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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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尚善抹掉盤子上的唾沫星子,嘆了口氣,挪得更遠了些。

“閉上嘴,你討人煩的水平真的是一流。”歸山秋制止他。

“哪有!我這些朋友們就很喜歡我。對不對?小橘子。”歸山麃朝著身邊真在嚼漢堡的小孩低頭問道,輕柔地擦掉了小橘子嘴邊亮晶晶的油漬。

“嗯嗯!”小橘子是個黃頭發的男孩子,胖乎乎的,使勁點了點頭。

尚善仔細掃視了這一圈孩子們。

“他們看起來幹凈許多。”她說。

“嗯,山麃為了給它們洗澡,浪費了我們近一半的水。”怪山秋補充道,“這也是他今天為什麽挨揍的原因。”

“哎喲哥我知道錯了!”歸山麃語氣誠懇地開口。

尚善笑了下,他才不知道錯呢!她看見了歸山麃捂住屁股齜牙咧嘴地起身,神情頗有些不服氣。他仗著他二哥看不見,裝模作樣地揮了兩下拳頭才又縮回座位上。

尚善:“怪我,是我那天讓他好好照顧這些孩子的。”她依稀記得隨口說過這樣的話。

“切!”歸山麃撇了她一眼,悄悄紅了耳朵,“難為你還記得!但我這樣做完全是我自己想!我自己樂意!”

真的是小屁孩啊!尚善笑了笑,專心咀嚼盤子裏的食物。

但是……為什麽這樣生動的歸山麃沒有出現在隧道那一節劇情當中?是世界發生了偏移還是……就在尚善思忖時,一陣對講機的聲音從歸山秋身上響了起來。

“山秋,叫醒尚善讓她到一號車廂來。”是歸山柰的聲音,她似乎在生氣,語氣急促。

歸山秋掏出綁在手腕上的對講機:“已經醒了,在吃飯。”

刺啦刺啦的電流聲響了一會兒,那邊傳來任鴻飛的聲音,他倒是平靜的很。

“不急,吃完再過來。”

說完,對講機那邊傳來些許的爭吵聲,而後被歸山秋掛斷。

尚善咽下嘴裏的食物,起身:“走吧,我吃好了。”

“吃完。”歸山秋不容拒絕道。

尚善一挑眉,而後擡起腳直接跳過了歸山秋的阻攔。

“一號車廂是吧,我走啦。”

用餐車廂的門打開又合上,尚善的盤子遺留下來的米飯還冒著熱氣。

歸山麃:“哥,你不能打她對吧?”

歸山秋:“再多一下嘴試試?”

尚善大步流星地離開用餐車廂,走得太急胃部有些不適,她緩了步伐。片刻後,她反胃得更厲害了,想都沒想直接推開車廂旁邊的廁所。

但她沒先廁所裏面居然還有個人!

“哦上帝啊!“裏面的男人尖叫一聲擡頭,惶恐地睜大了眼睛。

“啊對不起!”尚善趕忙退了出來。

她在門外連聲道歉,卻聽見隔音不好的門裏傳來男人的哭泣聲。都說人上廁所的時候是最脆弱的時候……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敲擊他脆弱的心門。

“抱歉啊,哥們。”尚善不好意思地敲了敲門,還是決定給這個受驚的男人一點自我平覆的空間。

這一番鬧騰,她也不反胃了,直奔一號車廂而去。

火車內安靜極了,正值半夜所有人都睡著了。尚善偶然與值夜班巡邏的路八千對視一眼,匆匆打個招呼錯開。

“辛苦。”

“你也辛苦。”

尚善趕到一號車廂外時,只覺得冷氣開得極大,透過門上那扇小窗都能看見裏面白霧森森落下,玻璃上覆蓋一層模糊的水汽。

尚善穿著一件單薄的軍綠短袖,一推開門先打了個寒顫。還沒進去,正碰上從裏面出來的趙賦昇。

趙賦昇眼下兩大片青紫,哈欠連天。那雙狐貍眼含淚瞇成了一條縫,揮舞著將手裏的白紙塞進了尚善的懷中。

“先別進去了,寫吧。”他又打了個哈欠,席地坐在了過道裏,熟練地抽出只筆墊著大腿刷刷開始落筆。

“寫什麽?”尚善捧著厚厚一沓白紙問道。

“還能些什麽?當然是寫報告啊。”趙賦昇不知從哪個角落抽出一張小馬紮,塞到尚善腳邊,“坐吧,看歸山柰的架勢咱們是要通宵了。”

尚善又朝著那扇小窗望了一眼,才蹲下身鋪開紙張,遲疑道:“我又不是軍人,我也得寫嗎?”

“哦~”趙賦昇擡頭,眉山一點戲謔,“我們叫寫報告,你叫錄口供。乖啊,自覺點!”

