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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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電梯上行,任鴻飛半蹲在電梯門口,等待著電梯門再一次打開。

趙賦昇的腿流血不止,尚善內傷嚴重。無論如何,這一次他必須判斷準確。

電梯門緩緩打開。

先刮進來的是一股帶著沙塵氣味的熱風,沒有一絲日光露進來,門窗都被關緊了。虛弱的白熾燈閃爍著,風聲穿透縫隙的呼嘯融合了電梯井的風聲,他們……好像還在地下。

然而一聲疑問打破寂靜:

“隊長?我的老太奶!趙賦昇死啦?”

出聲的是慕容勝男,她嘴巴微張,看起來萬分驚訝。她一手持槍,一手掂著聯絡器,快速靠近。

任鴻飛緊盯著她,並不作答。

“隊長?”慕容勝男也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氛,她停下腳步,站在電梯外兩米位置,手緩緩按在了手槍上。

“勝男。”任鴻飛緩緩站起身,“我需要確認你不是幻覺。”

“怎麽確認?”

任鴻飛抽出腰間的匕首:“站著別動。”

“隊長,你要幹什麽……隊長!”

一把雪亮的匕首擦著慕容勝男的臉頰飛了出去,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線,血順著她的臉頰滴落。

慕容勝男高聲叫了一句,瞪大了眼。她扭頭望著地上的匕首,有一些迷茫。

任鴻飛摸著自己的臉頰,同樣傷口的位置,他的臉頰好好的。他緩緩放下手,微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氣:

“不是幻覺。”

慕容勝男還沒回過神。如果老大要殺她應該不會只是擦過臉頰,這樣只能算是試探?可是為什麽要試探她?他們在下面到底經歷什麽?

“老大!”慕容勝男跺腳,“我的臉!你能不能顧忌一下我也是個女孩子!”

任鴻飛嘆了口氣:“來搭把手吧,趙賦昇受了很重的傷。”

慕容勝男趕緊閉嘴上前,一番搬動所有人都出了電梯。

“老大,哪個餌料還要帶出來嗎?”慕容勝男指向電梯最深處角落蜷縮的一個身影。

任鴻飛猛地轉身,他根本沒察覺到還有一個人在角落裏。但比他更吃驚另有其人。

尚善迅速爬起來,問道:“誰!”

那個餌料!那個小女孩!可是她親眼看著她斷了氣!就連屍體都被火燒得一幹二凈啊!

然而一起身,尚善發現了更不對勁的事情。她變得好高……不!不對!不是變高了!是她恢覆了進入地下之前的身體!甚至是自己年輕時最高挑的身形!

尚善摸了摸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甚至還穿著剛進去時候的作戰服!她對上任鴻飛的目光,狠狠楞在了原地。

“小紅……我……”

“沒事。”任鴻飛抓住她無措的手,滾燙的手心熨妥了她的不安。

慕容勝男拽著小女孩拉出了電梯丟在地上,小女孩一動不動。勝男自言自語道:“這餌料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大。”身後的洛桑驚呼了一聲。

洛桑呆楞地擡起頭,他本來按住趙賦昇傷口的手緩緩擡起,遲疑道:“老大……昇哥好像恢覆了。”

不是恢覆了,而是——根本沒受傷!連血跡都消失了!

原本痛到失神的趙賦昇神情恍惚了一下,他大大喘了一口氣,猛地擡起上半身摸向自己的大腿。

“嘩啦”趙賦昇拉開衣服拉鏈,掏出自己的大腿,顫抖著掐了一把。痛!但很快消散!不是被嚼碎的、綿延不絕的痛苦!他的腿甚至沒有一道傷口!

“老子……沒事!”趙賦昇不可思議地擡起頭。

任鴻飛看向自己手背上,那裏本該有一道傷口。可是現在平滑無比,有的也是他所熟悉的舊傷疤。

“老大,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慕容勝男疑惑道。

“現在幾點?”任鴻飛不答反問。

“十一點四十三分。你們剛剛下去三分鐘。”

任鴻飛不動聲色地接過聯絡器,調出剛才的記錄畫面。

趙賦昇迅速起身,完全看不出剛剛瀕死的狀態。洛桑一寸寸撫摸著小日頭小狗光滑的身軀,眼神迷茫。

尚善晃了晃手腕,從一開始她就帶著歸山柰送她的手表,但在下面每一次查看時間,手表都顯示統一時間點,她還以為這東西認主,到她手上鬧脾氣罷工。

但是……三分鐘?

