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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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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尚善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猛地一抖,聽著自己狂跳的心臟。

她呼出一口氣,在烈火的炙熱中感受到了徹骨的寒冷。

她不回應任何一聲呼喚。

任憑耳邊的呼喚從欣喜變成了焦灼、呼喚速度越來越快,情緒越發得狂躁,漸漸變成了尖叫,抵過了尚善耳朵裏的耳鳴聲,瞬間一種劇烈的疼痛沖進尚善的腦子裏。

荒野中狂風大作,無數的怪物在喊她母親。

“閉嘴!閉嘴!”她大喊。

身前的火焰被嚇著一樣猛地一漲又瞬間熄滅下去,周圍的所有聲音在她出聲的瞬間消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寂靜。

火車依舊燃燒著,只不過火焰寥寥。

尚善在夜空中站著,腦子裏安靜無比,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直楞楞地看向前方,那裏站起來一個人。

他剛剛從車廂裏攀出來,看過來的眼神脆弱又執著——她的確見過那種眼神,記憶裏也有人如出一轍地看著她。

他被攔在了火車中部,不止何處冒出來的垂死掙紮的根系在半空中揮舞糾纏著他,攔住了他跑過來的步伐。

他的臉色很是蒼白。

尚善這才發現自己的耳朵聽不見聲音,她茫然地回過頭,瞧見身後的根系已經密密麻麻地織成了網即將罩住她,近得她能聞見泥土的腥氣,看見根系上大大小小的肉瘤。

根系試探性的碰了碰她的頭發,這家夥將發梢滴下來的血跡一飲而盡,開始磋磨她褲腳上幹涸的血痂。

它想要喝血。

尚善的腳步猶如千金重,她緩慢地擡起腳,朝前邁出了一步。

這回兒恐怕是逃不……風中傳來更新鮮的血腥味,身後的根系霎時間抽離朝著前方游去。

尚善回身看去。

對面的男人又朝著自己的手臂劃下一刀,深可見骨,皮肉翻起。猩紅的血液被狂風裹挾著從傷口裏撒出。唯獨他的身影在風中站得筆直,一動不動,面色如常。

跑過來。他說。

尚善加快了步伐,可是腳步依舊慢得驚人,她太累了,已經到力竭的地步。

她落後太遠了,眼見著根系即將纏繞上男人的手腕,腳步幾乎踉蹌。

別停……快跑……跑!

忽然某一瞬間,根系停頓了下來——黑夜裏亮起了一束束向上的光亮。

火車前部所有的天窗都被打開,一只只膚色不同的胳膊從天窗裏伸了出來,每一只胳膊上都豁開著或大或小的傷口,新鮮溫熱的血液從傷口中灑進風裏。

人們的呼喚聲伴隨著火車啟動的動靜,傳進了尚善的耳朵裏。

“跑啊!跑啊!”

她聽見風聲從自己耳邊呼嘯而過,終於觸碰到了男人伸出的手。

兩人齊齊墜下火車天窗。

“小紅。”尚善終於清醒,“謝謝。”

火車天窗一扇一扇合上,明日黃花的根系重重錘砸著屋頂,它被戲耍了一番,憤怒地尋找著入口。

“照顧好自己。”

任鴻飛草草包紮了傷口,轉身走進了人群中。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半身鮮血半身灰塵,他站著人群中央,所有人都望向他。