尚善被他惡心得一抖,嫌惡地嘖了一聲。

“給只筆。”

尚善握上了筆,她估摸著自己的手應該寫個字還扛得住,誰知一用力就聽見血痂折斷的想響動,下一刻血順著紗布縫隙就流到了紙上。

尚善疼得哼唧一聲,往後一倒順勢一腳踹在了趙賦昇頭上,給他踹得眼冒金星。

“嘶!”趙賦昇捂著腫起來的額頭嘆了口氣,又抽走了尚善手中的紙,“算了,你也別寫了,等會直接進去口述一遍就行。記住問什麽說什麽,別隱瞞。”

“知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嘛。”

尚善老實待在一旁,給自己手上的繃帶解開,果不其然傷口又裂開了,粉紅鮮嫩的肉芽出了頭,此刻往外不停冒著血珠。她找不到幹凈繃帶,只好用染血的繃帶緊緊纏了一圈手,想著等到審問結束再去找芙蓉換個藥。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號車廂的門終於打開了。慕容勝男神色疲憊地走了出來,她身後還跟著那位餌料小女孩。

“終於能休息了!”慕容勝男熬得面無人色,幾乎倚著墻就能睡著。

尚善不語,只感覺這兩人稍稍有一些誇張。不就是一下午的時間嗎?現在正好可以回去洗個熱水澡睡一覺。

慕容勝男疲憊地睜開眼,搖了搖頭道:“從執行任務回來到現在,一天一夜了,一直在寫報告錄口供,我都快被熬幹了。”

尚善楞了一下,問:“一天一夜?”

“你是睡了個爽。”趙賦昇又打了個哈欠,“怎麽?以為自己就睡了一個下午?”

“你睡了一天一夜,芙蓉還以為你是睡死過去了。”慕容勝男伸了個懶腰,“不說了,我要去約會周公了。”

她走出了兩三步,又回頭朝著身後的暗處喊:“走啊。”

尚善這才回過神除了他們,還有一個餌料。還沒等她回頭看去——

“姐姐。”一只黑乎乎的小手搭在尚善的胳膊上,手指看起來有些發抖,指尖的涼意點過光裸的胳膊立刻通電般穿了上來。

“別啰嗦了,餌料七號。”慕容勝男累得失去耐心,耷拉著臉攆人。

“我不叫餌料七號!”

黑暗中走出個瘦削的紅頭發小女孩,原本細長的眼此刻瞪得混元,她的嗓子尖銳得有些像不知名的鳥在叫。

她伸出手朝著尚善的胳膊抓來!

下一刻,趙賦昇腰間的手槍已經抵在了小女孩的額頭。原本的疲態一掃而過,他目光如炬般探查小女孩每一處,槍已經上膛。

“你的畸變值是多少?”趙賦昇沈聲問道。

這就是餌料,它們都是正處於畸變過程中的怪物,上一秒可能保留著人類的特征,下一秒就會狠狠撕開身邊夥伴的喉嚨。他有不少戰友就死於這樣的不防備之中。

早在趙賦昇拔槍之際,尚善就被慕容勝男一把拎到了身後。勝男拿出儀器對著餌料掃描一番,神情冷漠:“畸變值35%。”

不高也不低,一旦人類畸變值超過50%,三日之內必然變成畸變怪物。而50%則會緩慢地上升,時間因畸變基因不同也長短不同。

尚善眼見著趙賦昇繃緊了臉頰,他緩緩撥開了槍栓。他對畸變怪物的仇視從來都是不掩飾的。

尚善將目光移向了被聚焦的小女孩,她對上小女孩的目光。她一直在看她。

“姐姐。”小女孩試探著,但眼神堅定。

“你是我在夢裏見到的那個姐姐對吧!”

尚善回憶起那地下的祭臺,回憶起小女孩滿身斑斕的蘑菇,最後耳邊重覆播放著小女孩死去的那一句“榮鑄來生。”

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是來到下輩子了嗎?”

尚善像是被什麽狠狠擊中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些什麽。

小女孩紅著眼,她年紀很小卻執著於給人難堪。

“我明明是懷著那樣的心情死去的,為什麽活過來還是在這樣的世界裏?”

尚善沈默。

“和它羅嗦什麽。”趙賦昇皺眉,手指搭在了扳機上。

“算了,和它計較些什麽。”慕容勝男制止了他,握住小女孩的胳膊,強硬地把人拽走。

趙賦昇冷哼著收回了槍。

尚善低著腦袋,始終能感覺到一束倔強的眼神,如芒在背。

“不要聽信它們的話,這些怪物遠比你想象得惡心。”趙賦昇往後一靠,抽出口袋的煙,打火機點燃,吐出半口煙霧。

“我見識過。”他啞著嗓子道,“我爸媽就是被那群畸變人種騙著打開了避難所的門,死得很慘。”

又過了許久,洛桑牽著小狗從一號車廂裏出來,機械狗都快沒能量了,走一步趴一步。洛桑勉強朝他們打了個招呼,朝著尚善笑了下。明明自己困得都要栽倒了,看尚善冷還給她拿了件毛毯,倒了杯熱水。

做完這一切,他才竄進二號車廂,順勢找了個位置躺下,兩秒後傳來輕微的鼾聲。

“多貼心的娃。”尚善感慨。

趙賦昇嗤笑一聲:“他可以說是我帶大的,要貼心也應該是貼我的心。現在對你這麽殷勤,你自己沒點數?”