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怎麽可能”的表情。

記錄儀錄下來的畫面十分平穩,一開始顯示他們進入了電梯,電梯按鈕一層一層地亮起,緩慢地到達了地下八層。

電梯門緩緩打開。

沒有走廊,沒有人,更沒有什麽蘑菇。

有的只是一面被水泥墻封死的電梯口。那面墻壁上綴滿了蜘蛛網,灰塵和稀薄的青苔,看起來已經建造很久了。

死一般的沈默從聯絡器畫面上一直蔓延到畫面之外的所有人。

他們沈默地看著電梯一層一層上升,每一層都是被封死的電梯口。接著電梯到達地下負一層,一開門,昏迷了的餌料靠在電梯門上順勢滾進了電梯裏,還是尚善將她扶到電梯最裏面。

接著電梯上行來到地面,畫面上重覆了剛才任鴻飛和慕容勝男的行為舉止,直至關閉聯絡錄像。

尚善看向電梯,不知道什麽時候電梯門已經關上了。她也不知道為何,突然擡腳上前按了兩下開門按鈕,沒有任何反應。

看來的確如劉工所說,電梯是最後一次上行了。

電梯……電梯?這一切到底是記錄儀出了問題?還是他們所有人的記憶都作假了?身上所有的傷口在出電梯的那一刻都消失了?這可能嗎?他們真的沒有進入地下八層嗎?難道真的是毒蘑菇產生的幻覺嗎?

無數的疑問從尚善的腦海冒出,她倒退著離開了電梯口,退到一半聽得趙賦昇啞嗓子的笑。

“真他媽是見了鬼了。”他說。

所有人再一次沈默了。

“回火車上。”任鴻飛一錘定音。

所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木屋內一切文件全被帶走,他們風卷殘雲地清空了木屋。

“剛剛外面下起了小雨,我關上了門。”慕容勝男邊說便打開了門。

狂風霎時穿透了門,襲擊了屋內每一個角落!雨水和沙礫哐哐打在人的臉上,幾乎要順著嘴嘴灌進嗓子眼,風大得人寸步難行。

一出門,天上翻滾著厚重的雲團,低低地壓了下來,閃電穿梭在雲層中。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不遠處火車頭亮著的一點亮光。明明是正午,天卻黑得要塌下來似的!

“快走!到火車上就好了!”慕容勝男提起餌料,大喊一聲,灌了一嘴泥沙!

尚善跟著走了幾步,她不知為何,總是覺得心跳得厲害。她先是看了這末日降臨的四周,再一回頭看見了任鴻飛,他朝著木屋前的沙地上插入了根閃著紅光的一人高鐵棍樣的儀器。他用力將那儀器全部壓入地下,才起身離開木屋。

他從黑暗中來,奔跑著,也只是奔跑到黑暗中去。

尚善忽然覺得很無力。

任鴻飛朝著她跑來,一伸手攬住她,為她擋下全部的風沙。

走。他在尚善耳邊道。

尚善停滯不前的腳步被任鴻飛帶動,她被拉著往前走,被狂風卷去溫度的身軀恢覆了些許暖意。

她能聽見任鴻飛急促的呼吸聲,聽見風掠過沙礫,聽見頭頂雲層引用的轟隆雷聲,但她還是不斷地、不斷地聽到那一句話:

“你以為、結束了嗎?”

結束了?結束了嗎?什麽結束了?什麽代表結束?是出了地下八層嗎?

不是的。是人生。這無盡苦難的人生該如何結束?那些墓碑不就是他們的未來嗎?在這樣的末日裏,活著有什麽意思呢?

那麽人生的結束是……她想到了那怪物說的了結。此時此刻,她才明白,為什麽那怪物說永遠都不會結束了。因為這樣的念頭真的會像鬼一樣死死纏著每一個處於脆弱時刻的她。

尚善忽然苦笑了一聲,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教母。”任鴻飛的聲音在風中聽著有幾分不真切。他說著,擋住風沙的手臂緩緩將尚善的臉掰向他。兩人離得更近,近得似乎建造起一個只存在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看著我。”

他的眸子亮著一種溫柔的光。他懂尚善在想些什麽,因為他也在想。他們心意相通。

“你感受到了嗎?”