極短的時間內,人群行動起來。

他們迅速斷開了後半截破損的車廂,檢修設備啟動程序,火車緩緩向前行駛。防禦系統隨之反擊,大火陡然覆蓋整座車身,冷氣從四面放出。

無論是外面還是裏面,一切都漸漸安靜了。

在這安靜中,他們井然有序,清點物資分發藥物,安撫乘客治療傷員。

活下來的人實在是太少了,他們甚至自嘲如今資源豐富,可以大吃大喝了。

尚善在不知不覺中閉上了眼睛,她累極了。她連夢也不做,沈沈睡去。

有人在尚善面前蹲下身,打開藥箱。

“她睡著了。”任鴻飛輕聲道。

歸山柰跟在任鴻飛身後。

她最先看見的是尚善的臉,她好像變了模樣,又好像什麽都沒變,五官比最早看見她時舒展開來。

她的頭發也變長了,雪白的底色被血汙糊成黑紅扭在一起。身高也冒了不少,早上看見她是時她還是個女孩子,現在她已經是個女人了。

好像在她消失的時間裏,她猛烈地長大了許多。這很奇怪,歸山柰唇動了動,正要開口又閉上了嘴。

她看見任鴻飛輕輕拿起了尚善的手,她睡得很熟絲毫沒有感覺到。

他翻開她的手掌——血肉模糊用來形容這雙手是如此得精準。燒得焦糊發白的皮肉伏在掌心,鼓鼓脹脹的血泡一個接著一個,擠擠攘攘。一雙手沒一塊好肉。

任鴻飛輕輕朝著那雙手吹著氣,用小刀將手指間粘連的血肉緩緩割開,慢慢挑開那些血泡,撥開松動的指甲蓋,敷藥、細致纏上繃帶。

他低垂著眉眼替她擦幹凈臉上的血痂,蹲在她身前迅速處理了自己手臂上的傷口,而後才起身看向歸山柰。

他道:“山柰,謝謝你。”

他的嗓音有些發顫,不知道為什麽,歸山柰忽然難過了許多,她明白自己為什麽難過。

她平靜地點了點頭,低聲道:“照顧好自己,隊長。”而後迅速轉身離開。

任鴻飛守在尚善身邊過了一夜。

第二天,天氣依舊是陰沈的,他轉身去取個飯的功夫,尚善消失了。

他在原地楞了很久,才看見從衛生間裏剛洗完澡出來的尚善。

她擦著濕發,自己聞了聞發梢,雪白的發微微染了些洗不去的紅,她道:“我怎麽感覺還是一股腥味?都洗了兩遍了。”

“吃飯了。”任鴻飛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氣,他一顆心落回了實處,“我教你,洗的時候先泡一泡才能把血漬去掉。”

“不用那麽麻煩,拿把剪刀來。”尚善環視四周,“其他乘客嗎?剛剛不還排著隊洗澡嗎?”

“我們要開會了,讓他們都去其他車廂了。等下你在這裏坐著就好,我們不會開很長時間。頭發……還是留著吧,好看。”

“你還知道什麽是好看了?”尚善調笑。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任鴻飛無奈道。

尚善不走心地點點頭,她接過飯菜道:“我剛剛照了照鏡子,我和昨天長得都不一樣了。你不怕我是偽人種嗎?”

她剛剛洗澡的時候看了下鏡子裏的自己,頭發依舊是雪白,但是臉卻變得成熟許多,顯然她在那麽多次的死亡當中產生了些許變化。

可任憑她怎麽呼喚紙條都得不到回應,想來那家夥是生了她的氣,不願意理她了。

“你不會是偽人種的。”任鴻飛在她身邊落座,撐著臉看她吃飯,“我相信你。”

尚善以為他要說出什麽偽人的特征、偽人怕他啦等等,誰知道這人朝她孩子氣十足地眨了眨眼,就一句簡簡單單的相信。

他相比較於昨天的那副西裝正經模樣,今天只是套了個白襯衫、黑褲子甚至腳下還是雙球鞋,十分放松。

想來他應當也是睡了個好覺,眼睛清清亮亮,不再像初見時候滿眼紅血絲。

尚善這才察覺要是在正常世界,小紅也不過是大學剛畢業的年紀,笑起來應當甜得像雪白棉花糖。

“你今天很好看。”尚善打了個直球。

她只是實話實說,卻沒想到給任鴻飛打得一個措手不及。

任鴻飛坐如針氈,在座椅上換了幾個姿勢。他清了清嗓子也不說什麽只好木著臉,任憑耳後浮現一絲奇異的緋紅。

“我給你攤了個餅。”他說。

月亮嬰死後的液體是極好的肥料,在火車上用極少的土壤培植出了極其旺盛的韭菜,長勢不光快而且檢測過根本沒毒。前面下鍋,後面就能長出一茬來。

任鴻飛給尚善做了三分香噴噴的韭菜餅,尚善通通收下。

“隊長,我回來了。”