尚善大言不慚:“我是傷員。”

話語間,有兩三個男女來找洛桑,嬉笑著說些什麽。洛桑看了眼尚善搖了搖頭,那些人聳聳肩才離開。

尚善沒當回事。

“到你了。”趙賦昇將收拾好的文件卷起,輕輕彈走了衣領上的煙灰,“走吧,也讓我聽聽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或許是蹲得太久,他起身是一個踉蹌,狠狠錘了兩下自己發麻僵硬的右腿。那也是他在幻覺裏被啃光的腿。

“這腿!”他皺眉,“老了不成。”

尚善盯著他扔在地上將滅未滅的煙頭,上面半點猩紅的火光。她碾了碾,沈默地跟著他走進了一號車廂。

冷氣依舊開得很大,夾雜著經久不散的煙霧,強硬地融匯成一種冷漠卻又燥動的氣味,讓人無端緊繃起了嗓子。

“哐當哐當”是火車前進的聲音,這裏靜得太厲害了。

尚善落座。

一號車廂過道正中央擺了個半人高的板凳,歸山柰和趙賦昇分別坐在她的左右側方,疲憊在歸山柰的臉上轉換成刻板的冷漠,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得不近人情,像極了閻王殿裏的執鞭判官。

尚善移開目光,歸山柰身後是低頭寫著什麽的芙蓉,她的腿上擺放著個粉色的文件夾,好像是要記錄談話……尚善胡思亂想起來。

“尚善!”歸山柰拍了下扶手,震動了腳下一堆的煙頭。

尚善這才猛地回過神。

“抱歉。”

“請你敘述你在黎明號站點經歷的所有事,全部、一點不漏地敘述出來。”歸山柰翹著一只腿,手搭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在你開始之前,我先警告你,我們已經搜集了五份相關報告,你說不說謊,我們立刻就能看出來……”

“真的嗎?”尚善打斷她的話,她雙手放在膝上。這凳子小,坐著稍顯人局促。還正對著冷氣出風口,吹得她太陽穴隱隱刺痛。

“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歸山柰冷臉。

尚善盯著她額前落下來一絲油亮碎發,眨了眨眼道:

“好的,讓我想想從哪裏開始呢?哦,對了——天國。”

尚善擡頭,望著明亮的燈光,回想起了那個惡心至極的、想要偽造她的畸變怪物。她笑著開口:

“在天國裏,我看見了一個小男孩,他身邊全都是紅彤彤的蘋果……然後我就醒了。”尚善說了謊。

歸山柰皺起了眉,還沒等她發難,尚善接著道:

“因為我察覺出來那是假的,畢竟末日哪裏來那麽多的好蘋果呢。這一點,我想你等會問問任隊,他會給你個滿意的解釋。”

那個蘋果,是她和任鴻飛記憶力的蘋果。小小的,不紅不熟。

歸山柰並不吃她這一套:“現在在說你的事情!不要扯上別人。”

“別人?”尚善反問。

“是別人的話還需要避嫌審問嗎?”尚善露出一抹不懷好意地笑,“你是不是怕他包庇我啊?”

歸山柰的眼眸中有什麽情緒很快地閃了過去,她微微挑起下巴,嘆氣道:

“你如果不配合,我不介意讓你見識什麽叫真正的審問。”

這話一出,尚善就笑出了聲,她無賴一般懶懶散散地起身要走:

“那就試試啊。我都不知道是我犯了什麽錯?是我不講禮數就救人還是你公報私仇?”

“我和你有什麽私仇!”歸山柰站起身,一把按住尚善的肩膀。她比尚善高出半個頭,此時算是實實在在壓制住了尚善。

可偏偏尚善頂著一口氣,她不服輸地凝望著那一雙泛著茶色的眸子,那是她創造出來賦予歸山柰的獨一無二的眸色,刻在她的臉上格外得漂亮。

漂亮得那麽純粹,連生氣都純粹得發光。

不知為何,尚善忽然洩了氣,她頓了一下被按回了座位上。

是得,她不該找歸山柰的麻煩,她只是煩躁,煩躁為什麽……為什麽任鴻飛不在這裏?尚善恍惚想起來那時候,在惡劣的沙塵暴雨中,任鴻飛溫柔的雙眼。

她沈默了片刻,露出一個極其嘲諷的笑。

是的,她太依賴“別人”了。

一點點善意,一兩句關心的話語都能讓她念念不忘,怪她——她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以至於失控、禍及他人。

這絕對不應該,也不允許再次發生。

尚善,不要太把自己在“別人”那裏當回事,“別人”只是隨口一說。

尚善從沒有這樣清晰地思考過自己和任鴻飛的關系,她一直把他們之間的關系看作創造者和造物之間的疼愛,但沒想到有一天這種親密會反過來——就好像變成男女之間的勢不均力不敵的愛情……那太過惡心了!

她絕不允許。

“對不起。”尚善向歸山柰道歉,“你想知道什麽就問吧,我都會如實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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