“什麽?風好大!我聽不……”

“我的愛。”

他離得更近,神情軟乎得近乎溫婉。

“結束不是人生的意義,愛才是。”

豁然一道暖黃色光亮出現在尚善面前,她茫然擡頭,才發現已經到了火車旁邊。

火車門打開又合上,她被拽進了人群中。

所有人都在這裏,他們迅速地脫下了身上的作戰服。尚善耳鳴得有些厲害,她茫然得舉起手不知所措。

慕容勝男轉過身來解開了尚善的領口,她的聲音落在尚善的耳朵裏像是壞掉的擴音喇叭。

慕容勝男大喊:“脫掉作戰服,消毒馬上開始。”

尚善還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扒了一半,露出裏面得白內襯。她被消毒兩字刺激得打了個寒顫,恍惚間渾身又燃燒起了大火。

什麽消毒?不想消毒!

尚善使勁抓住了慕容勝男的手,疼得慕容勝男倒吸一口涼氣。

任鴻飛最後一個上車,見此朝慕容勝男打了個手勢。

“沒關系,我來。”

尚善很恍惚地轉過身。

“疼。”她說。

任鴻飛凝視著那雙含淚的眼有一瞬間的失神,他立刻懷疑是尚善在黎明號站點裏遭遇了什麽,然而消毒程序即將啟動,沒有再多的時間給他們交流。

他只能上前輕輕握住了尚善的手,而後朝著慕容勝男使了個眼神。慕容勝男明白,上前抓住了尚善的作戰服。

“不,我不消毒!”尚善嗆咳得嗓子沙啞。

任鴻飛逐漸加大力氣,攥得她手腕青白,尚善無論如何也掙脫不出。所幸慕容勝男動作利索,瞬間脫下尚善的防護服。

下一秒,隔離車廂裏的消毒霧氣噴湧而出。

任鴻飛手中掙紮的力氣突然卸下,他心臟慌了一瞬,抱住了昏過去的尚善。

黑暗,溫暖和黑暗降臨在四周,安靜濕潤的氣流夾雜些許夏日暴雨的氣息緩緩流淌,雨聲有規律地滴落在透明車窗,火車前行的車輪與軌道輕輕碰撞,一切的溫度都恰恰好,足夠讓人深眠許久,消除連日來的疲憊。

尚善睡了極其綿長的一覺,連夢也沒有做。

等到她醒來時,先是欣賞了好一陣子從窗戶飄進來落在木桌上的雨滴,直到桌面積了一灘水滴,泅濕了桌面上放著的一張舊報紙,她才發出一聲清醒的喟嘆。

“神清氣爽!”尚善翻身起床,因為長久沒進食眼前黑了一瞬又一頭栽倒在被窩裏。

“哎喲!爺的腦袋!”

“小心點。”有人出聲。

尚善這才察覺房間裏還有其他人,她聞聲看去。

單獨一個人的起居室,門邊擺放著一座木椅,而座椅上端端正正坐著位正在祈禱的白袍神父。

“歸山秋。”尚善起身。

歸山秋依舊是那一身一塵不染的神父白袍,鍛金花紋的披肩隨著窗戶飄進來的風微微起伏,他的眼上依舊蒙著一層白紗布,從容不迫地將十字架掛回了自己胸前。

“你的眼睛還沒好嗎?”尚善問。

“小姐。才多久?我的眼睛能好到哪裏去?”他說話不急不慌,站起身後伸出手摸索了兩下,似乎想要找到門把手。

“哦抱歉,我總感覺過了好久了。”

“我聽說了,那下面的時間流速或許和我們不一樣,你辛苦了。”

不知為何,或許是神父的身份在前,尚善看他總有幾分不可冒犯的威嚴在其中。

“介意扶我一下嗎?”歸山秋伸出手,手白得像冬日新雪。

“哦好!你要去哪裏?”尚善趕忙伸出手搭住他。

歸山秋也不避開,搭上尚善的胳膊,禮貌地點頭道謝:“帶我去用餐車廂,我想你應該也餓了。”

尚善感受著腹中饑餓,求之不得道:“你真體貼。”

火車車廂過道狹窄,走著走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消近於無。

“可以離我稍微近一點嗎?”歸山秋微微垂下腦袋,“我是看不見的。”