從車廂外鉆進來個纖細的少年。

尚善擡起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藏族少年,細胳膊細腿。

她和他倒是還有一面之緣,藏族少年顯然還記得她,睜大了眼睛看她,臉爆炸一樣紅透,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尚善笑著看向任鴻飛道:“不介紹一下嗎?現在不像以前了,他們都能看到我了。”

這句話不知道如何得罪了任鴻飛,他整個人失了溫度,冷臉道:

“日後慢慢認識的。”

尚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沒多說,所謂介紹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這些人或許她比他還是熟悉。

藏族少年是隊伍裏最靦腆最小的隊員,末日畸變後他全家只活了他一個人,六歲的他被基地救助收養,如今也不過十六歲。或許時從小離開家人的緣故,他性格格外敏感細膩,話也不多。

通常他會牽著一只機械狗,那只狗的內芯是他養的一只藏獒,只認他一個主人。今天沒看見那只大黑狗,應當是在充電。

你好,洛桑頓珠。

尚善不說話吃著早飯,只剩下那藏族少年時不時抽空瞅她一眼。

任鴻飛往後一擋,將尚善全然籠罩在陰影中,開始詢問洛桑頓珠任務情況。

隊員們陸陸續續都回來了,向任鴻飛報告完工作,都有意無意地聚集在周圍,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任鴻飛身後。

有人竊竊私語,被任鴻飛看了一眼霎時消聲。

尚善自顧自吃幹凈最後一塊餅才擡頭,發現所有人都到齊了,其中還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她最先看向了歸家三姐弟,歸山柰手裏拋著一枚打火機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尚善對人的情緒異常敏感,歸山柰在刻意地回避她的視線。

她不動聲色地轉向其他人。

歸山秋眼睛上纏著繃帶,此刻握著胸前的十字架正在祈禱,他應當是在昨夜的濃煙中傷到了眼睛。

這神父一身雪白,連靴子邊角都幹凈得發光,在末日裏都能如此矜貴神聖,難怪是神的信徒。

再往後是歸山麃,尚善一掃過去正對上歸山麃的目光,他嚇得險些從座位上跳起來,惶恐地轉過身去背對尚善。

尚善:……啥啊?怎麽他了?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其餘的人臉色倒是如常,只不過一個狐貍眼男人朝尚善連拋倆個媚眼。

尚善微笑,伸了個懶腰,還沒收回手,立刻一個雪白的臂膀圍上了脖子,香粉氣息撲面而來。

“你好!芙蓉!我的名字!我是隨行醫生,以後身體有什麽不舒服都可以來找我!當然我更希望你身體健康的來找我!”

女士金黃色的長發鋪了尚善滿頭滿臉,她給了尚善一個熱氣騰騰的吻面禮。

“路八千。你一個把盤子都舔幹凈的人,我覺得你一定是個好人。”快有兩米高的男人摸了下自己的後腦勺,伸手握了握尚善的手。

路八千一身軍綠迷彩服站在任鴻飛身側,人高馬大。

尚善誇獎:“紅燒肉很好吃。”

“是嗎?那是我做的!”路八千嘿嘿一樂。

尚善笑了下,她知道,眼前這位可是隊伍裏唯一的廚子,一手紅燒肉出神入化,簡直一個字——絕!

“害羞個什麽勁?”另一邊巧克力膚色的寸頭女士朝路八千嘖了一聲,轉頭朝尚善爽快道,“你好,我叫慕容勝男,你可以叫我勝男。”

“叫親愛的男男!”芙蓉開玩笑叫道。

自我介紹到此戛然而止,就連任鴻飛都不開口。

事實上,從芙蓉開始自我介紹,他的臉色就變得極其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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