片刻，扶住了她。
尚善站起身，發現身邊多了很多人。慕容勝男、芙蓉還有路八千等等，全都在附近的座椅上睡著了。世界上最暧昧的事情莫過於一起睡覺，她感慨。
尚善只感覺渾身輕飄飄的，雖然不適感沒有完全褪去，但起碼沒有剛才的昏沈感。輕盈的大腦此刻仿佛格外清醒，她覺得自己只是有點虛弱。但一擡腳，眼前一黑，她立刻幹嘔了一下又捂住了嘴。
尚善：“快，廁所，要吐。”
所幸兩人就在車頭，幾步就到達了一號車廂的廁所，尚善連忙推開門！
面前一股惡臭襲來，兩人齊刷刷後退一步，目光從廁所的地板一直掃視到天花板。
尚善“唰”地砸上了廁所門，驚魂未定地看向歸山秋。
歸山秋惡心地反胃：“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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