“哦,好的。”

或許是因為歸山秋看不見,尚善大膽地擡眼凝視著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他的唇色殷紅,說話間微微勾起嘴角,顯得禮貌客氣但並不疏離。

為什麽……不疏離?原本他有和她怎麽熟悉嗎?尚善邊說好邊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些,保持著以一個恰當的距離。但走著走著還是一不小心地撞在了他的胸口。

“嘶。”他稍稍吸了口氣。

“哦不好意思,弄疼你了嗎?”尚善齜牙咧嘴地道歉,她的肩膀實在是像撞在了石頭上,幾乎以為歸山秋在神父袍下穿了防彈衣。

“還好。”歸山秋捂著胸口露出個可憐的微笑。

尚善點了點頭,兩人沈默地走過兩三個車廂。

“現在幾點了?”

尚善看著手表道:“現在是十一點多……等等,現在是夜裏十一點多?那我還真的是睡了很久的一覺啊。”

歸山秋笑了一下。

“剛開始我還以為你是受了重傷昏迷,檢查之後才發現你只有手上的舊傷。哦對了,等下吃完宵夜,記得提醒我給你的手上換藥。你手上的傷口好得太慢了,可能是身體機能出了問……身體太過虛弱,等回到了基地給你做個全身檢測。”

尚善終於看見用餐車廂的牌子,她胡亂應答兩句,根本沒聽進去。

用餐車廂依舊亮著燈,尚善沒想到這個點還會有人也來這裏用餐,一推開門,她看見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孩子和正在為他們分發食物的歸山麃。

歸山麃扭過頭,看見尚善小心翼翼地扶著自家二哥走進來,臉上的表情險些沒掛住。

“二哥?”歸山麃滿頭問號,“你咋的了?”

這直來直去的火車通道,今天白天不還走得風風火火的嗎?閉著眼睛都能準確無誤扇他一巴掌,現在怎麽走兩步還喘上了?

歸山秋扶著尚善坐下,道:“我瞎了,你也瞎了?”

“啊?”歸山麃遲疑。可芙蓉醫生只是說哥的眼睛不能見強光,也沒說是看不見了啊。哥,你也是裝起來了啊。

歸山麃沒敢說出口,只是嘀咕道:

“你早上打我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你每一腳都踹得結結實實的啊。”

尚善從櫃臺裏拿出速食米飯加熱,她看了眼歸山麃那一桌上熱氣騰騰的漢堡,心道自己是沒有那麽好的廚藝了,隨便吃點填飽肚子得了。

“歸山秋,你要吃點什麽嗎?”

“不餓,你吃就行。”

尚善撤回一份速食米飯。

剛坐下,歸山麃把自己面前的漢堡擺到了尚善面前。

“哦謝謝,我吃這就行。”尚善搖了搖手裏的米飯。

歸山麃擺手道:“別客氣,這本來就是任隊給你準備的。”

尚善沈默了下,看了眼桌邊眨巴著大眼睛看她、吃得滿臉口水的一群小孩,嘴角抽搐:

“謝謝啊,還給我留一份。”

“不用謝,是你來得太快了,不然這一份你也吃不上。”

尚善笑了下,轉身問歸山秋:“你現在能再打他一頓嗎?”

歸山秋:“樂意之至。”他迅速擡腳給了歸山麃一下,在歸山麃那身紅皮衣上落下個清晰的腳印。

歸山麃嗷的一嗓子,而後癱在了座椅上。

“舒服了。”他說。

真的,他這年紀就是時不時想犯個賤啊。

尚善嘶了一聲,不能和孩子計較!

“還沒問你呢?”歸山麃一甩劉海,“你還好嗎?”

尚善默默端開盤子:“很好。”如果你不和我說話的話會更好。

“任隊抱著你回來的時候,我還以你死掉了。那個時候你都沒看你的臉,白得像紙一樣!嗯雖然你平時就挺白……”

“好看嗎?”歸山秋突然開口。

“好看……”歸山麃看著尚善的臉毫不猶豫道,然而下一刻才像回過神一般立刻否定道,“不好看!一點活人氣都沒有!你都沒看那個時候任隊的臉,垮得要吃人似的!我就擋了下過道,差點沒被他撞飛出去!哇,不過任隊那個身材,那個胸肌真的是……”

歸山麃說起來自己的偶像來興奮得喋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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